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半夜醒来, 酒馆已经散场。
妹妹和着衣,跟她一起挤在小床上。
大概是累极了,也懒得喊她一起回家。
桑酒摸起手机看了眼, 凌晨三点半。
与此同时, 锁屏页面一条入账短信让她顿时困意全无, 以为自己眼花数错了。
解锁点进去一看, 桑酒认真数了三遍。
六个零, 没有错。
她惊得一把坐起身,嘴边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孟苏白给她足足转了两百万!不是二十万!
什么情况?
事情超乎预料发展,桑酒迫不及待想打电话求证一下, 是不是对方搞错了。
然而刚翻出他的微信头像, 她又冷静了下来。
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不太好。
虽然今晚她极有可能无法入眠, 但还是克制住冲动躺下, 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屋顶。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桑酒翻个身,目光在妹妹沉睡的脸上扫了扫,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
怎么办?
好想找个人说话。
桑月向来睡眠浅,朦胧中感觉姐姐翻来覆去许久了, 半睁开眼。
“姐, 你怎么不睡了啊?”
桑酒:“睡不着。”
“怎么了?”
桑酒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妹妹说那些烦心事,摇头:“没什么。”
“哦……”桑月闭上眼, 打算继续睡, 突然又想起什么, 睁开眼问她,“那你今天和孟先生谈得怎么样了呀?”
桑酒一脸疑惑:“我和谁?”
“孟先生啊,他晚上不是来露台找你了吗?”
“今天晚上吗?”
桑酒一脸不可思议坐起身, 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对啊,孟先生十点就过来了,就在庭院里坐着,我原本想请他去包间的,但他说更喜欢庭院的夜景。”
“你没跟我说呀……”
“你回来的时候我想跟你说来着,但你一心想喝酒,去了楼上呀,”桑月说,“我当时手里不正忙着嘛,孟先生进来说,要上去跟你谈谈,我就让他上去了呀。”
桑酒:“……”
“怎么?他没找到你人?”桑月也睡意全无了。
“不是……”
桑酒扶额,回想自己昨晚在露台都干了什么事。
喝酒。
爆哭。
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借钱。
还一开口就是二十万?
时隔四年,她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屡屡在他面前出糗。
-
翌日,失眠到天亮才睡着的桑酒,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
睁开眼的第一秒,她就想起还没有跟孟苏白说一声谢谢。
按道理,应该一大早就打电话过去的。
毕竟那么大一笔钱。
语音拨通的一瞬,依旧很快被接通。
桑酒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那个……你昨晚是不是眼花,多打了一个零?”
孟苏白声音坦荡:“没有。”
“可我们之前谈的是二十万。”
她看过那份合同,工作内容包含不仅仅是酒单设计,其中还涉及一些原创插画、艺术字设计、特殊的视觉元素和摄影,一年四个季度变化,时间花费不多,但挑战难度有点大的,所以报酬不低,他给的价格已经是市场最高价。
“如果可以,我想跟桑老板签三年的约。”
“三年?”桑酒仔细算了一下,“三年也是六十万呀?”
对面,孟苏白仿佛低笑了一声:“合同期内,维水泱一些大型的晚宴,我希望也由桑老板来负责。”
这是……要跟她长期合作?
孟苏白又说:“当然,每次晚宴都有单独的抽成,这两百万你就当是买断的价格吧。”
桑酒:“……”
这个还能买断的?
桑酒总觉得不妥。
明明吃亏的是他,心虚的却是她。
她又不是什么大牌设计师,不说两百万一百万,五十万都算高了。
“这样吧,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咱们细聊。”桑酒想着,还是见面聊聊这个问题比较好。
然而孟苏白却说:“我两点的飞机,回港城。”
“哦。”桑酒顿了顿,她知道他经常在港城和海城两头飞。
“下周一回。”
“嗯?”
