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夏的大学生活并不算完美。
恰逢疫情, 大学的大部分时光是她一个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度过的。
一个人,在没有他的城市,度过了自己人生的暑假。
原定的毕业照被取消, 答辩结束后, 她很快就投入了实习当中。
寝室四个人除了她考编, 其余都选择了考研。
于是在疫情防控不那么严重的六月,她们一起吃了大学生活中最后一顿饭。
地点选在学校门口的一家铜锅涮肉。
四人一直想吃却没机会吃的这家。
“没想到第一次一起吃这家,居然是毕业。”周佳怡感慨道。
“对啊,谁能想到会有疫情。”
“没想到我们都工作了。”
趁着三人感慨, 陈其夏悄悄起身去买了单。
周佳怡见她回来,立即猜到她去干什么了,“你也太见外了吧。我们AA就好了,大家都刚实习, 手里能有什么钱?”
“算是我谢谢你们当初帮助我我。”
陈其夏当初为了保首都, 放弃了公费师范生, 进了师大的汉语言文学。
大学前两年她没日没夜的干,拼命让自己忙起来, 有了些存款。
寝室的人并不清楚她的家境, 从未听她提起过家。大家也默契的从来不提。只是需要a钱的时候, 总会想方设法让她少出一些。
大二那年, 陈其夏刚下课,碰到了在校门口蹲点的陈文。
她不清楚陈文找到她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那天,陈文恨不得撕碎她,甚至带着行李,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她的宿舍。
那是她最狼狈的时刻。
兼职和人际关系全面停摆。她想尽各种办法想要陈文离开这里,均以失败告终。
室友看出了陈文的控制欲,想办法宽慰她, 和她一起想解决办法。
陈其夏想过租房,但除了余岁聿那张卡,她手里的钱不够押一付三。偏偏,那张卡不能动。
室友拼拼凑凑,拿出三千块,替她补齐了房租。
她在校外租好了房子,想等安顿好陈文就离开这里。
不等她提出来,陈文就主动离开了。走得很干脆,陈其夏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
只知道陈文离开的时候,还清了室友的五千块,还给她留了一万块钱。
就是这一万块和房子,在疫情的时候,又撑着陈其夏这么过了下去。
房东人很好。在她没有收入的那几个月,免了房租。
陈其夏想,命运真是神奇。
“夏夏,你去哪个学校?”周佳怡问。
“三小。”
“不错。起码之后不会再饿着自己。”周佳怡说着牵起她的手腕,“终于不用每天起早贪黑打零工赚钱了。”
“就是,多吃点。都瘦成啥了。”于清在一旁附和。
“好好好。”陈其夏笑着答应。
夏季的傍晚黏着化不开的热,天慢慢沉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于清瞥了一眼窗外,起身道:“快走,感觉要下雨了。”
“走走走。”
“夏夏今晚住宿舍吗?”
