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 借着酒劲,桑酒一股脑全跟俞三禾交代了。
从四年前的邮轮之旅,到今天的两百万买断。
一字不落。
俞三禾醉得稀里糊涂, 兴奋之余还不忘分析一件事情。
“所以, 这段时间宋祁那混蛋对我频频献殷勤, 不是抽风, 只是为了通过你巴结这位孟先生?”
她牙齿咬得滋滋响, 像是要把宋祁撕碎。
桑酒安慰她:“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俞三禾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桑酒:“想不通就别想了,先放下, 明天再想。”
俞三禾吸了吸鼻, 一脸天真:“等明天就能想通了吗?”
“不,明天你就忘了。”
果然到第二天, 俞三禾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照样大大咧咧跟李佑泽下楼去牌馆鬼混,留下桑酒一人怅然若失感慨。
有时候,喝酒能断片是个好东西。
她也想和俞三禾一样,永远没有烦恼。
这样就不会被一个失控的夜, 缠了一年又一年。
回去的路上, 车窗外偶尔呼啸过风声,天空如被水墨浸染了一番,一夜骤变。
桑月打电话过来, 说这两天有台风登陆, 生意会比较淡, 她想趁这个机会去江城大学找纪礼舟,两人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作为酒馆的六边形战士,桑月也确实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桑酒放了她假, 回酒馆准备当晚的营业。
繁忙的工作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一切杂乱的思绪。
然而那两天的客人稀稀拉拉,寥寥无几,就好像她随时会崩掉的情绪一样脆弱。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周一,传说中的十六级台风,终于要在当晚八点登陆海城。
而昨天开始,港城那边所有航班都已停止起飞,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
也就是说,她和孟苏白的约定,大概也要延后了。
桑酒没有发信息给他,想着港城人平常用微信也不多,他那样的大人物估计也没时间看,就不打扰了。
从露台俯瞰整个城市,微风拂面,天空诡异又美丽,云海层叠,霞光万丈。
好像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平静了些。
大概是整座城市都陷入了肃静之中。
桑酒抱着公主看了半晌,随手拍了张合照发到朋友圈——
“一人,一猫。
独守空城。”
今日的海城,可不就像一座空城?
妹妹、三禾和李佑泽都不在,她又给所有员工放了假,只剩下公主陪伴,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度过这两天足不出户的‘假期’。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桑酒决定开启清洁模式,把偌大的酒馆,从一楼到三楼,里里外外擦了几个来回,桌椅擦得锃亮,吧台整理得井然有序,就连天台她能搬动的盆栽,也被搬进了楼道,以防被台风摧残。
等忙完一切,洗了个澡出来,已经到了傍晚五点。
天色渐暗,狂风骤起,空气也闷热得令人浮躁,似有暴雨将至。
那个说今天会从老家开车回海城,顺便过来接她的李佑泽和俞三禾,还没有谁有动静,电话打过去,才知李佑泽跟一群朋友喝醉了酒,今天回不来了。
桑酒气打不过来,却也习惯了他这种万事不靠谱的臭毛病。
这下,真的要一人一猫,相依相伴了。
“Princess。”
她拿起钥匙,打算带公主打个滴滴回家。
叫了半晌却没有回应。
找遍酒馆角落也不见踪影,心中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半掩着的门,操起手机冲了出去。
街上几乎是空无一人,狂风吹起落叶,漫天飞舞,有一种末日降临的凄凉。
“Princess!”
桑酒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寻过去,心中焦急万分,几乎要哭了出来。
雨滴哗啦啦落下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找到躲雨的地方。
“公主?”
桑酒嗓音几乎带着哭腔,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蹲在公主藏跟她躲猫猫的那簇花坛前,弯腰查看,祈祷只要能寻到小家伙,它从前咬碎的鞋子和纸箱,扯坏的盆栽和窗帘,甚至是摔碎的红酒和酒杯,她统统都可以不再计较。
就在绝望之际,头顶乌云仿佛突然被吹散,雨水骤停。
她抬头,看到漆黑伞面,和一个高大身影。
孟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撑着黑色长骨伞,一手抱着她的猫。
“公主!”
