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换衣服, 去洗手间不太方便,去二楼办公室的话,又没有办法清洗。
思来想去, 桑酒便把孟苏白领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超大的露台花园, 还有一间阁楼。
当初她一眼就相中这个门面, 不仅仅因为这里地理位置极好, 还因为这栋房子的设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一楼的梧桐庭院超级有氛围感,三楼的设计更是实用又舒心,平日酒馆打烊后她可以在阁楼歇息, 闲暇时又可以和亲友在露台花园搞搞烧烤, 谈天说地。
阁楼空间不大,对身高颀长的孟苏白而言, 稍不注意, 就会碰到天花板,所以他只能微低着头,跟在桑酒身后。
桑酒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您先去擦一擦,等司机把衣服送来, 我给您拿进来。”
说完, 她便退出了房间,去露台深呼吸。
不是她胆小,而是和他同在一屋檐下, 桑酒怕自己把持不住。
好在这次, 孟苏白的司机来得很及时。
她刚出门, 就碰到气吁吁的桑月,抱着一个盒子跑上来时,开口依旧心有余悸。
“孟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毛手毛脚, 以后不来店里喝酒了?”
话一出口,桑月又觉得诡异。
按道理,以孟先生的身份,不应该出现在她们这家籍籍无名的酒馆呀。
桑酒接过盒子,安慰她:“放心,他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我也觉得,他刚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很温和,”桑月拍了拍胸口,又后知后觉两秒,“不过老姐你这语气,说得好像跟他很熟一样。”
桑酒:“……”
“说起来,我总感觉,你刚跟我说的邮轮帅哥,和孟先生很像。”
桑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感觉不对,重新感觉一下。”
“啊?”桑月果真重新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死心,“真的很像,尤其你说的眉间一点痣……”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姐姐催下楼:“快下去吧,小心佑子把我们酒馆炸了。”
“唉——你还没给我说,你和哪位大帅哥的艳遇过程……”
“下次再说。”
好不容易把妹妹劝下楼,桑酒心虚地摇头。
果然,秘密不能乱说。
很容易招惹当事人。
回到阁楼,桑酒拆了盒子,里面依旧是一件白色衬衫,款式和四年前差不多,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拿了衣服走到浴室门口,轻敲玻璃门,咳了一声。
“孟先生。”
很快,玻璃门打开,露出一点缝隙。
桑酒不敢往里面瞧,背过身,闭上眼,把衬衫搭在手臂上,微曲,递了进去。
无声的寂静中,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手臂,激得她轻轻一颤,紧接着,是男人的指腹,似有若无,极缓地滑过她肌肤。
指尖带着未干的潮气,粗粝清润。明明是微凉的温度,却仿佛一簇火星子,沿着她的肌肤,肆意燃烧。
衣服刚被抽走,桑酒便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
安静的露台很适合让人冷静。
幽雅的花香、沉寂的月亮,还有徐徐的清风,都是最好的陪伴。
脑子混乱迷茫时,她就会来这里理清思路,有时候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所有迷雾都散去,大脑清晰明了。
可现在,她没有多时间平静下来。
她一看到他,就指尖犯痒。
想重新将他拉下神坛。
身后木门传来“吱嘎”声。
桑酒转身,尽量泰然自若,向他伸出手:“孟先生,给我吧。”
孟苏白没有把衣服递过去,目光越过她,无意落到她身后某个角落,眯起半眸,似在打量。
桑酒蓦然想起什么,怔然回头。
这个季节,墙角盛开的玫瑰分外惹眼。
然而孟苏白的目光却注视着一旁孤零零立着的三脚架,脚架旁还躺着一个望远镜包装盒,已经拆得七零八落。
露台花园装修没多久,她们在这里搞过一次烧烤,期间喝了点酒,桑酒站在那儿,觉得这里视野超级好,说如果有一架望远镜能够仰望星空就好了。
李佑泽当时吐槽了一句,星空有啥好看的。
桑酒当场拿出和舅妈在河西走廊拍的星空照片,说这还只是肉眼能见到的,如果用望远镜,比这要美上数百倍。
李佑泽不懂,俞三禾也打趣她装文化人,谁知第二天就买了一架送给她。
奈何偌大一个酒馆,没一个人会安装。
李佑泽捣鼓了两天,差点零件报废,桑酒把他赶走后,打算自己研究那些英文,奈何最近工作太忙,一时给忘了……
桑酒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这是……闺蜜送的。”
但什么闺蜜,会送你不想要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目光闪躲,因此没有看见孟苏白自始至终只看向她时的眉眼,审视中充满了无奈。
如同猎人设下陷阱后,站在深渊之上,眼睁睁看着猎物试图自救的戏码。
等了片刻,桑酒才听到孟苏白不动声色地开口:“桑老板,我这里有一笔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她怔了一怔,抬眸去看他,带着一丝不解。
孟苏白很有耐心,解释说:“我在海城的一家私房会所,下个月正式营业,想请桑老板设计一份开业晚宴酒单。”
“会所?”桑酒当然明白,如他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会所,“我?”
