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 四目相撞，夏淼和李梦竹齐齐愣怔。
但只短暂的一瞬，李梦竹便得体一笑：“又见面了， 三水。”
女人姿态从容，站在门内仿佛大权在握的资方，半点身为竞争者的戒备也无。
她松弛地问：“你来面试哪个角色？”
夏淼看着她，心中全是钦佩。
这就是当红小花的气魄吗？即便在电影试镜遭遇死敌，也神色自若， 甚至还能与之谈笑风声。
她不禁想，若此刻碰见的人是薛冰， 对方恐怕早就仇恨值拉满，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内娱的玩法果然和短国不一样！
踩着李梦竹上位本就是她理亏，夏淼虽不后悔，却也笑脸相迎：“我来试镜猫妖的角色， 梦竹姐呢？”
猫妖是电影里的漂亮反派，坏得彻底， 却也美得热烈。
李梦竹严重怀疑， 夏三水这是在内涵她的颜值。
但她的姿态纹丝不动，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几分：“我当然是女主角。”
李梦竹神闲气定，姿态是理所当然。
夏淼这一刻才读懂她的从容——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女明星， 而自己只是炒作上位的短女， 根本不足为惧。
即便在这里狭路相逢， 李梦竹也并没把她放在眼里。
“快进来吧，别让郑导等久了。”女人领着她，施施然地转身进屋。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到客厅，但郑诀却并不在这儿。
大约两三分钟后，男人才从楼上下来。
郑诀一堆奖项加身， 如今却不过三十七八岁，实乃导演界鬼才。
他不愧被称为“片场暴君”，此时此刻，他明明穿着最简单的黑恤，还拿毛巾在擦头发，但夏淼还是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场。
听说郑诀是自律卷王，导戏的时候能两天两夜不放人休息，不导戏的时候他每天也只睡5个小时，还要固定健身1小时。
夏淼猜测他就是传说中的铁血大反派ENJ。
明明只是个导演，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比江宴都更锋利。
郑诀一步下三梯，一阵风似地就卷到眼前，夏淼和李梦竹都豁然起立。
“郑导好，我是演员夏三水。”
“郑导。”
两个人同时开口。
郑诀微颔首，绕过她们坐在了沙发里。
他不喜欢废话，当即发号施令：“都转两圈看看。”
电影试镜是这样的流程吗？
夏淼在现实里没能挤入电影圈，对此不甚了解，但郑诀这种大导演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她当即照做。
李梦竹这个意气风发的当红小花，面对郑诀也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女人乖乖地原地转圈。
郑诀若有所思地盯视着她们，然后他就宣判：“可以了，你们回吧。”
啊？
猜到郑诀很雷厉风行，但她们都没料到他竟会如此杀伐果决。前后才不过十秒钟，连一个片段都不让人试，就立刻判了死刑。
李梦竹明显懵在了原地——她出道就签约了万宜传媒，估计没受过如此冷遇。
相比之下，经历过《千金二重奏》试镜反复被刷的夏淼反而更显镇定。
“郑导，我们不用试戏吗？”
她大胆为自己争取，“我对猫妖这个角色，还挺有些想法的！”
李梦竹看向夏淼，心中第一次对此人生出了危机感。
在此之前，夏淼在她看来都不过是个没有作品的跳梁小丑，她今天能够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通过江照傍上了顾金玲。
她从不觉得夏淼有挑战自己的能力。
然而此时此刻——
郑诀向置喙他决定的夏淼，投去了欣赏的目光：“难怪你能被顾金玲签下。敢争敢抢很符合猫妖的个性，但你不够漂亮。”
《伏妖录》这部电影的反派是一只猫妖，她天真又残忍，漂亮又恶毒，她是一个天生的纯粹的美丽反派。
美丽反派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美丽。
郑诀直白地告诉她，这把是卡颜局，没得商量。
“那我呢？”
