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 你还是这样懦弱。”
面对这位比自己大五岁的堂哥,桑酒满眼失望。
儿时因着长辈们的恩怨,她并不喜欢他们家任何人——虚伪的大伯、尖酸的伯母、自命清高的堂姐, 还有他们家那条时常跑来她家偷吃的臭黄狗。
但桑冀好像是个特例。
桑酒八岁才回到家, 与这位堂哥不太熟悉, 更别说亲近, 但印象里, 他一直话不多,也从未参与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母亲都说, 他是桑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是遂溪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 曾让大伯一家风光无限,陈凤霞时常拿这个事到处炫耀, 觉得自家高人一等, 不过后来桑冀考去北方大学后,便不再回家。
据哥哥桑华的意思,桑冀也是不认可父母的为人处世,但多次劝阻无果, 才与他们断绝关系, 背井离乡的。
对此,桑华还越发佩服这位大哥。
但桑酒却从不苟同。
年少不懂缘由,长大才逐渐明白, 他的选择, 不过是弱者的逃避。
但即便如此, 她也从未苛责过这位堂哥。
还记得当年,她小小年纪辍学打工,是桑冀通过哥哥给她传话, 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告诉她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唯有考出去,离开原生家庭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当时桑酒没有听他的。
如今想来,他那时也是肺腑之言,想尽力拯救一下少不更事的妹妹吧。
也是昨日,桑酒才知,当年哥哥开饭馆没有钱,是桑冀义无反顾借了十万,只是担心桑酒不愿,才没有说。
哥哥还告诉她,村里被骗的人,每个月都会收到几百块钱,也是桑冀转过去的。
桑酒不相信,他真的会不管不顾。
“桑冀,躲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桑酒说,“所有人都说你是无辜的,但我不觉得你无辜,作为家里的长子,你是有责任也有能力改变你的原生家庭,而不是逃离,任由他们错下去。是你没有及时阻止你父母贪得无厌,也是你没有教导桑可儿改变爱慕虚荣又愚蠢自大的性格,才酿成今天的大祸。”
桑冀低头,一言不发。
“你曾经跟我说,想要离开原生家庭,唯有走出去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如果拼尽一切走出去,只是在这冰冷的写字楼里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追求的,我们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破烂人生。”
桑冀不禁抬头看向她,显然很惊讶她还记得这些话。
“是啊,可见我当年的话也未必是对的,你如今就过得很好,”他的笑容很沧桑,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三十岁的精英,“泱泱,我很高兴,你凭自己,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因为你,阿华现在是个小老板,家庭美满,小月考上好大学有出息了,婶婶也过上了好日子,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一个人能支撑起家。”
“你也可以的,”桑酒说,“你读了那么多书,是遂溪最厉害的人,村里人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情闹大,也是因为信任你桑冀。”
然而这句话,猝不及防就让桑冀红了眼。
他蹲下身,捂着脸痛哭起来。
桑酒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这样痛哭,也是无奈,口气软了下来。
“我今天来,也不是非得逼你帮桑可儿还钱,一千多万,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你,只是……兰芳婶子她们母子,谁都等不起。”
她说完,打算离开。
摊上这样一家人,她这位堂哥确实也无辜。
“泱泱。”
桑冀却突然起身叫住她。
“我带你去见可儿。”
-
过了下班高峰期的地铁,依旧挤满了人。
桑酒穿着高跟鞋,有些站不稳,腿疼。
桑冀满脸歉意对她说:“还有八个站就到了。”
桑酒抬头看了眼17号线的终点站,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从仁浦区到青藤区,跨越了大半个海城,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终于来到一座城中村。
即便不是梅雨季节,空气中依旧散发着腐烂的霉菌味,潮湿的墙面和地面,还滋滋冒着味道浓烈的地下水,这破败杂乱的场景,与桑冀一身西装革履完全不搭。
桑酒刚来海城打工,也是住的城中村,但怎么也没差到这种地步。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此繁华的城市,会有这样不堪的一面,像被时间废弃遗忘的角落,随意搭一个帐篷,便是一种烟火。
两人借着手机电筒的灯光,在昏暗的小巷穿梭,来到村子最里面,一栋漆黑的房子前。
里面有昏暗的灯光亮着,一眼瞧去如同世界末日里的废墟。