“住,我要收拾东西。”
四人刚走出门,不等蝉鸣歇下,大风就卷着街旁的树叶刮过来,带着土气,吹得陈其夏有些睁不开眼。
或许是太久没有遇到这种天气。
再次站在这里。
首都、傍晚、大风、雨前,倒让她想起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在他的脸快要完整浮现的瞬间,她摇摇头,轻笑一声。
总是爱想些有的没的。
“夏夏,快走啊。”
周佳怡站在台阶下叫她,三人手挽着手,头发被风吹起。
陈其夏浅笑着迈开腿,挽上于清的胳膊,“快回吧。”
饭店离学校不远,四人迎着风就这么走了回去。
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陈其夏的目光不自觉瞥向被风吹起的树叶,卷起的碎纸屑,总觉得一切好像都发生在昨天。
四人前脚刚踏进宿舍,后脚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我们运气真好,没淋湿。”
陈其夏站在阳台,看着狂风暴雨,任由风将头发吹起,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于清上前将她拉到身后,一把关上窗户道:“想什么呢?都淋湿了。”
陈其夏倏地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道:“这个天气,还挺爽的。”
话音落下,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居然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以前的她,会说什么呢?应该只会说下雨好讨厌,又要被淋湿。
可是从那之后很久,她都不怕被淋湿了。
“没想到你骨子里还是很疯的。”周佳怡一句精辟总结惹得众人大笑。
陈其夏转身,挑挑眉,“你看人真准。”
“当老师开朗不少啊。”周佳怡调侃她。
“陈老师最近每天都在被历练。”陈其夏耸耸肩。
她进三小实习之后,被强制分配带了班主任。
虽然有资深前辈带,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她无数次怀疑自己当初为了稳定的工资选择这一行到底正不正确,又在一次次被需要中找到自己的意义。
“叮咚。”
手机弹出的消息拉回陈其夏的注意力。
是夏之晴。
“夏夏,我好想你。”
“我也是。”
仔细算来,两人竟然有三年没有见面。
大一暑假,夏之晴来首都陪她生活了两周。
宋至诚出了国,张梧漾高三,和赵清于分了手。
六人再没凑齐过。
余则成葬礼后,余岁聿就凭空消失了。
大家只知道他去了纽约。
至于他去了哪所大学,过得好不好,无人知晓。
张梧漾和宋至诚发出去的消息很久都得不到他的回应,他也从不分享自己的生活。
只要提起有关陈其夏的话题,余岁聿就会消失,再不回复。
久而久之,两人成了共友闭口不谈的话题。
夏之晴自认为没有身份和立场联系余岁聿,时不时问问陈其夏过得好不好。
提起余岁聿,她也是含糊其辞。
一切好像都过去了。
但只有夏之晴知道,陈其夏并不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
这些年,陈其夏很少在她面前提起余岁聿。
就连亲眼看着余岁聿离开那天,她都没有掉眼泪。
只是平静的改完自己的志愿,说她才不要为了一个人避开一座城。
可夏之晴知道,如果不是余岁聿,陈其夏对首都没有执念。
也不会选择最容易被陈文找到的地方。
见到陈其夏哭,是夏之晴来找她的暑假。
陈其夏第一次被恶意欠薪,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都困难。
她才知道,余岁聿当初给了陈其夏一张卡。
她劝陈其夏取出那张卡的钱来用,陈其夏摇摇头拒绝了。
“芝士,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是我提的,我不能一边提分开,一边享受他的好。”
“他给你了,就是给你用的,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夏之晴不懂她的坚持。
陈其夏安静地靠在窗户边,轻声道:“芝士,我从小没有被爱过。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所以他爱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幸福,而是惶恐。
我害怕他因为我的一点不好,就不爱我。所以他要我什么样,我就努力去变成什么样。
可那些都不是我。
我害怕爱,恐惧爱,但我又享受他的爱。我承认我自私,但是他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哪怕他最后离开我,只要被他爱过,我都觉得值得。”
陈其夏的眼泪滑落,回忆里和余岁聿的点点滴滴,让她忘了擦干。
“我知道他要离开的时候,你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陈其夏轻笑道。
“什么?”夏之晴问。
“是相信。
我相信他不会离开我,相信他爱我。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我不相信会有人一直爱我。
我不相信他见过我的自私多疑敏感拧巴之后,能不后悔自己十八岁的选择。
我不能这么自私。“陈其夏摇摇头。
人这一生不能只靠爱活着。
至少,她不能自私的留他在身边。
夏之晴抬手擦去她的眼泪,问道:“可是明明相爱,为什么一定要计较以后呢?”
“就是因为爱,所以我不能承受他对我的爱有一丁点落差。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活不下去的,芝士。“陈其夏哽咽道。
所以当陈其夏看到他离开时,除了难过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不用年纪轻轻绑定在她身上,被迫承受她多变的情绪。
夏之晴懂陈其夏的懦弱和胆怯。
因为怕越陷越深,所以亲手将爱人推开,将彼此留在最美好的记忆里。
“但是,芝士,我本来以为,我会开心的。”陈其夏捏住自己的衣角,“他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推开他就好了,我要是……我要是没有推开他……可是他爷爷……说让我不要赌……”
陈其夏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之晴不知道两人分开的经过,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等到她情绪稳定下来,夏之晴才问道:“要是他坚定的告诉你,他不离开,只待在你身边呢?”