“下周一,晚上七点,有空。”
孟苏白的声线温和沉苏。
桑酒听得耳朵一阵酥麻,恍惚回到四年前。
当天下午,桑酒直接去了桑冀公司。
两人坐在楼下咖啡馆,她让他写了一张二十万的欠条,然后转了二十万给他。
“这钱我也是借的,等你年底发年终奖了,再还给我吧。”
剩余的一百八十万,桑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还给孟苏白。
“对了,这件事情不要告诉我哥和小月。”
桑冀在欠条上按完手印,低声说:“我会按照市面一分的利息还你。”
“行。”桑酒也不跟他客气。
分别前,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给乐宝的红包,上次没来得及准备。”
桑冀看着她摇头,没有接。
那厚厚一沓,太过沉重。
桑酒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带她换个地方住,毕竟,童年只有一次。”
她话刚落音,眼前三十岁的大男人瞬间红了眼。
他盯着她,带着些哽咽笑说:“虽然我妈这人品性不怎么好,但她有句话没有说错。”
桑酒下意识追问:“什么?”
“桑家这些后辈里,也只有桑酒那丫头,有些真本事和魄力。”
桑酒嗤笑了一声:“难怪,从小就特别针对我,算了,就当她是在夸我了。”
桑冀的笑也很苦涩:“泱泱,谢谢你不计前嫌帮助我们。”
“谁让你也帮助过我哥呢,还有,从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虽然我没有按照你说的那条路走,但我也有听到心里去,”桑酒说,“我也想像你一样,改变自己的人生。”
如果不是被桑可儿连累,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有颗责任心,他完全可以做自己最闪耀的那颗星星。
但人生没有如果。
-
“从前,我也觉得桑可儿徒有美貌,不长脑子,读了个大学还能被人骗。”
回来后,桑酒心里一堆话要找人诉说,直接去找俞三禾喝酒。
俞三禾的牌馆不比好久不見,空间小,人多杂乱,又乌烟瘴气。
平常桑酒也不怎么来,只有心情不好又不想在妹妹面前展露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放纵一下自己——喝着老白干配烧烤,用一桌子垃圾食品麻醉自己。
“怎么,你现在不觉得了?”俞三禾今天是牌馆也不管了,全心全意陪闺蜜。
虽然不知道她抽的什么疯。
桑酒抬眼看她,摇头说:“是我没有资格指责她,我才发现,原来面对同样的诱惑,我也会心动,难以抉择。”
也许当年,桑可儿不过是权衡利弊,做了当下对她最有利的选择,虽然那是一场欺骗,可谁也没有上帝视角。
“说人话!”俞三禾腮帮子鼓鼓,嚼着五花肉,一脸云里雾里。
桑酒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虽然她憋了四年都快憋死了,很想找个人倾诉,但又很怕跟人提起孟苏白,哪怕对方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就好像一旦自己开口,这些年的伪装都将失效。
“别逼我扇你啊!快点!”
桑酒深吸了一口气,又倒了满满一杯老白干,咕噜噜喝到见底,打了个嗝,还在犹豫如何措辞,直到急性子的俞三禾要脚踢人,她才幽幽开口。
“你有没有那种经历,就是每当你四面楚歌,走投无路时,忽然有个人会二话不说就给你雪中送炭,比如……钱?”
“有啊,每次我输得没钱吃饭了,我爸就会给我钱。”
桑酒张了张嘴:“……除了你爸呢?”
“我妈?”
“……”桑酒有被气到,“是我不够严谨哈,除了你的家人呢?”
“那就佑子咯,前提是他有钱。”
“俞老板,你是存心拆我台吗?”桑酒咬碎后槽牙。
“那你倒是说清楚点啊。”俞三禾明知故问。
“就……就是那种,可能对你……有点意思的男人啊。”
“早说啊,那不就宋祁吗?”
俞三禾一脸坦坦荡荡。
桑酒却被震惊到笑容直接凝固,仿佛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外,但细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你忘了吗?在金色年华,他帮我还了两万块违约金,我才跟了他啊。”
“……没忘。”
桑酒看着她,一个念头陡然浮现,心也跟着坠入冰窟。
是啊,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一个俞三禾,一个桑可儿,她还在幻想着什么?
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
“所以呢?”俞三禾再次伸直了腿踢她,“问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酒晃过神,回到主题:“……就假设是宋祁吧,你现在也开始挣大钱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把钱还给他?”
“……”这次轮到俞三禾无语了,“我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脑子被猪吃了?五年哎!老娘的青春不是钱啊?还个屁?”
桑酒顿时被她逗得眼底的泪花都笑碎了:“还得是三禾兄,比一般人看得通透啊。”
“不然呢?”俞三禾咬了一大口烤腰子,“要我跟那些女人一样对他死缠烂打?我做不来!一个只有钱没有情的男人,你为什么非要跟他谈感情呢?”
