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 桑月问她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崴到脚。
桑酒叹了口气,只说没注意楼梯。
桑月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也不想解释已经过去的遭遇。
桑月也没多想, 信以为真, 安顿好她后, 就去了酒馆。
这一天一惊一乍的, 桑酒也困了,卸了妆换上吊带裙,就往床上一躺。
这一睡, 便是昏天暗地的整个下午, 而许久不做噩梦的她,再次陷入那片灰暗窒息的洗手间。
这次, 她无法挣脱。
即便明知道一切都是梦境, 费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却好像被鬼压制住一样,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桑酒太懂这种感觉了。
人濒死之前,也是如此——可以听到周边或真或假的声音, 模糊间也能感觉有谁靠近, 就是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噩梦之中,那张可怕又模糊的脸,在向她的床靠近。
桑酒甚至能清醒地感觉到床沉了沉, 心底呐喊着不要, 却无济于事, 恐惧感从脚趾蔓延到头皮,她甚至无法呼吸。
镜头一晃,桑酒仿佛又看到桑志远那张恶狠狠的脸。
“嫁不出去的赔钱货!没了名声谁还要你?”
“人家愿意给你三万块钱彩礼, 你还有什么可挑选的?老子今晚就把你绑过去!”
然后是十五岁的桑酒奄奄一息躺在浴缸里,手垂在一旁,鲜血淋漓。
桑酒近乎绝望地大喊,企图唤醒她不要做傻事。
血流尽的那一瞬,身体几乎被掏空。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果然,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明知道是一场梦,桑酒还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走向了不归路。
“怎么了?”
“你在哪?”
“泱泱……”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叹息。
好像来来往往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人的身影,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想回应,声嘶力竭,却好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由明渐暗,世界也陷入寂静。
桑酒终于能睁开眼,像是睡了一个世纪之久。
房间内昏暗看不出日夜,好在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梳妆台和衣柜。
她重重叹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手脚好像才恢复知觉,勉强能挪动爬起身。
身上的丝绸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就连头发都一片微润,像是运动事后。
迷糊间,还听到手机嗡嗡的振动声。
桑酒脑子懵懵,在床上搜寻了好一会儿,才从某个角落翻出手机,看到那个黑色背影头像的语音来电,顿时傻眼。
她手忙脚乱按了接听,声音有气无力。
“喂?”
“开门。”
对面声音简短而急促。
桑酒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甚至来不及思考,匆忙下了床,赤脚跑到玄关,打开门。
“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孟苏白。
他只着一件黑色衬衫,西装外套懒懒搭在手臂,领带摘了,就连领口最上端的扣子也解开,露出一截锁骨的利落线条,冷白而性感。
男人抬手敲门的姿势停在半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桑酒。
缓慢地,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她头发湿润,披头散下来,湿漉漉攀附在修长的天鹅颈,沿着颈窝、锁骨蜿蜒而下,最终垂落至V领深处,纯黑色吊带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肌肤,完美到极致的腰臀比例一览无余,两根细细的肩带,仿佛随时会从莹润的肩头滑落,胸前半遮半掩,饱满曲线因奔跑而波动起伏,领口开得极大,孟苏白一眼便可瞧见深沟之处,雪白肌肤沁着一片水珠,像雾气缠绕形成,又似香气凝结而成。
这画面,很难不让人多想。
曾经再亲密的姿势他们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时隔四年,她带给他的震撼,依旧无法言喻,直达心底。
孟苏白悬在半空的手无意识蜷了蜷,目光沉了又沉,盯着她没有说话。
唯有他自己清楚,呼吸早已乱了。
桑酒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僵在门口。
她平常喜欢不穿胸衣睡觉,因为家里只有她和妹妹两个人,买的睡衣主也打舒适的两件套,所以内里吊带裙十分大胆——深V蕾丝边短款,就跟裸睡没什么区别。
刚才跑得急,她忘了套上外袍。
“抱……抱歉……”桑酒回过神,语无伦次,转身想跑,“我……我去换件衣服!”