郑诀对夏淼的肯定，引发了李梦竹的危机感，也激发了她的斗志。
“捉妖师无需美貌。郑导，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也失败了吗？”
李梦竹表现出比夏淼更强的自信：“郑老师，事实上我认为‘美’是一种感觉，它不止体现在皮囊，除了捉妖师，我也有信心能把猫妖这个角色演活。”
言下之意，她虽然是来试镜女主角的，但如果导演觉得女主角不合适，那她也愿意争取女配角。
比起夏淼的追问失败原因，李梦竹这番话直接否定了郑诀的美丑观点，她更激进更剑走偏锋。
夏淼顿时对她愈发肃然起敬。
但同时，她心中也在嘀咕：她这周目的设定就是漂亮社畜勇闯内娱，连她都被卡颜，“内娱普女”李梦竹竟然也敢妄想……！
果真，郑诀冷笑了一声：“我不需要理解能力低下的演员。”
“本来你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今天就是为了见见顾金玲的新艺人，才顺道给你一个机会。看在你有胆量的份上，我就多指点你一句。”
郑诀十分毒舌地说：“真正的美是一种天赋，天赋无需任何努力。而你，生来就已经注定与此天赋绝缘。”
这几乎就是在指着李梦竹的鼻子骂：丑女不配。
李梦竹的脸瞬间煞白。
这攻击力十足，夏淼在旁边都有点替她破防。
而郑诀懒得多看她们一眼，直接起身送客：“言尽于此，请回吧二位。”
说罢，他就起身往书房去了。
当着对头的面被如此羞辱，李梦竹竟也依旧站得笔直。
若非她盯着郑诀背影的双目里充满不甘的火焰，夏淼几乎要以为这个女人不会愤怒了。
虽然都是被退货，但身为当红小花的李梦竹显然更丢脸。然而，她却看都不看夏淼一眼，又静静在沙发里坐下了。
夏淼一时都顾不上自己被刷的事，她很是好奇地问：“梦竹姐，你不走吗？”
李梦竹竟然还能够笑得出来：“为什么要走，就因为被导演骂了？”
她自出道以来就背负着“内娱普女”的骂名，难听的话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红毯当众被艳压她都能撑住，被片场暴君大导说两句又算什么？
她今天是来试镜的，自然是什么时候正经试上戏，什么时候才离开。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和现在一样——被拒绝。
“内娱普女”李梦竹能爆成当红小花，正是因为她有耐心，沉得住气。
夏淼不得不承认，她被李梦竹给折服了，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对手。
当然，她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要离开或放弃。
只是，李梦竹的气魄，也勾出了夏淼更巨大的野心。
她在想：郑诀如此看不上李梦竹这个“内娱普女”，李梦竹都能来试镜女主角，都是电视剧演员，既然李梦竹可以，那么她……
郑诀这种导演，连新人都愿意启用，并不在乎演员的身份和身价。所以，在夏淼眼里，她并不比李梦竹差。
如果猫妖卡颜，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试着争取一下捉妖师这个角色？
郑诀这种说一不二的暴君，夏淼并不认为静等能改变他的想法。
她直接发动了【读档】金手指。
转眼，两个女人又回到大门口，面面相觑。
这一次，夏淼笑着对李梦竹挥了挥手：“嗨，你也来试镜《伏妖录》啊？”
不知是否她的主动示好，让李梦竹反而怀疑她又藏着什么坏心思，女人盯她一眼，这周目竟笑得十分敷衍。
“嗯。快进来吧，别让郑导等久了。”她连寒暄都免了，转头就走。
看起来，这周目的李梦竹，似乎更不将她这个短剧演员放在眼里了。
免去寒暄，她们这次进门刚好撞上郑诀大汗淋漓地从健身室出来。
他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自律，任何时候都严格执行日计划。
“你们先坐，我去换身衣服。”男人扔下这句话就上楼了。
夏淼这次狗腿地用茶几上的工具泡了一壶茶。
几分钟后，郑诀又穿着他的黑色恤下楼来。
夏淼双手奉上热茶：“郑老师好，我是夏三水，玲姐让我来了先敬您一杯茶。”
旁边，李梦竹对她这谄媚的样子十分不屑，认为郑诀一定会给她上一课。
万万没想到，郑诀盯夏淼一眼，竟然把茶接过去了。