她惊喜万分起身,去摸蜷缩在他怀里的公主,手有些颤抖。
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完全盖过了见到孟苏白的惊讶心情。
“它没事。”
风雨交加的傍晚,孟苏白的声音沉雅得让人心安。
“谢谢。”
桑酒红着眼,眼泪不争气涌出。
她养了公主三年,就像离不开女儿一样离不开它。
小家伙同样吐着舌头舔她的手心,似乎在安抚她。
桑酒嗔它:“下次再走丢,我不会找你了。”
但仅过了一秒,又担心自己说了重话让它不开心,表情温柔下来,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喵呜~”
桑酒终于笑出声,任凭一滴泪滑落。
一霎静默。
孟苏白说:“先回车上吧。”
风越发起劲,几乎要将伞面掀翻。
而他擎着雨伞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只依稀可见手臂青筋鼓起。
桑酒终于抬眸去看他。
眼底的雾气还未散尽。
-
“桑小姐。”
“云叔。”
上了车,桑酒正跟驾驶位的齐云打招呼,孟苏白则第一时间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抖开给她披上。
“没关系……”
桑酒担心弄湿了他的外套,虽然是台风天,但温度还没那么低,仍带着一丝燥热,只是车内开了冷气,身上湿衣服一碰触到肌肤就有些冰冷。
“披上。”孟苏白的语气不容拒绝,一边让云叔将冷气调高,一边给她递了一条帕子擦头发。
“谢谢。”桑酒怔然接过,有一下没一下擦着,问他:“你怎么找到公主的?”
公主在他怀里很乖,乖到像是他也养了它三年。
孟苏白没有说话。
倒是云叔开了口:“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它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Kings一眼就认出是桑小姐的猫,原本已经给您送到酒馆了,但不见您在,才寻了过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桑酒转头问孟苏白。
毕竟他们才见过一次面,而且猫咪比人更难分辨。
孟苏白抬眸,沉静思考了两秒:“可能是因为,漂亮?”
桑酒手一顿,连头发都忘了擦,眼眸湿润盯着他。
她承认,公主颜值是很高。
但这样直白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偏偏两人走的又是不熟的剧本,她还不能多嘴问一句。
“那当然,”桑酒笑眯眯,低下头轻轻扯了扯公主的小耳朵,“我们公主的颜值,可是全海城公认的。”
孟苏白跟着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她刚洗了澡,脸上未施粉黛,五官艳丽分明,透着天然自带的冷白与淡粉,鼻尖沁着一滴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强行让自己转移目光,压下那股蠢蠢欲动拥抱她的冲动,望向窗外灰蒙蒙几乎看不见景物的天。
“要回酒馆吗?”
“嗯。”桑酒点头。
刚刚她担心公主跑回去,所以没有关门,而且现在一身湿透了,又得重新洗个澡。
“然后去哪?”
“回家呀。”桑酒如实相告。
这样恶劣的天气,若不是睡过头,被李佑泽放鸽子,她早就回家了,也不至于在街上溜达。
车转了个弯,很快开回酒馆。
孟苏白撑伞送她回去。
桑酒回身,站在门帘前跟他说:“今天谢谢你了。”
孟苏白扫了一眼她身后漆黑的酒馆,微微蹙眉:“就你一人?”
“嗯,明后两天停工,就让员工都放假了,我妹去江城玩了。”桑酒脱下外套还给他,又从他怀里抱过公主,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外套和衬衫也都被打湿大片,顿了顿,“要……吹干再走吗?”
“好。”
等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孟苏白已经爽快答应,随她向楼梯口走去。
桑酒有一瞬间的慌。
她只是客套问一句,没想到他会如此不客气。
第二次带他去小阁楼,心情已经不如第一次坦荡。
楼梯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仅留下一人可通过的空间,倒是露台空出了一大片,只余几棵高大威猛的发财树之类的站岗,和远处天边的乌云遥遥相望,颇有几分萧条的孤凉。
“我担心被台风吹走,就把能搬的都搬进来了。”桑酒解释。
孟苏白瞥了眼那一排排花开正好的盆栽,那台还未拆封的望远镜,也赫然在其中。
到了阁楼,雨势渐大,像台风来临前的躁动。
孟苏白接过吹风机,目光不小心扫过她胸前,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黑。
她喜欢黑色。
这个念头不受控闪过时,孟苏白有片刻失神,随即轻咳一声:“你去忙吧。”
说罢侧过身,去找插头。
桑酒指了指沙发后面,一边去衣柜拿干净衣服,一边说:“你弄好就先回去吧,台风马上登陆了,晚点就不安全了。”
孟苏白站在窗边没有吭声,似乎在看窗外天色。
低垂的吊灯几乎要碰到他的发,一束光打在背后,投下高大的身影。
这一刻,风停雨歇。
就连屋外的呼啸尘嚣都统统远离了一般。
万籁俱寂。
唯有心声。
那是一种舒服入骨的感觉,就好像一叶扁舟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终于靠了岸,停在风平浪静的港湾。
桑酒收回目光,低头转身,去了浴室。
等再出来,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
屋内没有孟苏白的身影。
只有那橙色灯火依旧光亮如旧。
桑酒心口不由涌上一股失落,她弯身拿起吹风机,手触了一下风筒——冰冷没有温度。
他没有吹?
