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美酒, 桑酒向来毫无抵抗力,更别提这瓶与拉菲齐名,来自千禧年特别版的木桐了。
且不说雕刻在瓶身上16世纪镀金奥斯伯格羊的图案已成艺术, 这款酒本身就产量有限, 如今大部分已被饮用, 原封未动且保存完好的更是稀有。
关键这瓶酒还与她颇有缘分。
那年桑酒在法国, 亲自参与了Chris的家族酿酒活动, Chris的祖父与她十分投缘,临走前老爷子特意送给她的饯行礼物,她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拿出来, 也是脑子迷糊了。
如果继续矫情下去,她将错过世间唯一的美味。
所以顾不了那么多了 , 桑酒毫不客气接下来孟苏白递过来的一大杯, 抿了一口,满足到眉尾都飞扬起来。
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不但困意走了一大半,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宋祁说:“我竟不知, 桑老板藏了这等上好的酒。”
桑酒笑说:“朋友送的, 仅此一瓶。”
宋祁挑眉:“看来,还得是孟总面子大,我来这么多次, 也没见桑老板拿出来过。”
桑酒握酒杯的手顿了顿, 继而面不改色说:“孟总是宋总的贵客, 我自然要替您拿出最好的来招待。”
实则她只想完成当年要请孟苏白喝酒的诺言,再顺手敲宋祁一笔。
但这话让宋祁十分满意,他端起酒杯:“如此说来, 我还得感谢桑老板的用心了。”
桑酒笑盈盈饮了一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余光却发现一旁的孟苏白面色有些冷淡,低头沉默切牛排的模样,像是在磨刀霍霍,而后叉起一小块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方式更是让她莫名有些害怕。
她刚没得罪他吧?
其后三人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孟苏白话很少,只偶尔点头或嗯一声,桑酒被他低气压笼罩得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倒是宋祁,今晚异常热情,也不再在她馆子里抽雪茄了,跟往日桑酒认识的,自傲自大的宋少不太一样。
她过来之前,明明听到他一直在跟孟苏白谈最近的合作项目规划,但她过来后,话题就好像十分自然地围绕在她身上了,先是无意提起小Jack的事情,然后说小家伙很喜欢她,跟他母亲说等他长大了,要把桑酒娶回纽约。
一句话,直接把桑酒惊得被酒呛了一口,笑道:“小家伙,嘴真甜哈。”
宋祁却摇头:“Mary说了,这是小Jack第一次表白女孩子,虽然是姐姐,但她丝毫不介意,只要你愿意等他几年。”
“是吗?”桑酒忍不住笑,要不是孟苏白在旁盯着,她肯定拍板同意了。
“听起来,桑老板英语很不错?”孟苏白冷不丁问道。
桑酒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祁又替她回答了:“确实,而且我们桑老板还是自学成才,仅花了两年时间,就已经到了雅思七级。”
“这么厉害?”孟苏白微笑,“桑老板怎么会想着学英语?”
桑酒被问得心怦怦跳,表面上仍假装镇定自若:“技多不压身嘛。”
“孟总不知道,桑老板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了,我竟从未想过,她会变化如此之大,从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到如今扬名在外的酒馆老板,如果不是认识多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被外星人调包了。”
宋祁的一番话,让桑酒想临阵脱逃。
若是旁人,桑酒不惧恭维,会大方笑纳。
但孟苏白是唯一见过她落魄与狼狈的人,且她的蜕变十之八九也是因他而起,想变得和他一样优秀,想追求他想要的那种自由,也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她不可否认,这些年所有动力都源于他孟苏白,哪怕明知两人不可能再相见,还是会将他当作学习的目标,就像学生时代那些晦暗不明的暗恋,明知未来不会有交集,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一别多年真的再见面,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心思,被人一一翻出来,无异于把伤疤揭开让她暗恋的人看,看她是如何因他自愈成长的。
这让她很没面子。
但她只能克制:“宋总抬举了。”
“桑老板谦虚了,我还记得几年前,你突然说不开酒馆了,我们都以为你放弃了创业,”宋祁说,“没想到,你竟然是出国学习了,这种魄力,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宋总,”桑酒说,“喝酒了。”
像是突然发现他酒杯见底了,桑酒第一时间给他满上。
宋祁小小,点到为止笑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桑老板绝非普通小姑娘,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哪里哪里。”桑酒想起和宋祁的第一次见面,不就是作为三禾男友的他,请作为三禾闺蜜的她吃饭吗?