却隐约传来一曲温馨的童谣。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这里房价便宜,整栋租也只要两千块钱一年,还不要水费。”桑冀推开铁门,带她进去。
一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厅堂,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儿童推车,和一些杂物。
楼道窄小没有灯,到了二楼,才灯光亮了一些,看清楚一些陈旧的家具,客厅摆着一张木床,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两人坐在地上,哄床上的婴儿睡觉,听到声音才回头。
“哥,你回来了——”
桑可儿转身,在看到桑酒时,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漠,随即起身,厉声质问:“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可儿,”桑冀叫住她,温声说,“别吵醒乐宝了。”
震惊的还有桑酒。
她看着眼前身材发胖,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女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桑可儿。
桑可儿显然很焦躁,看到她的出现,眼里既是羡慕又是愤怒,更多的是羞愧不已,最终捂着脸,靠在床头低声哭泣。
桑酒久久没有说话,站在那儿,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桑冀放下公文包,招呼桑酒坐下,等桑可儿情绪稳定下来后,才说起两人处境。
“可儿也是被骗的,那个人逃到国外后,没了消息,可儿原本也打算赚钱还债的,她原本想打掉小孩,但孩子已经有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她子宫太薄,如果打掉,很大可能再也怀不上……”
晚风吹来一阵恶臭,夜幕越发宁静得可怕。
女人的抽噎突然被一阵婴儿啼哭声打断。
桑可儿抹了把泪,连忙转身抱起女儿,一边拍肩一边哄:“宝宝乖,妈妈在呢……”
桑冀也弯身在一旁,摸着小家伙的脚丫轻柔:“舅舅也在,宝宝不怕。”
啼哭渐小,只剩几声孩童轻软的哼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桑酒仰头,却依旧控制不住一滴泪落下。
“为什么不把她带回遂溪?哪怕跟着她外公外婆住在老房子里,也好过在这里。”她问。
桑冀盯着外甥女:“他们还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了,只怕会打死可儿,甚至让她抛下……”
桑酒沉默。
这种事,陈凤霞确实干得出来。
“而且,在海城,我这个当哥哥的,还能照顾照顾。”桑冀抬头看下桑酒,勉强勾起唇说,“我现在的工资还不错,有三万多,除去一切开支,每个月也能剩两万块还债,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不多,但我相信,慢慢还,一千万也总有还完的一天,而且年底我还有二十万的奖金和十万公积金……”
灯光微弱沉暗,男人的声音疲惫中透着沉稳。
桑酒看到他眼尾苦涩的笑容,只觉心酸。
曾几何时,他是遂溪所有人的骄傲,也的的确确走到了自己的人生巅峰。如今却低微到尘埃,白日在繁花似锦的CBD辛勤工作,晚上却生活在这黑暗的阴沟里,不但要帮妹妹还债,承担起养妹妹和外甥女的责任,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即将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分了手。
桑酒能体会他此刻的绝望,曾经三十万的债就将她差点压垮,一千万更是他们普通人不敢想象的。
大概也只有襁褓里的婴儿足够支撑他们活下去。
“我知道兰芳婶子的困难,只是身边我能借钱的,也都借了,”桑冀低下头,声音跟着颤抖起来,“我会想办法的,再给我点时间……”
“哥,对不起……”桑可儿抱着哥哥,失声痛哭。
桑酒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她抬起头,透过窄小的窗口,看见那抹朦胧月色。
人生无常。
她不是圣人。
她想过他们会过得不如意,却没想到是如此艰难。
幼儿何其无辜。
曾经所有的怨恨嫌隙,在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陌生人,桑酒也希望他们能够回归正常。
-
从青藤区回到酒馆,已将近十一点。
桑酒打的滴滴回来,桑冀亲自将她送上车。
和落败不堪的城中村比起来,市中心的纸醉金迷简直天上人间。
耳边是熟悉的音乐和酒香,即便到了深夜,这里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推开门帘,映入眼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洋溢着各种笑,给这无边寂静的黑夜增添了一份繁华热闹。
“姐,你回来了?”
恍惚中,仿佛听到桑月的声音。
她恍若未闻,径直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吧台。
“姐,那个……孟……”
桑酒拿了一瓶刚开封的红酒,突然抬头问她:“上去陪我喝一杯?”
“啊?”桑月看了眼依旧满座的大堂,说,“那客人怎么办啊?”
