一模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 红黑的印刷字在冬日昏沉的光里扎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年级的分数线都比市一本线低了一大截,压抑的情绪裹着整个高三年级喘不过气。
“这次, 是整个临芜一中有史以来, 高三一模成绩最差的一次!仔细想想, 你们平时有没有努力。
第一次差劲到一本率不到百分之八十。就拿你们这样的态度去高考吗……“年级主任的话沉沉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其夏手里握着自己的成绩单,垂着眼一言不发。
余岁聿视线扫过她。
只见她很快将成绩单收起,看着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关系,还有机会。”余岁聿抬手拍拍她的背。
陈其夏牙齿咬着唇侧的肉, 轻轻点了点头。
“一模答题卡分出来了,大家发一下。”许诗琪将从年级组抱来的答题卡扔在桌上,交给课代表。
“我靠。”夏之晴看着答题卡蓦地笑出声。
“笑什么?”陈其夏问她。
“数学十二个选择题,我错了十个。”夏之晴眼角含泪, 却还指着自己的答题卡发笑。
陈其夏知道她在强颜欢笑, 抬手抱着她, “余岁聿都错了四个。”
夏之晴头埋在她脖颈,痛哭出声, “夏夏, 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
出的题和我复习的根本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集合我也做错了,我……我真的没办法。”
陈其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没关系,不是高考,还有机会的。”
她说给夏之晴听,也说给自己听。
别哭, 陈其夏。
不是高考,还有机会的。
整个高三的阴郁,从一模成绩出来这天,彻底沉了下来。
教室里再也没有课间的喧闹,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小心翼翼。
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比山高的试卷,黑板上的倒计时被红笔改了又改。
窗外的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完,光秃秃的树枝戳着灰扑扑的天。
陈其夏把自己埋在题海里,上课不敢走神,下课也不说话,只是拼命写题,可越急,错题越多,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白天在学校强装镇定,连和余岁聿说话,都时常不在状态。
余岁聿每天写完题,默默把她写错的理综卷整理好,标上详细的解题步骤,放在她的桌角;
在她望着成绩单发呆时,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
所有人的精神紧绷着。
“大家开始做这个阅读,十五分钟。”
俞好站在讲台上,看着一个个失去活力的面庞,内心茫然。
她的视线扫过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失笑道:“谁把高考倒计时改成985了?”
众人闻声抬头,看着黑板上的“985”蓦地笑出声。
“很有志向嘛。大家肯定都能考到985。”
陈其夏低头看着阅读,慢慢出神。
“宝贝,让你做题,怎么当小说看了?”
俞好站在陈其夏身边轻声提醒。
余岁聿转头一看,她早已经不知道翻到了第几页。
陈其夏猛地回神,浑身火热,翻到那页拿起笔无从下手。
俞好抬脚离开。
“想什么呢?”余岁聿问。
“没想什么。看入迷了。”
“压力大?”
“当然大,你压力不大吗?”
“我压力也大。”余岁聿靠近她,拖着调道:“但只要看见你,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陈其夏转头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我也是。”
余岁聿,你不知道的是,我有多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任何人,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近到我们之间,所有阻碍都消失。
2017年的元旦,陈其夏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爱人,有朋友。
余岁聿牵着她进门时,夏之晴一行人已经坐在牌桌上。
张梧漾举着牌转头,眼尾沾染着笑意,“哈喽,夏夏。”
“哈喽。”陈其夏朝她挥手。
宋至诚叼着颗糖朝她招手,另一边的赵清于起身腾出位置,坐到张梧漾身后。
手里的牌洗得哗哗作响:“夏夏快来。”
陈其夏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被张梧漾一把拉到牌桌前按坐下,冰凉的麻将牌塞进她手里,带着些许磨砂质感。
“简单得很,跟着打就行,输了算余岁聿的。” 张梧漾拍着胸脯打包票。
宋至诚开始给她讲解规则。
余岁聿顺手拉开她棉袄的拉链,脱下扔在沙发的衣服堆里,坐在她旁边。
陈其夏听完宋至诚的讲解,一脸懵懂,看向余岁聿道:“我不会。”
“有我呢。”
她的心放了大半。
“三条。”
“碰。”
“六筒。”
“杠。”
“四筒。”
“胡了。”
……
陈其夏输得明明白白,疑惑地看向余岁聿:你不是说能赢吗?