有戏！
夏淼心想，自家经纪人的面子比想象中更好用！
郑诀喝了茶，却也没有寒暄的意思，又开始走流程：“都转两圈看看。”
李梦竹跟上周目一样，立马就老实照做了。
夏淼却没有动，而是又给郑诀倒了一杯茶：“郑老师，其实我觉得我不太适合猫妖这个角色。”
李梦竹身形一顿。
郑诀比上次更早地认真看向夏淼：“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走是不可能走的，夏淼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够厚。
她把茶递得离导演更近了些：“猫妖需要更美艳一点，我觉得我更适合捉妖师。”
“这个捉妖师一反传统，她很市井九流，她圆滑又世故，她心眼比妖怪还多。”
夏淼大言不惭：“郑老师，难道您不觉得，我和她简直一模一样吗？”
她想过了，以她那可怜巴巴的30点演技值，要拿下《伏妖录》里任何一个角色都够呛。
正经试戏她根本没优势，还是得走点歪路子。
所以夏淼【读档】回来后，干脆表现得狗腿市井气一点试试。
很幸运，她赌对了。
郑诀接过了她的第二杯茶，他眼中的欣赏比上周目更深。
他久久地注视着夏淼，又说出了那句称赞：“难怪你能被顾金玲签下。”
郑诀真的被夏淼说动了，他居然起身去拿来了剧本。
他随手指了一段捉妖师的高光戏：“你们搭戏演一下这段吧。”
这段戏是全片的高潮。
捉妖师和猫妖自结识以来都姐妹相称，猫妖一生作恶多端，杀孽无数，捉妖师是她唯一真心相待之人。
然而，捉妖师的真心不过伪装，从始至终，她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斩杀猫妖。
这一段情绪爆发浓烈，既是捉妖师的高光，亦是猫妖的高光。
试戏是夏淼促成的，自然由她饰演捉妖师，而李梦竹演漂亮猫妖。
李梦竹是来试镜捉妖师的，临到头导演却要她给夏淼作配，演的还是跟她气质不符的猫妖。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眼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几乎是瞬间，李梦竹就双眼通红，盈盈的泪含在其中，将落未落。
她深深地盯视着夏淼，既爱又恨：“我遇神杀神，这一生都泡在鲜血里，独独只对你心软。”
“可你——”
她容不下背叛，满含杀意的一招过去，“却想杀我！”
曾与她把酒言欢的捉妖师，这一刻，唯余绝情的冷漠。
夏淼双目冷然画符，只一句笃决的：“诛！”
紧接着，夏淼随手卷起剧本，当作剑一般刺过去：“妖就是妖，你该死。”
她没有演技，只能脑补不杀掉李梦竹，自己就会错失这个剧本。
天赋不够，技巧来凑，这种代入法，还真让夏淼演出几分断情绝爱的带感。
然而，李梦竹却忽然夺走了她手中的剑。
这一段剧本中没有，夏淼微微一怔，女人却顺势挽出几招凌厉剑花。倘若此刻那是一柄真剑，光影的流动一定又飒又美。
李梦竹一剑刺来，夏淼竟然都忘了躲。
“好！”上周目狠狠羞辱李梦竹的郑诀，这次竟从沙发霍然起立。
他被李梦竹的表演惊艳了，目光久久落在女人身上，上下左右的扫视，仿佛是在脑海中构想各种镜头的角度。
夏淼顿时化作了空气。
很不幸——她被李梦竹全方位的碾压了。
原来李梦竹上周目不是无的放矢，她是真的被点亮了演技天赋。明明论美貌，她比夏淼还不如，但她刚刚搭戏演绎猫妖时，竟十分惊艳。
尤其是她最后刺来那一剑时的眼神，爱恨交织，情天恨海，直接就把夏淼拉入戏中，令她一时失了神。
“内娱普女”能从一堆小花里独爆出来，当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把这两个角色都吃得透透的。
倘若上周目郑诀松口，一定也会如此刻一般，被李梦竹牢牢抓住眼球。
他显然很满意李梦竹的表演，立刻又指了另一段猫妖的戏，要试试她在不同情绪下的水平。
再这样下去，不仅她试镜无望，李梦竹也要因祸得福，在她的托举下拿到猫妖这个角色了。
夏淼绝不接受，她毫不留情地又启动【读档】。
三周目，她们没有再倒回大门口，而是回到了郑诀拿来剧本的那刻。
“你们搭戏演一下这段吧。”
夏淼对自己的演技有数，她猜到自己很大概率会滑铁卢，所以在导演说出这句话时，她就机智地存了个档。
再回到这里，夏淼说：“郑老师，我能演猫妖这段吗？演不适合的角色，更能体现演技。”