全程他俩也没说过几句话,都是看他和三禾秀恩爱,他哪只眼看出她绝非普通小姑娘了?
“是吗?”孟苏白喝了一口红酒,抬眸,“看来宋总与桑老板很熟?”
桑酒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宋祁的关系。
又觉得,好像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
宋祁倒是毫不遮掩,笑着说:“我跟桑老板的闺蜜挺熟。”
他的话意味深长,桑酒也不知道孟苏白听懂了没有,不过他没有再多问,应该是明白她跟宋祁没什么关系。
然而她刚松口气沉下来的心脏,又因为宋祁一句话,悬到嗓子眼。
“要说最幸福的,还得是李老板啊,有桑老板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朋友,青梅竹马,携手创业,我们这圈子里,可不少人羡慕。”
桑酒将牛肉咬得滋滋作响,权当是在撕咬某个阴暗的小人。
宋祁这厮今晚抽什么风?三更半夜专门来拆她抬是吧?
果然,孟苏白似乎又被挑起了兴趣,挑眉:“听宋总这样说,我倒想见见这位李老板了。”
桑酒:“……”
她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
只能低头假装没听见,假装喝酒。
“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多来酒馆坐坐,自然能碰到,”宋祁笑笑,又看了眼自顾自喝酒的桑酒,意有所指,“桑老板今晚,兴致不高啊。”
“啊,”桑酒短促一声啊,唇角的笑容无懈可击,“是这酒,太好喝了。”
宋祁看向孟苏白,说:“往日我们聚会,她和三禾的话可不少,今晚估计是看孟总在,害羞了。”
“是吗?”孟苏白的语气依旧不怎么好,仿佛压着什么,看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前几日初见时的冷淡、疏离。
桑酒只能干笑两声,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直到干掉杯里最后一滴酒。
她可太后悔上桌了!
白白浪费一瓶木桐不说,还被人抖了个底朝天!
不行!
桑酒暗暗发誓,她必须在宋祁身上搞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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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晚过后,桑酒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孟苏白。
就像四年前邮轮分别后,她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出现过在她的生命中,她依旧过着自己平凡普通的生活。
转眼立秋,酒馆门前的庭院,梧桐树由绿泛黄。
地窖装修完毕,她又接了几单酒单策划,还跟着学了场景布置,工作之余除了舞蹈课,偶尔会去三禾牌馆搓一搓麻将,跟桑月看一场电影,吃一顿日料,顺便整理一下酒馆日记里顾客的趣事分享到红薯上,也会在街头跟李佑泽他们吃烤串喝啤酒,牵着Princess在街头散步溜回家……
哥哥和嫂子依旧会吵架,但冷静下来后,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她的生活依旧繁忙有序,那些泛起的涟漪终将恢复平静。
但就连三禾跟桑月都察觉出,她好像藏有心事。
和几年前从港城回来,一样气压低沉强装无事。
其实,三禾有一次提过孟苏白。
那是在三禾的生日会上,两人喊完麦后,瘫在沙发休息,宋祁让人送了一大束花和蛋糕来,三禾没有正眼瞧一眼,吩咐李佑泽去切蛋糕。
桑酒差不多快要睡着时,三禾突然凑上来,在她耳边问:“你跟那位孟先生,从前认识吗?”
冷不丁听到孟先生三个字,桑酒顿时困意全无,睁开眼,摇头:“不认识。”
还好KV包厢灯光扑朔迷离,三禾没有瞧见她眼里的凝滞,只骂了一句:“那他妈宋祁抽什么风?”
是啊。
宋祁他抽什么风?