“怎么?桑老板怕做不了?”
“当然不是……”桑酒严重怀疑,他在拿捏她,“为什么是我?”
孟苏白端详她:“为什么不能是你?”
“因为……”
桑酒脸上划过一抹怔色。
因为,她会以为这是他蓄意靠近自己的手段,而不是认可她的能力。
可这话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矫情。
本身酒单设计这事,看的就是人脉。
海城大把高级调酒师,并不是非她不可。
孟苏白勾了勾唇,单手靠在露台栏杆,看向头顶清凉的月。
“如果桑老板做得好,”他说,挑眉看她,似笑非笑抛出橄榄枝,“会所酒单设计顾问一职,也非你莫属。”
-
第二天中午,孟苏白的车子依约在十二点准时来接。
为了方便睡懒觉,桑酒直接给了他出租屋地址,省得白跑一趟酒馆。
但直到早上十点,她的懒觉还没睡饱——昨晚彻夜失眠!
满脑子都是某人那张祸水勾人的脸。
错了,是那份薪水可观的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桑酒顶着两只熊猫眼爬起来,打开衣柜,千挑万选,终于选了一套设计师款套装——修身的短款上装,搭配同色系浅蓝色百褶中裙,小香风系列,温柔得体大方,又不会太过隆重,妆容也是浅淡的,长发披肩。
桑月昨晚听说自家老姐要和孟苏白谈合作,眼睛瞪得像铜铃:“姐,你出息了!那可是孟顾问啊!”
等再看到停在楼下那辆黑色的超长幻影,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头牛:“这……这车子这么一停,小区房价起码要翻倍吧!”
桑酒抹着口红,凑到窗边。
安静的林荫小道,大劳静静停在路边,黑色外观像穿了一件高定西装,沉稳威严中透着一丝优雅的浪漫,窗外阳光白得像醒来时的一个错觉——这是独属于她的明媚午后。
“这车——我好像见过……”桑月捏着小下巴嘀咕。
还没等她想起来,身旁某人也老神在在,挑起沙发上的黑色小包,往门口走去。
“第一次那啥……迟到太久会不会不太好?”
桑月:“啊?”
却只见到姐姐的倩影一闪而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约会。
桑酒怀着希冀的心小跑下楼,候在一旁的齐云抬头,与她打招呼。
“桑小姐,又见面了。”
桑酒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惊讶:“阿叔!是您?”
森罗酒店门前,帮她捡邀请函的好心叔叔。
“叫我云叔就好。”齐云笑着略点了点头,然后优雅拉开车后座的门,请她上车。
大概是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齐云虽然五十有余,但因保养不错,只两鬓一丝灰白和眼角两条细褶能看出年纪,笑起来温文尔雅很有文化素养,不难看出其年轻时帅气温柔的模样,很有亲和力,完全看不出只是一位司机。
桑酒面对他,总觉得亲切。
她看向后座空荡荡的空间,问:“孟先生呢?”
齐云解释:“Kings临时有个会议,让我先来接您,他也在赶往会所的路上了。”
“太好了,正好我可以补个觉。”
“那我帮您放下挡板,您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用……我开玩笑的,云叔。”
齐云也笑着绕到驾驶位,缓缓启动车:“桑小姐觉得闷的话,也可以和我聊聊天。”
“嗯。”
桑酒点头,进去后下意识打量了下车内装饰,虽然已经努力忍着了,但还是眼睛一瞪,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直接看得她眼花缭乱——
果然,外表的低调完全阻挡了人们对车里豪华程度的想象,奢华的高级黑,以及同色系的羊绒地毯,搭配梦幻星空顶,瞧着就像一座移动城堡,更别说后排超大超宽敞的空间,难怪云叔刚对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而且启动后,路过小区那破破烂烂的大马路,也丝毫没有颠簸感觉。
这比她卧室还舒服好吧!