“所以,五年了,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动过心?”
对于这一点,桑酒也看不透俞三禾,怎么说,宋祁也是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了。
俞三禾默了一秒,果断摇头:“没有。”
桑酒叹了口气,狠狠灌了口酒。
果然,她就应该学一学俞三禾这种豁达。
“那你呢?桑酒,”忽然,俞三禾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问她,“如果是你待在我这个位置五年,你会喜欢上宋祁吗?”
桑酒一口酒还没有吞下去,差点喷了出来。
但她还真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勉强将酒咽了下去,一脸正色摇头:“我应该……五天都待不了吧。”
“为什么?”
“真要说?”
“必须说!”
桑酒想了想,强忍住笑:“我可能会跟他打起来……”
俞三禾:“他不打女人。”
“但我会揍男人啊!”
“……”
“你不觉得他很装吗?”桑酒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说,“当初给你交违约金就有问题,明明有更好更委婉的解决方式,他非要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从今天开始,你是他的女人!谁敢动你?你不觉得这种发言很迷惑很幼稚吗?拜托,我们是会所正经的服务员好不好,被他说得像什么了?”
“还有,每次来酒馆,我门口招牌明令禁止吸烟了,他装什么派头非要说自己抽的是雪茄?真当自己是霸总啊?我看斯文败类他只剩下败类,霸道总裁只剩霸道!”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明明还有其他女人,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你让你做选择?为什么要瞒到后面才摊牌?还搞什么冷战!这中渣男不揍?”
……
如此种种,桑酒不知吐槽了多久,俞三禾听得目瞪口呆,严重怀疑她喝上头了:“有这么差吗?”
桑酒哼了一声:“你说呢?也就你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俞三禾一脸无所谓:“就当谈了个恋爱分手了呗,这年头,谈谁不是一样谈?”
“你那是谈恋爱吗?”
“……就当我买了个工具行了吧。”
“……那你不能买个干净好用的吗?”桑酒真诚发问。
下一秒,俞三禾彻底怒了,扑上去掐她脖子。
“你丫的!套了老娘这么多话,还没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我什么事情?”
“别给我装傻!你刚刚问题什么意思?有男人给你砸钱了?”
上一秒还嚣张到口无遮掩的桑酒,立马沉默了。
然而抵不住俞三禾的怒气冲冲的目光,老实点头,立马又使劲摇头。
“我们是正常工作的那种哈,不过……他给得有点多。”
“有点多是多少啊?”
“说出来怕吓死你。”
俞三禾凑过去,两眼放光:“来吧,我不怕。”
“两百万。”
俞三禾嘴巴顿时张得像个鸡蛋:“靠!宋祁那混蛋这么多年,总共也只给了我两百万!”
她知道,对于宋祁这些男人,两百万不过指甲缝漏点的事情,但对于她们寻常普通人,还是没文化没背景又没实力的普通人,要奋斗很多很多年。
但那也是放在从前。
“桑桑,两百万而已,现如今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吧?从前那么困难,你都没有想过靠男人,现在你都是桑老板了,还怕什么?”
桑酒却有点难以启齿:“不是两百万的事。”
“那是什么事?”俞三禾挠了挠头,“你喜欢他?”
桑酒没有立马否认。
俞三禾一顿:“那你完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俞三禾摆手,难得语重心长,“这种关系,最可怕的就是我们女人动心,一旦动心,就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四年前才会果断选择断绝一切联系。
但从前,她只以为自己陷得不深,才能快刀斩乱麻,没有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
谁能想到,四年后再见面,那些刻意被割舍的情愫,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完全失控,又如同一瓶沉淀了四年的葡萄酒,历久弥香,再无法遮掩。
“我要是跟你一样能看得通透就好了。”桑酒感到无比挫败。
“不是,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这男人是谁啊?”俞三禾脑袋有些沉重,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桑酒半死不活抬头:“跟你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走出这扇门就立马给我忘光光了。”
“行行行,赶紧说吧,不要吊老娘胃口了。”
桑酒闭眼,颇有种破罐子破摔。
“孟苏白。”
“谁啊?”
桑酒一愣,忘了俞三禾并不知道孟苏白的名字。
她睁开眼,无奈一笑,也是装上了一把。
“就上次晚宴,你说的那位贵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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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三禾这种明白又糊涂的爱情观,也是一种深情吧
不过宋祁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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