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澡洗到一半, 发现天塌了。
她进来时没带脑子。
也没带换洗衣服。
孟苏白轻叩玻璃门时,她更是恨不得自己被水冲走。
关了花洒,她扯了浴巾将身子紧紧包裹住, 拉开玻璃门一条小小的缝, 探出脑袋。
“……怎么了?”一脸无辜, 明知故问。
孟苏白把手里的睡衣递给她, 目不斜视:“衣服忘拿了。”
“……谢谢。”
“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
桑酒可不敢让他去行李箱翻她的内裤, 那真是太丢人了!
等磨磨蹭蹭从浴室出来,却没看到孟苏白在客厅,她偷偷摸到门口, 打开行李箱, 随便抽出一条,薄薄的刚好捏在手心, 转身要往浴室跑, 却冷不丁撞上走过来的男人。
孟苏白不知何时脱了西装外套,挽着衬衫袖子,手指有些清凉,带着水汽, 一把扣住她手臂, 声音带着几分沉哑。
“跑什么?”
“……没,我忘了东西在浴室。”桑酒把手藏在背后,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孟苏白下一瞬松开手, 语气十分温柔:“地滑, 小心一点。”
桑酒点了点头, 侧着身子往浴室去。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她瞥到阳台上摆着她那双小羊皮高跟鞋,鞋底的泥土已经清洗干净, 正搁那风干呢。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桑酒定了定,下意识回头。
孟苏白正提着他自己那双皮鞋走过来,见她在发呆,又问:“怎么了?”
桑酒往阳台瞥了一眼:“那个……我自己可以洗的。”
孟苏白顺着她目光看去,神情几无变化:“没关系,顺手的事。”
帮女人洗鞋,也是顺手的事?
桑酒顿觉热气袭面,不敢多想,手脚僵硬地进了浴室,啪的一声,关了玻璃门。
她靠在门上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
站在孟苏白的角度,她已经忘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又有了男朋友,还明确跟他说清楚了只是朋友,他应该与她保持距离的。
现在这样温柔体贴,到底是要折磨谁呢?
不行不行,她不能再这样沉陷下去,否则要再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整理好思绪,换好衣服,她走出浴室。
孟苏白也从阳台回来,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就要找吹风机给她吹,桑酒却坚决摆手。
“我自己来,谢谢。”
她翻出吹风机,奔向卧室,走得飞快,誓要与他拉开距离。
孟苏白站定看了眼她仓皇的背影,不知道小姑娘又要演什么把戏,无声挑了下眉。
-
山下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
睡沙发是不可能的。
还好床够大,被褥也够宽。
中间塞了一个枕头作为分界线,就如同那晚在他家私人影院一样,将床一分为二,与单人标准床也没什么区别。
桑酒心安理得躺在靠窗户这边,背朝外面朝窗。
窗户没有关,窗帘也没有拉上,月色清凉如水洒进来,正正好,她隐隐能看到远处漆黑贺兰山脉的轮廓。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桑酒不禁想起了柯其野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故事。
能和相爱的人,跨越一切阻碍相守一辈子,真好。
工程师和艺术家。
想想就很浪漫,也难怪他们能创造出如此浪漫的迦蓝庄园。
桑酒忽觉怅然,原来比爱而不得更难受的,是别人可以,唯独自己不行。
为什么要爱上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但凡两人身份相差没那么悬殊,她也愿意拼尽一切堵上一把。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因为家庭身世自卑过,哪怕曾经是个小太妹,那也是圈子里最积极向上的小太妹,她有努力爬出那个圈子,试图向他靠近。
然而等她奋力跳出那个圈子,抬头一看,离他依旧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不合适。
根本不合适。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
孟苏白掀开被褥躺下时,床微微一沉。
她的气息也跟着沉了沉,屏着呼吸不敢再胡思乱想,生怕呼吸一重,就打破这种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沉默。
孟苏白躺下后也没有动,也不知道他朝的是哪边,更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桑酒憋气憋久了,有些扛不住,将脸埋进被褥,深呼吸一口。
等再探出脑袋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觉窗外月色更加亮了。
睡不着……
想玩手机……
奈何身后人虽然没有出声,气息依旧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睡不着?”