还是早早就离开了?
心情复杂开了吹风机,胡乱吹着,天色又昏暗了几分,桑酒拾起沙发上的手机和包包,拉开门准备出去。
一阵强风带着雨扑面而来。
台风要降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迷雾笼罩的楼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撑着伞,向她缓缓走来。
是孟苏白!
等走近了些,桑酒才看到他怀里还护着一盆玫瑰花苗。
而他身后,原本被留下来准备随缘扛台风的几大盆栽,一一被放倒在角落。
“……你没有走?”桑酒很难忽略此刻心中微微潮涌的酸涩心绪,那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雀跃,因为他没有离开很高兴,很难克制的心动。
“嗯,盆栽放倒不容易被吹坏,”孟苏白收了雨伞放在一旁,弯身进了屋,将玫瑰花苗递给她,“角落还有一盆玫瑰,顺手帮你带回来了。”
桑酒这才仔细打量那盆玫瑰——
小小的花苗竟开了三朵红色玫瑰,从形状到颜色,甚至是叶子,都几近完美,红丝绒质地的花瓣和嫩绿的叶子上都布满了水珠,像水晶一样,比电影里精心挑选的还要美。
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种的,但应该是一个多月前,她移植的那几盆法兰西花苗,原本以为都挂了,扔在一旁,大概是桑月收起来,随手丢到发财树后面,一直没被发现,没想到它自己野蛮生长,反而开得最是艳丽,也没有受到风雨摧残。
“太漂亮了,我自己费尽心思都种不出来的漂亮!”桑酒忍不住赞叹,眼里尽是欣喜,适才心中那一丢酸涩也好像被这意外的美丽治愈。
孟苏白微笑看她,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每天送给自己一束花?”
“什么?”
桑酒抬眸,眼底的笑意正浓。
她刚才太开心了,一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孟苏白的笑容凝在脸上,半晌,他淡淡摇头:“没什么。”
一个断片的人,跟她怎么解释都是白搭。
桑酒眨了眨眼,也没多想,只是突然发现他一身比之前更湿了。
大概是风太大,即便撑了伞,也挡不住雨水。
白色衬衫紧紧贴着肌肤,淡粉色胸肌更加明显,甚至能看清楚肌理纹路和凸起的点……
好像比四年前更加性感。
桑酒不禁脸上一热,转头去衣柜,翻出一条白色的新毛巾递给他。
“你擦擦吧,这里没有衣服给你换。”
“没关系,我回车上换。”
两人沉默了两秒,同时开口。
“那……”
“桑……”
手机忽然进来一通电话。
桑酒低头看了眼,是房东。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嗯。”
孟苏白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腕表。
离台风登陆,还有一小时。
他用毛巾随意擦了下打湿的发梢,便听桑酒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阳台的玻璃吗?”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行,我们都不在家。”
“没事,我去酒店住两天就好了,麻烦您让物业尽快维修就好了……”
等挂了电话,她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或者说,有些难过。
“怎么了?”孟苏白问她。
“没什么,”桑酒抬头看他,摇头苦笑,“家里阳台的玻璃碎了,我得找个酒店住。”
孟苏白握紧了毛巾,神色却平静极了。
“你擦好了也赶紧回家吧,等会儿风大起来可就不好开车了。”桑酒一边催促他,一边打开手机,想查看附近哪些酒店还有房间。
这种天气,没有提前预定估计很难有房间。
“住我那儿。”
桑酒一心搜着酒店,晃了一下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倏然抬眼,看向孟苏白。
“什么?”
孟苏白依旧一脸认真盯着她,声音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坦荡:“我说,去我那儿。”
“……”
这是桑酒万万没想到的走向。
就像四年前,在维港,也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心,顿时怦怦跳起来。
脑子里闪过什么,像是被逗笑了,故作打趣:“孟先生说笑了,我怎么能……”
“我没开玩笑。”
孟苏白语气波澜不惊,抬步朝她走近。
“真……真不用,”桑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有些低,“这附近有很多五星级酒店,我随便选一家……”
“泱泱。”
孟苏白倏地笑了一声。
“四年不见,你胆量竟越发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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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哟呵,这是要坦诚相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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