虽然很想试试躺下的感觉,但桑酒还是克制住了,礼貌地问:“云叔,地方远吗?”
“沿江路100号。”
“沿江路……100号……”桑酒脑中闪过什么,问,“汇安区的沿江路?”
“对,桑小姐是本地人吗?”
桑酒摇摇头:“我是江州人,来这边工作。”
齐云忍不住想给她点赞:“那桑小姐很厉害,能在海城立足当老板。”
“小小主理人而已,”桑酒笑,“跟你们孟先生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齐云大笑:“桑小姐谦虚了,我看您那间酒馆,经营得很不错。”
桑酒问:“云叔也去过?”
齐云眼皮一跳,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昨日给Kings送衣服,桑小姐忘了?”
“哦,”桑酒也反应过来,跟着笑,“那下次云叔过来,直接进来,我请您喝酒。”
“好啊,如果不开车,云叔也喜欢小酌两杯。”
-
直至车子缓而平稳地驶入沿江路,两侧梧桐叶飘落,一边是波光粼粼的冷冽淮江,一边是光影斑驳的十里洋场。
满目熟悉的西班牙风格建筑,桑酒下意识十指相扣,心头一紧。
最终,车子在100号老洋房前停下。
曲径通幽的道路深处,是一座竹林花园。
桑酒记得,花园里有一个巨大的喷泉水池,木雕廊檐穿梭其中,一个人走过,背后都瘆得慌。
她也记得,这里的名字。
可抬头,屋檐匾额三个漆黑大字——维水泱。
桑酒顿住,目光从抗拒到迷茫,继而陷入疑惑:“这里不是……金色年华吗?”
云叔紧跟其后,背手抬头,而后看向她,略微惊讶:“桑小姐也知道金色年华?”
怎会不知道?
桑酒双手有些发抖,虽然她表面依旧有些镇定。
“看来,桑小姐很久没有过来这边了,”云叔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解释,“四年前,金色年华的老板在澳城输了钱,把这座洋房抵押了,后来几番辗转,到Kings手里。”
桑酒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了,比她去港城还要久远之前,三禾提过一句——在澳城赌场听人说,金色年华的老板一夜倾家荡产,从此以后那个鬼地方大概要改名换姓。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却没想到时过境迁,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金色年华的确换了新主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孟苏白。
不对。
现在它叫维水泱。
桑酒看着那三个字,条件反射般看向云叔:“这个名字……”
但下一刻,她又将话吞了回去。
“怎么了?”云叔问她。
桑酒摇头,笑:“改得好,比金色年华好。”
不单单是名字,进入到里面,桑酒发现,除了郁郁葱葱的中式花园依旧,其实还是有不少地方都做了改变,至少那些映入眼帘的收藏品不再是金色的靡靡之风,又仿佛是恢复了建筑原本的优雅风貌。
云叔最后在主楼前停下,请她自行进去:“Kings应该开完会了,在二楼等您。”
此时,会所还未正式营业,所以极其安静,连一丝风动都会引起警觉。
桑酒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洋房。
熟悉的巴洛克圆柱、屋顶垂挂的圆形水晶吊灯,以及那留下岁月痕迹的原木楼梯,像依偎在深蓝色大理石墙壁之间古典美人。
时光仿佛倒流,那些她完全忘记的画面,逐渐在脑海扩散,蔓延至皮肤每一寸,开始灼烧、发痒,浑身难受。
桑酒闭眼,扶着栏杆,想克制住害怕与恐惧,却控制不住身体发抖。
“桑老板。”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头顶响起孟苏白淡淡的声音。
桑酒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抬眸望向楼梯的尽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慌乱一览无余。
穹顶下悬着的圆形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灯火葳蕤。
而她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沐浴着灯会,仿佛站在缥缈云端,俯瞰世人的神明,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而遥远的光晕。
这个场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怎么了?”
孟苏白几乎只迟疑了一秒,就抬步下楼,目光自始至终盯着她。
楼梯不高,但每一秒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的漫长。
桑酒看着从微光星河中走来的男人,心中无端苦涩,眼眸泛起了一层白雾。
“没什么。”
从惊恐到恢复镇静,她也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
“迷路了。”
如果邀约之人不是孟苏白,桑酒大概死也不愿踏进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