桑酒不明白,也不想再明白。
其实这段时间冷静下来细想,她不认为孟苏白是真没有认出她来。
四年前那晚,两人如此激烈,她至今还记得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甚至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反应,虽然悬崖勒马只差最后一步,但桑酒知道,那也是他的第一次。
一个人,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第一次。
更何况,桑酒不信他会忘了邮轮上那六天五夜。
也不信他会忘了她。
毕竟,他都为她放弃了在东京下船的机会。
不管是一时冲动荷尔蒙昏了头,还是他真的另有计划,桑酒都不信他会忘记自己。
所以如今他不点破的原因,无非有两点。
一个是怀恨她当初弃他而逃。
一个是不屑两人之间的种种。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和她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四年前两人那一场萍水相逢、意乱情迷。
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做她这一行的,不怕没靠山,只怕得罪人。
尤其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
就好比宋祁,即便那晚他的所作所为让她讨厌又难堪,可她自始至终也没有跟三禾提一句。
就算要分手,她也希望他们好聚好散。
但桑酒不明白,宋祁频繁跟三禾示好什么意思?
明明他婚期将近,一刀两断是最好的结局。
似乎所有变化,是从那晚凌晨一点的酒馆开始。
桑酒不愿多想,又怕自己多想。
她心烦意乱,却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桑月看她时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酒也不想调,猫也不想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问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
桑酒摇头,问妹妹最近酒馆生意怎么样。
她最近忙于外面的应酬和工作,已经好几天没有回酒馆了。
桑月说:“挺好的,你还记得,那次你在宋祁的酒宴上认识的那个女孩吗?原来是一个二十万粉丝的网红耶!她经常来酒馆打卡,带了不少粉丝,得亏你有先见之明,把门面扩大了,不然可能要接纳不下了……”
桑酒知道,那姑娘叫文箐,自己还请她喝酒了,后来陆续见过几次,两人也算投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最近新进了一批酒,桑酒本来还打算请她喝来着,不过一问才知她去港城度假了。
“就是吧……”桑月忽然有些烦躁,“最近旁边十字路口不知道搞什么,突然修起路来,但那条路本来好好的呀,现在钻得破破烂烂,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像机关枪一样吵得人耳朵疼,都没法休息了。”
桑酒当晚在酒馆小阁楼上睡了一晚,果然早上七点不到,就被一阵“突突突”的刺耳声吵醒,翻来覆去许久没法再睡,也不知道桑月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当即套了件薄外套跑下楼,气冲冲过去询问师傅修路的原因。
老师傅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不知哪里的口音,桑酒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秋风扬起一阵粉尘,洒在她睡衣的裙摆上。
桑酒后退了一步,深知这样追问也于事无补,只能跟师傅交涉,看下能不能晚点再修,最好是八点以后。
师傅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后,说起了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意是这附近都是商业街,能吵到谁,而且他们也想早点完成工时早点下班。
桑酒承认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她心情确实不好,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问师傅这路要修多久。
师傅点了根烟,说:“妹子,那可难说了,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桑酒气得差点骂街,一步三回头,踢了一路的石子回酒馆。
“突突突”的电钻声依旧,她想起前段时间小区里宣传的——市民有任何问题,可以提出诉求,政府帮忙解决。
桑酒当即找出投诉网站,奋笔疾书写了三百字扰民诉状,又在网上下单了几副防噪耳塞,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先。
可神奇的是,当天下午,防噪耳塞还没来得及发货,外面破破烂烂的路立马就被修好还原。
而更神奇的是,第二天预料中的“突突”声,也没有再出现。
桑酒看着手机里,尚还在处理阶段的投诉信息,不禁佩服起政府的办事效率。
不愧是超一线城市!
一心一意为民!便民!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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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酒馆营业时,许是没有打钻机的吵闹,又还没到下班时间,客人不多,氛围一片宁和。
桑酒也难得有好心情,在吧台和桑月研究新的调酒配方,冷不丁文箐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让她颇为惊讶。
接通后,入眼是一幕绝美的日落,余霞成绮,海绵波涛,而后是熟悉的邮轮甲板。
“桑桑!”文箐的声音依旧甜美,“猜猜我在哪?”
桑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眼里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上次不是说,很多年前坐过浮屿号吗,刚好我买了这趟邮轮,当当当当——”她360度旋转镜头,向桑酒展示,“今晚就要起航了,我还是第一次邮轮旅行,这上面的项目五花八门看得人头大,所以想跟你请教一下,有什么建议和避雷的呀?”
