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男人并不是桑酒的牌友, 是一个制衣厂老板,俞三禾牌馆的老熟人,最近说要带着李佑泽在做什么倒腾生意, 她见过几次, 一起吃过几顿饭, 听他吹过几次水, 摆谱的很, 桑酒印象深刻。
男人端起一小杯白酒,一手勾着李佑泽的肩膀问,“李老板, 没意见吧?”
“走开!”李佑泽自然不想桑酒喝白的, 甩开那人的手,一脸嫌弃。
俞三禾也拧着眉:“罗满江你大爷的!喝高了吧!”
罗满江不解:“咱不向来这样吗?替人喝酒就得罚杯, 桑老板这酒量, 换白的不过分吧?”
俞三禾还想说什么,桑酒却直接拎起白酒壶起身:“确实是这个规矩,来吧。”
那罗满江也是一愣:“桑老板这是要……拎壶冲?”
桑酒挑眉:“少废话,倒酒。”
她嫌他们聒噪, 吵到孟苏白。
罗满江后知后觉感觉不对劲了, 下意识看向李佑泽——靠!老子是不是玩脱了?
李佑泽丢了他一个白眼,懒得说。
惹谁不好,去惹他们家祖宗!
罗满江试图挽救, 嘻嘻哈哈笑了两声:“桑老板……拎壶冲就算了……”
桑酒看他那怂样, 轻笑一声摇头, 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小杯白酒,倒回扎壶中,凑了满满一壶。
“罗总是看不起我?”
“自然没有……”
“那我就先干为敬了。”桑酒爽快地举起扎壶, 就要开干。
一旁孟苏白终是拧了眉,抬手拉住她手腕,矜贵的面容上笼着一层阴云,声音沉沉。
“桑酒。”
“没关系,”桑酒却回头拍了拍他手背,笑容轻巧,捂着嘴低声说,“就当给我个面子,杀杀他们的威风。”
很久没跟这些人混了,她在江湖上的名声怕是要销声匿迹了,是该立立规矩威慑一下了,不然指不定等会儿又发什么酒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平常玩得有多大,偏孟苏白的身份又不好明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暗示,眼前这位身份高贵,是她桑酒的座上嘉宾,不是能随随便便开玩笑的。
孟苏白还要再说什么,桑酒已经直起身朝罗满江偏了一下头:“请吧,罗总。”
“桑老板……”
“我先干了,你随意。”
不给对方废话,她一手提着扎壶,一手抵着壶底,仰头开喝,丝毫未有犹豫。
53度的白酒辛辣如火,完全没有红酒的回甘酸涩,饶是桑酒这种海量酒蒙子,也是全程皱着眉喝完。
在场人眼睛直溜溜盯着那满满一壶逐渐见了底,一滴不漏。
罗满江更是被这这气势吓得手发抖。
这样干脆豪爽的拎壶冲,整个海城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俞三禾和李佑泽面面相觑,又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孟苏白,心中纳闷这位苏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会让桑酒如此拼命护着。
孟苏白的表情则很平静,仰着眸望向桑酒,眸色清冷,搁在桌上被纱布缠绕的左手,随着时间过去的每一秒,狠戾握起,眼底情绪更是阴鸷冷冽,像深海涌卷的波涛,低沉又危险。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可他并不喜欢,心底密密麻麻泛起被针扎似的疼。
孟苏白气息冰冷,烦躁地扫了一眼那个带头起哄的男人。
周围空气陡然降了好几个度。
罗满江也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对上男人那道凌厉视线时,只觉不寒而栗打了个颤。
根本不敢对视半秒。
那疾言厉色的眼神,像阴冷刺骨的寒雨,一根根扎入他的躯体!
-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一壶见底。
桑酒面不改色用手背拭了拭唇角的酒渍,打了个轻嗝,她重重放下扎壶,对罗满江抬了抬下巴。
“罗总,轮到你了,你随意啊。”
话虽然是这样轻飘飘,但罗满江哪敢真的随意,当即也给自己倒满一扎壶准备赔罪。
“桑老板厉害,女中豪杰,今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做错了事,还望苏先生和桑老板海涵!”