却被孟苏白一把拽回来。
“别动。”
桑酒自然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又听他声音沉了沉。
“就你一个人?”
虽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桑酒还是轻轻点头,掩耳盗铃般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仿佛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
她没注意到孟苏白全身松缓下来,只感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减轻了一些。
“小心伤到脚。”他缓缓松开她手,语气温柔。
“哦……”桑酒咬着唇,闭上眼,小心翼翼后退一步。
要命!怎么穿成这样就出去见人了?这样他会怎么想?不会以为她又要勾引他吧?
正暗自唾骂自己时,身体忽然凌空而起。
“桑老板。”
“冒犯了。”
孟苏白弯腰,单手抄过她腿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将她径直举起。
桑酒低呼一声,睁开眼,视野陡然升高。
“孟苏……孟先生……”她下意识双手环住他脖颈,“我可以的。”
他额前碎发扫过她胸前,像初春的草尖掠过融雪,带着青茬的微痒和体温的暖意,发梢有些硬,擦过肌肤时激起细密的战栗。
还有不容忽视的温热气息。
“我说过,今日之事,我理应负责。”
他只顿了两秒,而后二话不说扛着她就往里面走,另一只手还不忘提着外套和一大袋东西。
桑酒瞪大了双眼,气息如过山车般不平稳。
他的肩很宽,然而她扶在他肩头微微用力的指尖依旧无处安放。
托承之处,男人的掌心滚烫,没有任何隔绝,热度清晰地烙印在她肌肤上,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哪间?”
客厅不大,几步路就走到,他停在第一间卧室问。
桑酒抬手,指了指里面:“……前面。”
进了卧室,孟苏白几乎是半蹲下,将她平放下来,然后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眸色微垂说了一句。
“我去外面等你。”
然后,转身离开。
明明是十分绅士的做派,桑酒的心跳却砰砰砰巨响,看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久久未能平息,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像……越来越牵扯不清了。
-
等桑酒换了衣服出来,小小的茶几上,摆着几道饭菜,香气扑鼻。
孟苏白则坐在那张墨灰色矮小的丝绒沙发上,整个人身材高大陷进去,身体微微后倾,看起来有些违和,而更违和的画面,是他膝上躺着一只雪白的圆润球影,正在他指下欢快地打着滚,任凭他轻揉慢搓。
桑酒瞪大了眼,只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一幕,若换作四年前温柔的苏白,她尚且能接受。
但四年后的孟先生,完全没必要如此屈尊降贵。
他不该来到她的世界。
听到动静,孟苏白抬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酒总觉得那双深眸里燃起了不一样的星火,与这段时日的随意温和不一样。
她莫名觉得心虚。
可更惊讶的是,平日里娇气的Princess怎么突然这么乖巧,竟愿意躺在一个陌生人怀里。
又担心小家伙暴脾气上来了把他抓伤,桑酒连忙勾手:“公主,过来!”
“喵呜~”小家伙自然不情愿。
她“嘿”了一声,打算强行抱过来,冷不丁听孟苏白问:“她叫公主?”
桑酒头皮一紧,嘴张了半天,才找到借口:“对啊……白……白雪公主啊,你看它,浑身雪白……”
她尾音是越解释越低,“雪白”二字几乎听不见。
“是吗?”孟苏白不动声色,将家伙高高举起到跟前,揉了揉它脑袋,盯着那双如绿宝石的眼眸,像盯着某人,声音低而柔。
“Princess。”
“喵呜——”小家伙顿时变得很黏人,歪着脑袋去舔他掌心。
桑酒:“……”
所有谎言,在本能反应面前,不攻自破。
孟苏白笑了一声。
极轻。
但房间太小,谁都能听见。
桑酒咬着唇,懊悔不已。
就不该多嘴一喊!