桑酒放下手里的酒,拿起手机,认真想了想。
“首先,一定要住最大最豪华的套房,带阳台的那种,可以看到最美的景色,从早到晚。”
“其次,吃喝玩乐没什么可避雷的,不过你想喝红酒的话,记住不要点红白混酒,太烈,你一个人容易醉……”
“最后,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睡觉上面,海上的夜空很美,可以的话,你一定要找一个会玩望远镜的人,去观星塔看一看北极星。”
桑酒事无巨细跟文箐说了十来分钟,等挂断电话,自家妹妹正捧着脸,一脸期盼望着她。
“亲亲老板,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邮轮旅行呗~”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听你讲的,好想体验一下!”
桑酒点头:“好啊,等明年开春之后?”
今年是没得空了,国庆和春节都很忙,只能等明年的淡季了。
“好啊好啊!”桑月直呼欢呼万岁,“姐姐是老板就是好!”
桑酒挑眉笑了笑,转眼瞥见她刚调的酒,不禁一脸嫌弃:“再学不会调酒,就扣你工资了哈!”
“啊——”桑月一脸为难,“我在努力了老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桑酒没搭理她,撑着下巴看她倒掉重来,手忙脚乱,不禁叹了口气。
好在现在客人不多,能由着她胡来。
“姐,问你个问题呗,你那年在邮轮上,就认识Chris一个帅哥吗?还有没有其他难忘的帅哥呀?”桑月不知为何,突然悄悄问了句。
桑酒一愣,眸光微挑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这种旅行不是最容易发生艳遇什么的么?”桑月抬头一脸花痴看着她,感叹,“我姐这么漂亮,肯定有不少人想搭讪吧?”
桑酒哭笑不得:“你最近又在追什么小说?”
“还能是什么,”桑月调皮眨眼,“当然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咯!”
桑酒笑了一声:“你口味,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桑月一脸自豪:“生活已经很苦了,看点甜甜蜜蜜的爱情怎么了?”
桑酒“哦”了一声,揶揄自家小妹:“我记得,你跟礼舟只是异地恋吧,还没分手吧?”
“他今年好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另外找女朋友了,”桑月皱着鼻子说:“你不知道,我们有个关系比较好的师兄,跟他在一个学校读研,女朋友还是我们同系师妹,这位师兄考上研究生后,就另外找了一个研究生女朋友,师妹前段时间才知道,千里迢迢又没法去闹,只能自认倒霉,亏她还在认真准备考研,想跟上师兄的脚步……”
桑酒听过一句话:“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桑月点头。
“你怕了?”桑酒说,“当年要你去读研的,你自己不肯,现在知道两人距离有多大了?”
桑月低下头:“我也想为家里分担啊,而且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如果纪礼舟真要找别人,我也不会很伤心的。”
桑酒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妹,虽然印象里,纪礼舟不是李佑泽那种花花公子,挺单纯善良一男大,温和帅气、谦虚有礼,但万事都有变数,她觉得妹妹应该学会独立,哪怕有朝一日和纪礼舟越走越远,也要有能继续往前走的骨气和底气。
“其实,还真有一个帅哥。”
“啊?”正情绪低落的桑月,冷不丁被姐姐吊起了胃口,“长什么样?”
桑酒一本正经回忆:“穿衣西装绅士,脱衣薄肌天菜,身高一九零,宽肩窄腰大长腿,八块腹肌鲨鱼线,难过时他会送你巧克力吃,害怕时能单手公主抱你,三观正五官绝,浓眉大眼高鼻梁,眉间一颗痣,性感又很有神性。”
桑月听了半天,最后呵呵笑一声:“老姐你是短剧刷多中毒了吧!”
桑酒也跟着笑了一声,没说话。
就当她中毒不浅吧。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声自动的“欢迎光临”语音提示。
两人下意识抬头,齐齐开口:
“欢迎光临,好久不見——”
风吹帘动。
孟苏白推门而入。
“OMG!”桑月看着眼前这张矜贵清雅的脸,低声惊呼,“老姐,你说的不会是孟顾问吧?”
不怪她会有这样的联想,主要前段时间她姐还偷偷搜过关于人家的视频,而且那晚,孟苏白来过他们酒馆。
桑酒:“……”
她完全没料到妹妹脑子会转这么快,意外被道破心思,脑袋一片空白,连手里的酒杯都有些颤抖。
孟苏白徐步朝她走来,抬眼。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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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男朋友又怎样,照样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