桑酒笑了一声,眼看他憋着一口气打算豁出去时,抬手阻止了他。
“罗总,我今天就备了这么一瓶白的,你干完了,他们敬什么?一杯意思意思下得了,下次罗总再请客?”
今天的局算是朋友局,她并不想为难任何人,纯粹是想让孟苏白今晚能清净度过。
罗满江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苏……苏先生……”
虽然桑酒放过她了,但他心知肚明这位大佬对自己敌意很大。
桑酒顺着罗满江的目光回头看向孟苏白,只见他面容阴沉靠着椅背,下颌锋利,衬着神情淡淡的,可偏这样冷淡的孟苏白,让她觉得陌生,就像天边聚散多变的绯色晚霞,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在此之前,孟苏白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温润如玉,足以入选教科书做范本。
和着晚风,他的语气也淡淡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说了是规矩,就按规矩办,酒不够,我就让人送上来,罗总觉得呢?”
他将“按规矩办”几个字咬得既重且慢,轻抬眸冷眼睨过来时,更是如利刃飞刀,闻者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当然……当然……”
罗满江生生捏了一把冷汗,刚放下来的心,又半悬着起来。
之所以是半悬着,是因为他知道,看着桑酒的面子上,眼前男人已经打算放过他了。
有人递来新的扎胡,他自己亲自倒满,一副心甘情愿赔罪姿态。
“苏先生,桑老板,我干了,以后我罗满江,唯二位马首是瞻!祝两位,生意兴隆!。”
他本就是嘴硬体怂的男人,别说一壶酒了,就是三杯下肚,今天也要受着,一壶断断续续灌入肚,他的脸色已经通红如紫,冒着冷汗趴回去缓了缓。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上前,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态,恭恭敬敬敬了酒,桑酒怕一会儿人都倒了,她还得给他们收拾,自作主张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白酒。
这次,孟苏白没有说话,随她意思,目光在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徘徊。
众人一杯一杯敬过来。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拿,事业发达。”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抬,升官发财。”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扬,名传四方!”
“苏先生、桑老板……”
最后上来的是个小姑娘,估计是哪位牌友新交的女朋友,桑酒看着脸生。
那姑娘显然没有那群臭男人嘴巴能说会道,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敬语来。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碰,佳偶天成。”
桑酒惊得身子都僵住了。
孟苏白挑了挑眉,眉眼藏着一丝满意。
只有知情的众人惊呆了下吧,满脸震惊:“……”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的男友连忙上前呵斥,“人桑老板是李老板的女朋友!”
小姑娘吓得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天,这两人站一起分明就是女明星和太子爷既视感好不好!你竟然说这么漂亮的老板娘,是那个每天胡子拉碴窝在牌馆里跟她男人一起抽着烟扣着脚,浑身散发着隔夜烟臭味的男人的——女朋友?
她觉得天都塌了。
其他人虽然震惊却不敢吭声,这要放平时,指不定要把当事三人拎出来打趣几番,今天却都齐齐怂了胆,连抬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只有俞三禾嘻嘻哈哈笑了两声,看向桑酒挤眉弄眼,仿佛在发什么福尔摩斯密语。
当事人之一的李佑泽则是一脸大大方方跟孟苏白赔罪。
“抱歉,苏先生,这姑娘第一次来,不知道实情,您见谅。”
说完又推着众人往回走。
“走走,咱们继续喝酒去,别打扰了苏先生的兴致了。”
孟苏白默不作声,目光在桑酒身上寸寸逡巡,最后低声嗤笑。
“桑老板和男友的感情,真是好到令人惊叹,”待那群人一一走远,他凑近她,像是在她耳边耳语,“他好像一点都不吃醋?”