见她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里,孟苏白也不再逗她,将公主抱在怀里轻轻逗弄,平淡提醒她:“先吃饭吧。”
桑酒认命坐下,看到那一桌好菜,明显是出自维水泱私厨,因为都是中午自己动筷子比较多的那几道——清蒸糯米饭、椒麻凤尾、意大利黑醋小排、盐焗花螺和一蛊云南菌菇乌鸡汤。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温的,竟然还带着腾腾热气。
桑酒不禁耸了下肩:“孟先生怎么想起给我送饭了?”
“下午给你发过信息了,”孟苏白说,“你没有回,我以为你默认了。”
桑酒:“……”
大哥!默认是这样用的吗?
“我睡着了,没看到信息,”她解释,又问,“孟先生怎么知道,我住十楼?”
孟苏白双眼微眯,抬眸注视她。
“我给你打了语音。”
桑酒:“……”
仔细回想,被鬼压床后,她是好像接到一个语音电话来着,但她以为那也是梦里的一环。
所以,原来不是梦。
是他的声音,将她从噩梦中带回。
“忘了?”孟苏白问。
桑酒脑子有些混,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苏白目光微沉:“做噩梦了?”
桑酒心里乱得很,低头扒饭:“大概吧……”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似乎一万个不想提。
孟苏白无意识搂紧了公主,小家伙顿时“喵!喵!”出声反抗,他才清醒过来自己弄疼了它,垂下眼抚了小家伙背脊两下,放到沙发上。
离了男人的温暖怀抱,公主一把跳下沙发,钻到桑酒腿边。
桑酒下意识空出左手,不停摸着它脑袋,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谁的情绪。
“你不吃吗?”
茶几不高,平日她们吃饭,都是团着腿坐在软乎乎的懒人靠垫上,柔软舒适,空间也大,原本以为与他一低一高坐着,正好不用对视,省了撒谎。
但孟苏白挽着袖口,时不时给她夹菜的举动,这让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孟苏白淡淡地说:“下午有个饭局,正好吃了。”
桑酒咬着筷子,不说话。
有饭局还惦记着她,不得不说,他的负责有些越界了。
“孟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郑重。
一心沉浸在为她夹菜的孟苏白也放下筷子,朝她看过来,静候下文。
“谢谢您的照顾,我的脚真的没有事了,您也不必为此负任何责,还有,”她停了停,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再跟您说一遍抱歉,我的回复没有变,还是中午和您说的一样,无法胜任。”
孟苏白神色十分平淡,唇微启,又被她打断。
“您也别说什么让我再考虑给你回答,”桑酒仰着脸向他笑起来,“我这人有个烦人的毛病,不太喜欢把一个问题留到明日再做决定,因为这会让我焦虑、失眠,我喜欢当下做抉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实在没有精力惦记过去的事情。”
她的笑依旧很明媚,如四年前一样漂亮,只是原本乌亮柔顺的黑发变成蓬松的冷棕卷发,变得更加迷人,每根头发丝,都在灯光下泛出诱人的光泽,清冷又不失温柔。
“我只是一个业余的酒馆老板,也志不在此,孟先生应该有很多选择。”她故意自嘲,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孟苏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她,似乎要在她那双眼里寻找答案。
但她太会伪装。
四年前,他就是栽在她的谎言里。
如今,她的骗术更是炉火纯青。
孟苏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心口生出满胀的痛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不清一个人笑容下的真假。
夜幕降临,行人归家,楼下断续响起车鸣声,穿透室内凝滞的氛围。
半晌,桑酒听到他平淡的声音:“好,好一个志不在此,桑老板决意已定,我也不勉强。”
-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桑酒却把肚子撑得鼓鼓。
像是无需多言的两人,却又不舍就此告别,只能靠着一口又一口食物,填充空洞,拖延时间。
但宴席总会散。
孟苏白静静地看着她扫光桌上所有饭菜,又默默地收拾好桌面——将空饭盒一一装好入袋,一如来时,捞起西装外套起身,准备离开。
桑酒要送他下楼,他脚步略停了一停,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桑小姐,既然今日做了决定,就不要再惦记这事了,好好睡一觉。”
桑酒的指尖掐进掌心,静了片刻,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当然。”
只是眼里,却再也控制不住雾气涌动,连同那股陌生的酸楚,顺着雾气流进血液,再至四肢百骸。
她就知道,当年不告而别才是正确的做法。
当面说出这些违心狠话,无异于刑罚加身。
“再见。”他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干脆利落抬起手,准备拧开门把手。
门外倏然传来一道声音:“桑桑!”