背后冷不丁传来孟苏白的声音。
因为隔得太近,一个枕头的距离,就像在耳边询问。
桑酒吓了一跳,心脏紧接着一阵鼓噪,身体不由蜷着往被褥压了压,根本不敢回应。
孟苏白似乎也没特意等她回答,被褥轻微响动,他似乎侧了个身,声音调转了方向,朝天花板散开。
“泱泱。”
他唤她小名的语气和别人不一样,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宠溺,耳朵听了都要怀孕的那种。
桑酒觉得,她就是在这一声声“泱泱”中,迷失了自我。
她不回应,孟苏白声音又继续。
“下午你说,在法国那段时间,觉得一切都很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能见到我。”
他压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沉哑,不像是在与她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我也深有同感,在联合国任职那两年,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尤其漫长。”
“明明是我不惜一切也要去的地方,却好像有了别的牵绊,想结束,想回国,想见一个人。”
桑酒屏息,几乎不用猜想,那个人的名字就从脑海浮现。
孟苏白轻笑一声,又娓娓道来。
“就在三个月前,我独自一人躺在这张床上,还在想,那个说要请我喝酒的姑娘,到底在哪呢。”
“为什么我找遍整个海城的酒馆,也找不到她?”
“如果再见面,我送她一座庄园,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微醺的黑夜,桑酒几乎是狠狠咬住拳头,才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
她身体颤抖得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重逢后,孟苏白是有点喜欢自己。
但她不知道,却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分开后从未放下过。
这太不可思议了。
桑酒感觉自己就要克制不住转身去拥抱他,不管那些门第之差,适合与否,也不管有无将来。
就这样,不顾一切去拥抱他。
可天生超乎常人的理智,又让她冷静自持到有点变态,就这样无动于衷听着,忍受着,没有任何回应。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就当自己睡着了,没听到这些话,假装一切没有发生,他们还是可以回到原来自在相处的阶段。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桑酒也不知道何时,从假装睡着,到真正入睡。
她没听到黑暗中,男人轻叹无奈的一声“胆小鬼”,迷迷糊糊钻进一场温柔的梦里。
失眠的人,总是多梦。
梦里她和一个男人坐在葡萄藤下,背靠着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心情甜美舒畅,好像得到了整个世界。
-
直到半夜,正陷入梦境的桑酒被自己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不愿从梦中醒来,翻了个身,捂着耳朵又继续睡。
听不到……听不到……
粉红泡泡的梦却渐渐有了裂痕,岌岌可危,那种从心底生出的甜蜜,也逐渐消散。
桑酒有些气愤,梦中腿一蹬,拧着眉唔了一声。
“泱泱?”
孟苏白睡眠本就浅,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眼看她翻了个身朝他靠过来,一脚踹飞隔在两人之间的枕头。
得亏他躲得及时,不然那一脚,还不知会踹在哪。
他无奈直起上半身,去她那侧床头柜拿了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提示,顿时清醒了许多。
“泱泱,接电话。”
她脑袋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
孟苏白俯身,在她耳边呼气:“泱泱——”
桑酒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色看到那张脸,还以为是梦里,可铃声依旧,在耳边徘徊,不停不休。
她揉了下眉心,发现不是梦。
孟苏白不知何时越界,躬着身悬在她头顶,温柔暧昧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你……”她还没来得及控诉,他已经把手机递到她耳边。
“电话。”
说完,他又躺回原来的位置。
而后听到他深呼吸一声。
桑酒才发现,枕头不知道飞哪儿了,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障碍。
同躺一张床,同盖一床被。
这跟小情侣有啥区别?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时,按了接通后,手机贴面,听到对面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是妈妈的电话。
“妈妈?”