余岁聿在旁边不禁笑出声,无奈抬手:没办法,我说三筒你打三条,我也没办法。
牌局接近尾声,陈其夏才终于彻底摸清规则。
窗外的烟火声渐渐密起来,张梧漾率先扔了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
……
夏之晴神神秘秘对着众人道:“快对着烟花许愿。传说跨年当天在烟花下许愿,烟花之神就会保佑你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和爱人长长久久。”
张梧漾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余岁聿身子前倾,温热的呼吸喷在陈其夏耳后,“你直接跟我许,来得更快。”
“你是烟花之神吗?”
“是。”
“那烟花之神可以为我绽放一场烟花吗,今年没有下雪,我还想看雪。”
“出这么难?”
“做不到吗?”
“你猜。”
————
2017年1月22日,距离高考还有136天。
年味渐浓,临芜一中高三学生还在备战高考。
今天是陈明珠的忌日,高三联考在同一天。
马林飞出面拒绝了陈文的请一天假的要求,只给陈其夏请半天假,上午语文允许她不考。
又是一年。
陈其夏跟在陈文身后,陈文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不同的是,她的内心更多的,不是悲凉,是同情。
同情陈明珠都死了,还摆脱不掉被陈文控制的命运。
“磕头。”陈文声音冷硬。
陈其夏深吸一口气,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轻声道:“我先走了,马上要考试了。”
说完,她不顾陈文的咒骂转身下山。
临近久违的长假,晚自习班里异常活跃。
夏之晴和余岁聿同时消失,只剩陈其夏一个人坐在教室。
余岁聿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她的抽屉。
“叮。”
屏幕亮起,陈其夏按照余岁聿刚离开前的吩咐打开,是张梧漾发来的消息。
“3”
“2”
“1”
“陈其夏,十八岁,请幸福。”
“现在,请看向窗外。”
陈其夏依言转头。
抬眼的瞬间,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束璀璨的光划破。
砰的一声闷响,烟花在教学楼广场上空炸开。
“哇——”尖叫声瞬间从教学楼的各个教室爆发出来。
陈其夏坐在位置上,看着漫天烟火在眼前铺展,暖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周围原本低头聊天的同学纷纷抬头,掏出手机拍照,议论声此起彼伏:“谁啊这么大手笔?在学校放烟花!”
“临芜一中有这么浪漫吗?”
“不会是学校放的吧。”
……
教学楼的阳台上挤满了人,有人指着楼下的黑影大声问道:“兄弟还有吗?”
“再来一个。”
“再放一个。”
……
余岁聿一伙人充耳不闻,拿着作案工具从教学楼后方逃跑。
年级主任出来时,只剩一阳台上看热闹的学生。
“看什么看,都回去。”
阳台的同学一哄而散。
陈其夏望着窗外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十八岁,
独一无二的十八岁。
“你真的给我放烟花啊?”
“不然?”余岁聿挑眉反问。
“太惊喜了。”
陈其夏的手被余岁聿攥在掌心,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把暖意一点点传过来。
两人沿着校门口的梧桐道慢慢走,树影在路灯下晃。
脚下的石板路沾着湿意,周围只有晚风扫过枯枝的轻响,和彼此的脚步声。
陈其夏侧头看他,他的下颌线在暖黄灯光里绷得利落,耳尖被风吹得微红。
她忍不住悄悄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难忘的生日。
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余岁聿低头,眼底漾着笑,攥得更紧了些,“不客气,还有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余岁聿没回答,转身示意她拉开书包。
一罐子用纸折的星星。
“虽然不是真的,但是这个星星有特殊意义。”
“什么意义?”