“什么?”桑酒开了一瓶水喝,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喉咙有点烧,大概是刚才的酒意有些上头了,温润的水滑过喉间,她不禁发出一声舒适的软哼声。
凑近了,自然也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玫瑰香,闻久了,有些许醉人。
只是分不清是酒气醉人,还是玫瑰醉人。
孟苏白暗自深吸一口,再睁眼,目光落在她烧红的脸颊,眼底打趣顿时被心疼替代。
“云叔。”他沉声。
云叔和桑月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端了过来。
“今天还好有苏先生在,不然这些人玩得更疯,平常我姐都不让他们来酒馆,难搞卫生!”
桑月显然已经习惯了俞三禾带来的那些狐朋狗友搞事情,得知他们来,特地去楼下拿了药材,提前备着醒酒汤。
“但我姐今天状态也不对。”
她刚咕哝两句,就看到孟先生亲自端起汤碗,就要给姐姐喂醒酒汤,当即一惊,下意识往自家姐夫那边看去。
还好那一桌人又开启了新的疯玩模式——玩骰子喝酒,扔出几就喝几杯,丝毫没有将目光放在这边。
桑月悬着的心半分不敢懈怠,小心翼翼移到两人对面,遮挡住他们。
苍天,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醒酒汤是用葛根、山楂、陈皮和勾起煮的水,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桑酒虽然有些微醺,但神态还是清醒的,张嘴乖乖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孟苏白在喂她,脑子更是滚烫烧糊涂了。
“……我自己来……”
她脸颊滚烫,也不知道是酒精焚烧导致,还是害羞过头,脑袋几乎垂到颈窝。
孟苏白也没有执着,放下碗,目光依旧盯着她。
直白又明目张胆。
“醉了?”
“……当然没有,”桑酒摇头,一手舀着汤小口小口地嘬着,一手捂着肚子,“就是……有点难受。”
“你也知道会难受?刚才不要命的是谁?”
“你是不知道这伙人,如果不用一壶酒先堵住他们,你今晚迎接的,起码是一群喜鹊叽叽喳喳,不到半夜不散场。”
她现在就觉得有点吵,虽然他们两人坐在上风口,但那阵闹哄哄的喧嚣也就隔着几米远,犹如耳边苍蝇嗡嗡,呛人的烟味差点盖过烧烤味。
听了这话,孟苏白看向桑酒,一脸无所谓地笑了:“你说过,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我也想认识,而且,我自有我的方法。”
“我知道,”桑酒也抬头看他,眼底也是醉意朦胧,“但我不想你这样。”
“不想我怎样?”
这边桌子本就不大,两人并坐一排,腿贴着腿,手肘抵着手肘,就连气息都因为他的低头而彼此缠绕。
桑酒动作一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你因为我,与他们周旋,他们和你,本就不相干。”
虽说是朋友,但除了三禾跟李佑泽,其他人也只是点头之交的酒肉朋友。
她与他们同在一个阶级时,还能是平等普通的朋友。
一旦中间出现打破阶级的因素,天平就会失去控制,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桑酒十分清楚,如果他们知道孟苏白的身份,就会挤破脑袋疯狂的想要联系方式,仿佛加上了他,自己就到达人生巅峰,日后在海城也能横着走,就好比当年俞三禾为他们带来了宋祁,他们也打着宋祁的名号,在酒局饭桌上大放厥词,攀登拉踩,最后出了事,还是要三禾去低声下气给求情。
即便明知三禾跟宋祁的关系并不正常,也不在乎,只要能为他们带来利益即可。
她私心不想孟苏白成为宋祁那样的存在,被他们觊觎着,谋算着。
他本是天上月,不惹尘埃,到哪都是恭敬被供着,不应该被她身边这些无知无畏的毛头小子围着,哪怕是与他们碰一杯酒,她都觉得是对月亮的一种亵渎。
他也永远无法想象,他们这群人,从十四五岁出来 ,几乎一生的跌宕起伏都写在那张四四方方的绿桌上,烟雾缭绕、牌声四起,漫漫虚无度着一日又一日。
他们这类人是被吹散的蒲公英,七零八落散在人间各地,落在泥泞便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落在水里便随波逐流,落在石头缝里便阴暗爬行。
可孟苏白指节干净,是连呼吸都透着清贵的人,他手腕间的腕表走动的每一秒,都在丈量着另一个世界的时间。
原来阶级跨越便是如此——
他端坐的地方,是她踮起脚尖一生也触不到的黎明。
“如果,是我自愿的呢?”