“我不知道。”
陈其夏说不清楚。
面对余岁聿,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卑。
她羡慕他的洒脱、自由、大胆,却无法成为他。
所以当有人站在对面质疑的时候,她想的永远是“我好像确实不配”。
但当余岁聿真的离开,她的想法被验证的时候,她竟然怨他,为什么不再久一点?
感激和厌恶、爱与恨构筑了如今她对余岁聿的感情。
乱到她自己也分不清。
陈其夏将宿舍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部搬进了大学时期租的房子。
乱糟糟堆在客厅。
她就投入了工作当中。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忘掉一些事。身体累了,心就轻松了。
只是偶尔在梦中看到他的脸,她依旧会带着眼泪醒来。
梦里他有了幸福的家庭,完整的事业。童年里缺失的一切都变得完全。
她却像个胆小鬼,始终停留在原地。
没办法接纳新的人,也忘不掉旧的人。
闹铃响起。
陈其夏坐在办公室猛地回神,穿上马甲去校门口值班。
同行的老师笑着打趣她,“最近看起来工作特别认真啊,黑眼圈都遮不住。”
陈其夏尴尬一笑,摸了摸眼睛,“没睡好。”
“你们班那个学生家里的事还没解决吗?”
陈其夏工作不久,就有学生向她求助,说自己和妈妈被爸爸家暴,快要生活不下去。
她找学生妈妈谈了几次,对方却贪恋自己的爱情,对离婚犹犹豫豫。
她也没了办法
“没有。”她轻声回道。
同行的老师“啧”一声,“真不懂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其夏摇摇头。
距离学生放学还有十分钟。
两人站在校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其夏今天有公开课,穿的高跟鞋磨脚,一节课下来脚踝处已经被磨出了泡。
此刻站得也不舒服,时不时换脚站。
“脚不舒服?”
“有点。鞋磨脚。”
“那你在这边,我去那边看。”
“好。谢谢。”陈其夏笑着点点头。
校门口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其夏!”一道粗粝的声音劈开喧闹,喊着她的名字直冲她而来。
周围家长和学生不约而同向两边躲,给男人让开一条小路。
陈其夏的目光下移,田一正死死拖着男人的胳膊,不让他靠近陈其夏。
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对手。
她心中顿时了然。
这个男人就是田一的父亲,田威龙。
人不如其名。长得又矮又胖,可惜了这个名字。
“田一爸爸,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其夏向后退两步,和田威龙保持安全距离。
田威龙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们南昭一小的老师就是这么教书育人的?教育孩子挑唆父母离婚是吗?”
周围群众叽叽喳喳指着两人讨论。
田一在一旁小声地哀求:“爸爸,别说了,不是陈老师教我的,求你了......”
田威龙完全不在乎田一的哀求,一把甩开继续道:“我们家孩子之前那么乖,自从你教了以后,天天挑唆我和她妈离婚,你挑唆孩子就算了,你还挑唆孩子她妈。你们学校校长在哪,老师教书育人就是这么教书育人的吗?”
陈其夏耐心看他发完脾气道:“田一爸爸,要不我们进学校单独聊聊?”
“聊你m。”田威龙伸手推了陈其夏一把。
他的力道又急又猛,陈其夏本就站不稳,脚后跟的剧痛瞬间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陈其夏下意识闭紧双眼。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拦住她的腰,掌心传来沉稳的温度,稳稳拖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其夏懵了一瞬。
对方用力让她站稳,不等她道谢,就挡在了她的身前。
“谢谢先……”
不等她说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惹的她鼻尖泛酸。
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唯有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本事你就指着我鼻子骂,公众场合对一个女人大呼小叫,你算什么男人?”
忘不掉的旧人,又出现了。
陈其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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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多更 一定更超级多
[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