她声音都还是迷迷糊糊的,带着些刚醒来的鼻音。
电话那头,锣鼓喧天。
桑酒心一沉,人瞬间醒了一大半。
舅舅去世时,她也在这样锣鼓喧天的热闹里,哭了七天七夜。
紧接着,妈妈沙哑的声音传入耳。
“泱泱,立军走了。”
“昨天突然发病,在医院抢救了一天,医生让带回家,凌晨刚走。”
后面妈妈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桑酒心情沉重听着,又仿佛听到兰芳婶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接连送走两位最亲最爱的人,自此孤身一人。
兰芳婶子的人生,好像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无可挽回。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真正到来的这一天,又总觉得太突兀,太快了。
挂断电话,桑酒久久没有回过神。
手机滑落,她的手也无力瘫在枕头边,整个人就一直蜷着那个姿势躺着,一动不动,气息沉沉,思考人生。
孟苏白听不懂她那些家乡话,但也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对。
“泱泱?”他翻了个身靠过来,低声唤她。
没有回应。
孟苏白起身,想要去开床头灯。
“别开灯。”桑酒终于开口,带着浓烈的伤感。
“好,不开,”孟苏白动作一顿,又躺下,与她贴近了些,隔着半指的距离,声音温沉,“发生什么事了?可以与我说。”
桑酒摇了摇脑袋,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地涌出。
明明她不是这样感性的人,这一刻却忍不住悲伤。
也许是因为在后半夜,也许是因为那个美妙的梦破碎,又也许是因为有他躺在身边。
她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指甲划伤了手心,也没将那股忧伤压下。
“没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暴露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掌心包裹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她怔愣间松了力度,那修长的手指便趁势而入,拨开她的拳头,指尖插。入她指间,切着体温,与她交握。
桑酒抬起脑袋,注视到那双在朦胧夜色里温润如玉的眸子,心里一时情绪翻涌,手指却下意识回握住他,片刻后低声说:“村里一个……和我同年的哥哥,刚刚去世了。”
她嗓音发抖,估计身子也在颤抖。
孟苏白无法光明正大拥抱她,只能更加用力握住她那只垂在枕头边的手,低声嗯了一句,表示有在听,让她继续说下去。
桑酒的情绪也在他的纵容下,逐渐爆发。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甚至忘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只是记忆里,小时候他们一家都帮过我很多……我从小养在我舅舅家,八岁回到自己家,我父亲很不待见我,我伯母一家也常常来挑事,是这个哥哥跟我说,我们做小孩子的越窝囊这些大人就越喜欢挑你刺,你只要变成最调皮无赖的那个,就没有大人敢惹你,他比我大一个月,是村里的孩子王,所以我后来跟着他打架斗殴、十八般武艺样样学,坏事也干了不少,偷我伯母家的老母鸡去后山搞烧烤,往伯母家院子里扔鞭炮,还在新年夜把我醉酒的父亲抬扔到雪地里……”
可以说,她一半有仇必报的暴脾气和一身打架的本事,都是王立军教出来的。
“但他人生很不幸,从小感染了肝病,又早早没读书去工厂打工,年纪轻轻的,一发病就是晚期了,”桑酒说到这里就很难受,声音也哽咽得不像话,“如果他接受过更多的教育,如果他有更好的生活环境,也许命运不会就这样……”
“他家之前也被贺琼骗走了所有钱,上次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没有钱治病,他妈妈就喝了农药打算跟他一起走……你说,我如果早点帮他拿到钱,他就能早点治疗,是不是都不会这么快……”
孟苏白将眉心抵在两人交握的手,温柔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泱泱,不要责怪自己,那些无法改变的,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我知道。”
桑酒明白人的命运是很难改变的,她痛到不能呼吸的,是这个人和她也曾息息相关。
当她还觉得自己有漫长的一生去闯荡时,那个和她同岁的少年,生命已经停止在今夜。
当她还在爱情里迟疑不定时,那个少年却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
或许也是有过的,只是无人知晓罢了。
他长相帅气,肯定也有少女将他藏在梦里,又或者在他的梦里,藏了一个女孩。
但此刻,这些秘密永远被尘封,成为无解的遗憾。
很多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绝望。
如果那一年,她病死在荷兰,也没有人会知晓,她热烈爱过一个男人。
“孟苏白。”
这一刻,桑酒思考了很多。
又或许是黑夜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我应该知足的。”
知足上帝虽然没有给她好的身世,但也没有关闭她所有窗户,知足她能有相亲相爱的家人和朋友,知足四年后还能遇见他。
“我想勇敢一点,可我不知道,我深思熟虑踏出的每一步,会不会打乱当下最好的局面。”
她不知道孟苏白能不能听懂,只是想说出自己心中的退缩,是源于珍重。
他起点太高了。
她从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害怕所有的期待落空。
“你爱他吗?”
桑酒微怔,连哽咽声都止住了。
孟苏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爱,就不要回头,如果不爱,就停下。”
桑酒没有说话,身体依旧止不住颤了颤。
他不知道她的秘密。
李佑泽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所在,是她自己不相信所谓的爱情,更别论这种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
她不是桑月那种心思单纯的女孩,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不是三禾那种豁达的女孩,明知没有结果也要飞蛾扑火。
她这种理智过头又深情不二的矛盾体,只知道如果注定要被爱情重伤,倒不如一开始就选一个不会受伤的人。
就像当年选择李佑泽,也能开开心心,一辈子幸福下去的。
她向来觉得,自己对爱情的欲。望并不高。
无爱,可破情局。
无情,可破全局。
却唯独没想到,会栽在他手里。
这漫长的沉默,并没有让孟苏白松手,反而将她手握得更紧了。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来日方长。”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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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遇到孟苏白之前,桑酒大概性。冷。淡[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