越晚风越冷,桑酒被低落情绪塞满时,恍惚听到他温柔说道。
她瞳孔微缩,脑袋歪靠在桌上,呆呆凝望着他。
心提到嗓子眼时,玩游戏输了的俞三禾喝不过那群男人,歇斯底里跑过来,要拉桑酒过去坐镇。
她显然喝醉了,忘了这里有一位贵客,不能被撂着不管。
桑酒迟疑又看向孟苏白。
但孟苏白眼底却生出一丝温和的宠溺,对她抬了抬下巴,薄唇含笑:“去吧,我坐坐就走。”
晚霞的微光映照着他好看的眉眼,与平日的温润不同,此时的他眸子里蒙着一层缥缈,像与世隔绝的月华仙子,即便落在烟火深处,也能感受得到他无法融入凡间的落寞。
桑酒抓在椅子上的手指紧了紧,一晃半日过去了,他今天留下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
“那明天……”
“我来接你。”
“好……”
“桑桑,快去帮我扳回一局嘛!”俞三禾扑到她怀里,软磨硬泡撒娇。
桑酒重心不稳,身子本能的一歪,直直撞到孟苏白身上。
孟苏白下意识抬起手,撑在她后肩虚扶着,被满怀清香扑鼻,青丝拂面,心脏几乎骤停。
桑酒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识越界了,她只是受不了俞三禾撒娇这一套,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行了行了,俞老板,别卖惨了。”
随后抬头看向桑月。
“小月,我要是醉了,你先帮忙送送孟先生。”
桑月还没来得及回应,火急火燎的俞三禾已经直接将人拉走。
她叹了口气,扶额小声吐槽:“我今晚要累死!”
对面,孟苏白目光从虚抬起的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他缓缓握起,与鼻息残余的清香一同回味,直至温度与气息完全消散,才缓缓睁开眸,移向不远处那道身影,轻轻勾了勾唇。
“放心,云叔会留下帮忙。”
闻言,桑月顿时像打了鸡血,抬起脑袋,满眼亮晶晶望向他:“谢谢孟先生!”
仔细一看,孟先生似乎又变了,变回之前的儒雅温柔,不再是刚刚那样阴鸷沉冷。
他淡然点头,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抿着。
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桑酒的身影。
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他能瞧见她脸上的红晕还未退。
又许是因为她的参与,那边局面更加亢奋,哪怕刚才闹了那样一出,他们醉了依旧无所顾忌,一声声“桑老板”此起彼伏,虽有调侃,但也不乏敬重。
桑酒就坐在俞三禾身旁位置,心不在焉扔着骰子,扔完一阵傻眼,仿佛也被自己的手气惊到了。
众人惊呼一声“桑老板牛!”
俞三禾也捧着她燥热的脸颊一顿乱亲,而后两人异口同声指着对面男人的鼻眼,势如破竹。
“喝!”
这一幕,孟苏白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她口中的疯狂,微微敛眉。
却也无可奈何。
桑月回过头捂着脸,也是没眼看:“我姐她……也就醉了才这样。”
“我知道。”
“您知道?”
孟苏白依旧是淡笑,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再抬眸,目光噙着宠溺的笑容,不远不近望着那道身影。
-----------------------
作者有话说:Kings今天有点忙,吃完闺蜜的醋,马上又要吃男朋友的醋咯!
谁让桑桑就跟个香饽饽一样,谁都想抱一抱,亲一亲[笑哭][笑哭]
-
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咯![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