桑酒顿时吓得瞳孔震惊,差点石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李佑泽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桑桑,开门。”
桑酒这一下彻底心如死灰。
正思量着该如何避免一场说不清的会面时,刚还决绝不肯看她一眼的男人,蓦然回过头,目光复杂盯着她,一双眸深沉如大海。
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不但没有拿下来,反而握紧了,青筋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扭动门把。
桑酒顿觉头皮一紧。
千钧一发之际,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光速跑过去扣住他手腕,身形如兔钻到他与门板之间,阻止了他的危险行为。
这荒唐抓马的画面,像极了正宫堵小三。
软而甜的香气撞入鼻息,孟苏白眯了眯眼,难以克制地往前一步,几乎将她整个身子压在门板上,低下头徐徐逼近,脸更加俯近她,鼻尖几乎扫过她脸颊。
刚要开口说话,冷不丁被桑酒伸手捂住。
她慌乱之中没有分寸,柔软掌心死死贴着他的唇,用力按着。
许是常年与葡萄酒打交道,就连掌心的肌肤都似沁着酒香,孟苏白闻出了她当年说过的那些味道——红樱桃、雪茄盒和干玫瑰……
紧箍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桑酒不知危险在靠近,只是一脸哀求,请求他不要出声,又对身后李佑泽的呼喊深感头疼。
孟苏白喉结滚了滚,目光下移,自她紧皱的眉心到微微颤抖的唇瓣。
她不知道,这样仰头紧贴的姿势,是最大胆直白的勾引。
孟苏白几乎就要吻上她。
而上一次吻她,还是在四年前。
那个混着巧克力的甜吻,他回味至今。
但现在,他的吻只能落在她手心。
灼热的气息,柔软的薄唇,像刚出锅的烫面馒头,软乎乎,想压扁。
桑酒呆若木鸡,手心又痒又烫,她听见心底的声音,砰砰砰。
若不是身后李佑泽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她几乎会卸下所有伪装,脸红羞愧低下头。
但现在并非纠结他是不是故意的时候。
桑酒往屋内看了一眼,最终做了一个决定——把孟苏白藏起来。
至于藏在哪里,好像没得选。
在卧室里手机铃声响起时,桑酒二话不说,直接将孟苏白往屋内推,力气在这一刻大得出奇。
孟苏白猝不及防后退,闷哼一声,皱着眉低头看她,身体却任由她推搡着进入她的卧室,眼底有忍不住的笑意,混着温柔深沉的绮念。
只是处于慌乱中的桑酒并没有瞧见。
她将人带进自己卧室,又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坐好,双手合十,弯腰鞠躬对他行了个大礼。
“求您了,别出声。”
而后匆匆跑出。
门被重重关上,屋内回归平静。
孟苏白垂眸,静望了房间一眼,是很舒适温馨的女孩子卧室,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玫瑰香气。
他身体往后一仰,只觉得这转折来得啼笑皆非,却又恰到及时。
撑在床垫上的掌无意压到一团丝滑,手感太过柔软以至于孟苏白没有多想,食指勾起低头看去,顿时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那是一件丝绸吊带睡裙,薄薄的,纯黑色蕾丝边,揉起来只手可以包裹住。
四十分钟前,刚从她身上脱下了。
孟苏白微微闭上眼,将那块布料紧紧攥在手心。
她是真懂得如何折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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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Kings: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