“它可以实现你一千零一个愿望。”
“有一千零一个星星吗?”
陈其夏抬手透过玻璃瓶看着里面满满的星星问。
“没有。”
“等你有想实现的愿望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我最近,没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你已经都实现了。
陈其夏想。
“等你有愿望的时候,就拆开写上,我来帮你实现。”
细碎的凉落在鼻尖,陈其夏愣了愣,抬手去接,一片轻飘飘的雪绒落在指尖,瞬间化了。
“下雪了,余岁聿。”她轻声说,抬眼时,漫天细碎的雪絮已经慢悠悠飘下来。
沾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
余岁聿也抬眼,雪落得轻,风软,漫天飞絮裹着两人,他停下脚步,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雪,指尖擦过她的额头,带着微凉的触感。
陈其夏仰头看他,雪落在他的眉骨,沾湿了一点。
他的眼眸在雪色里亮得温柔低头时,呼吸拂在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
“走慢点。”他说着,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两人的手贴在一起,裹在暖暖的布料里,再往前走时,脚步更缓了。
雪越下越密,却依旧轻柔。
落在梧桐枝桠上。
落在两人的肩头。
落在脚下的路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两人越走越慢,仿佛要一起走到永久。
陈其夏抬头,看着他头顶的白,笑着开口:“你头发全白了,余岁聿。”
“你也是。”
“你七十岁也会这么帅吗?”陈其夏随意找着话题。
“当然。”余岁聿抬手抓抓头发,慢悠悠道,“从小帅到老。”
他说着,把自己冰凉的手往陈其夏的脖子塞。
陈其夏缩缩脖子,“好凉。”
余岁聿闻言收回手,抱着她笑。
陈其夏趁机从他身后抓起一把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余岁聿。”
“怎么了?”
陈其夏向后退着,趁他不注意,伸出空着的手拉着他弯腰,将雪塞进他的衣领。
“我靠。”凉得余岁聿一激灵,他伸手拉她,却被她躲过。
“陈其夏,你完蛋了。”
两人的脚印留在雪上,又很快被覆盖。
余岁聿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怀里。
陈其夏笑得肩膀颤抖,挣扎着想跑,被他紧紧抱住,“跑什么?干坏事还想跑?”
余岁聿说着也捻了点雪,轻轻蹭在她耳尖,惹得她缩着脖子笑。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掌心沾了他身上的雪,凉得她指尖蜷了蜷。
两人在雪地里追着打闹,脚步声混着笑闹声。
“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其夏笑着求饶,余岁聿抵着树身把她圈在怀里。
他的胳膊撑在她身侧,指节沾了雪粒,发顶落着薄薄的白,眼底盛着笑,呼吸都带着点急。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余岁聿低头,先轻轻啄了啄她沾着雪沫的眼尾,软乎乎的触感,惹得她睫毛颤了颤;
再蹭过她的鼻尖,雪的凉混着他的温,鼻尖相抵时,她能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
最后落在唇上,吻很轻,很凉,却惹得她耳尖发烫。
他吻到她耳朵时,唇瓣擦过软肉,陈其夏痒得往他怀里缩,手抵着他的肩小声讨饶:“我错了,余岁聿……”
余岁聿咬了咬她的耳垂,低笑出声,故意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了点:“冷,宝宝。”
陈其夏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眉骨,她伸手拂了拂,小声问:“那怎么办?”
余岁聿挑眉,胳膊收了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亲亲我吧。”
他说让陈其夏亲亲他,却不肯弯腰,脊背挺得直。
陈其夏踮着脚,指尖抓着他的校服领口,鼻尖蹭到他的下颌,轻轻啄了啄他的下巴。
“不行。”
她闻言噘着嘴,手撑着他的胳膊,脚尖踮得更高,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终于凑到他脸颊,轻轻亲了一口。
余岁聿笑了,再也绷不住,弯腰把她圈得更紧,低头覆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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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高中那会儿放烟花给旗杆烧了
现在都黑一大片
都是魔丸来的
大家千万不要模仿 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