桑酒回过神,点了点头:“那你忙。”
然后心不在焉上了楼,全然没有听到身后桑月的声音。
“孟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桑酒径直去了三楼的露台,趴在围栏上,仰望夜空。
明明是同一片星空,青藤区的为什么看起来会令人窒息,就像无边的牢笼,将人困住。
她迎着风,猛地灌了好几口酒,心情依旧难受至极。
憋了许久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崩溃爆发。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身处这样的绝境,若不是家人朋友的支撑和陪伴,早就被压垮了。
如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如果她能狠心一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但凡她没有一点能力,也不会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良心不那么苛责自己。
晚风将她的啜泣声吹往黑暗的角落,惊动了一阵虫鸣。
母亲的电话也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桑酒拂去眼尾泪珠,任凭铃声响了许久,也无动于衷。
直到肩膀不再颤抖,喉咙不再嘶哑,所有情绪都被调整好,压了下去,她才按了接听。
“妈,刚在忙,怎么了?”
电话里,母亲先是问了她和小月最近怎么样,要两人注意身体不要熬太晚下班,又问:“泱泱,你找到桑冀了吗?”
桑酒不知该如何与母亲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今天店里忙,我明天一大早去。”
“好,”母亲叹了口气,说,“立军的病情又严重了,医院说再不开始化疗,就只能回家熬着了,你兰芳婶子也两天不吃不喝了,都瘦得不成人样了……”
“妈,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件事,我不会不管的。”
挂断电话,桑酒没有再放任自己哭泣。
她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想着还有谁能帮忙借钱。
可从上到下翻了无数次,也没有一个合适的。
最近因为酒馆装修、压货和房子交首付,她能借的也已经都借了,就连小月的几张信用卡都被套空了,桑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她翻开微信,一遍又一遍查看最近的聊天记录。
直到拇指在那个黑灰色背影的头像前停了停。
三禾曾说,让一个男人讨厌你的最绝办法,就是问他要钱。
虽然这个手段很低劣,但她屡试不爽,就连宋祁那种富家公子,也很烦这一套。
这个想法很邪恶。
但桑酒只用了十秒时间就劝服了自己。
如果借到了,很好。
可以帮到兰芳婶子母子。
如果没借到,也不差。
至少可以让他厌恶自己,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语音。
脑子一团乱,甚至还没想到该怎么开口,那边已经秒接了。
像是随时在候着她。
“孟先生……”
桑酒感觉自己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在。”
还好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着不再冰冷疏离,刻意压低着像是不方便说话。
桑酒迟疑了片刻,怕自己打扰了他。
他又问:“有事?”
桑酒闭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开口:“你说的合作,还算数吗?”
孟苏白依旧是一个字回她:“算。”
桑酒感觉自己卑鄙极了。
她说:“好,我同意,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预支二十万报酬。”
从没有哪个求人办事的,态度如此嚣张恶劣。
桑酒垂着的手紧紧抓着栏杆,压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屏息等待。
所幸孟苏白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她:“好。”
桑酒紧悬着的心放松下来的同时,又更加羞愧起来。
她承认她有在赌。
赌他和四年前一样,对自己依旧一片真心。
可这样的结果,只会让她更难过。
因为她已经将一颗赤诚真心践踏过。
挂断语音,桑酒站在夜风中忏悔,思考人生。
直至一瓶红酒完全见了底,也没有思出个所以然。
她脑袋昏昏转过身,往阁楼走去,决定好好睡一觉。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今天的问题已解决,明日的烦恼且明日再说。
小阁楼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随后,一切归于漫长的寂静。
清凉的夜,微风徐徐,偶有虫鸣窸窣,楼下客声隐约交错。
楼梯入口处,一盆茂密盛开的蓝雪花后。
缓缓走出一道颀长身影,目光深邃盯着那道门。
“十年前,桑酒在金色年华当过服务员,被一个喝醉酒的男人锁在洗手间,她用香水瓶砸破那人头才逃出来,但她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提前删了监控证据,事情不了了之后,桑酒辞职,听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金色年华的老板后来也因为一些事情入狱。”
十年前。
她才十五岁。
孟苏白只觉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钻心地疼。
无论如何,他都要揪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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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Kings这么聪明,猜到桑桑是要借钱给别的男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