明明是冲着女主角来的，正要试戏，却又要退而求其次去演配角。
郑诀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有意思，索性就同意了：“行。”
然后……夏淼给他整了坨大的。
郑诀刚听她说了两句台词就耐心告罄，直接翻了个白眼：“回去告诉顾金玲别什么垃圾都往我这送，滚吧。”
脱离了和角色的共性，哪怕夏淼有意模仿李梦竹方才的演绎，也依旧烂得不堪入目。
而这次，李梦竹也受她牵连，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就一起被轰出了家门。
前面两周目都笑脸相对的李梦竹，此时此刻，却没忍住对她翻了个白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会演就滚回去继续炒作，别出来祸祸人。
简直奇耻大辱，夏淼又又又读档了。
四周目，五周目……整整【读档】20次。
夏淼坚持不懈，不厌其烦地回到和李梦竹对戏的那一刻，她完完整整地，看李梦竹把猫妖和捉妖师分别演绎了10遍。
夏淼开启了第21周目。
这一次，她按照二周目流程，决定饰演捉妖师。她用尽全力，复刻模仿了李梦竹对捉妖师的演绎。这一次，她预判了李梦竹的“夺剑”行为，也给自己加了戏，和她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
演技值30的debuff实在强悍，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达到合格的标准。
比起“内娱普女把美艳猫妖演活了”的冲击，夏淼的及格水准完全不够看。
郑诀再一次被李梦竹表演的猫妖所吸引。
演猫妖，她演不出那种相爱相杀，被背叛后的恨海情天，开口就跪。
演捉妖师，她又会被李梦竹惊艳版的猫妖碾压。
夏淼终于认清现实：她根本不可能靠演技拿下《伏妖录》的任何角色。
【读档】试来试去，最后她发现，一周目的结果竟然是这次试镜的最优解。
——她和李梦竹双双出局，既不会为他人做嫁衣，也没有在郑诀的面前暴露自己演技烂的短板。
夏淼像一个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乙方那样，含泪用回了初版。
“言尽于此，请回吧二位。”
夏淼再一次目送郑诀走向书房的无情背影。
猫妖卡颜，捉妖师卡演技，今天这试镜是成不了了。
李梦竹和一周目时一样，非常有耐心地坐在沙发，预备打持久战为自己换得一个试戏的机会。
夏淼却不再浪费时间。
她一边思索有没有什么曲线救国的办法，一边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可是，一个演员真的可以不靠演技，就获得鬼才导演的青睐吗？
《千金二重奏》这样的草台网剧，可以使用【八字魅魔】金手指，但郑诀……他一个片场暴君怎么看都不信这个吧。
穿进游戏以来，夏淼第一次生出了束手无策的挫败。
偏偏，经纪人顾金玲还立刻来电询问试镜情况。
“试镜结果如何？”女人问。
夏淼老实交代：“郑导卡颜，说我的脸不符合猫妖。”
顾金玲单刀直入：“说结果。”
夏淼：“转了两圈就被导演轰走了。”
顾金玲的语气明显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叫你走就走了？”
夏淼无法将她的21次回档宣之于口，只好委婉地说：“我其实有把握争取让郑导给我试女主角的戏。”
“那为什么没有？”顾金玲问。
夏淼：“我和李梦竹撞上了，和她现场搭戏，我会被她碾压。”
顾金玲沉默许久，只道：“夏三水，就你的资质，你知道要说动郑诀答应见你一面有多难吧。”
夏淼沉默了。
顾金玲给她下最后通牒：“我会再为你争取一次机会，拿不到这个角色，你就回孟晁手底下慢慢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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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水：是时候上点新手段了[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