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孟苏白和柯其野签了合同后,便带着桑酒直奔机场,不过和四年前一样, 他们始终要分道扬镳。
桑酒得回遂溪参加王立军的葬礼, 孟苏白则要飞一趟港城。
孟苏白的航班比她早十分钟, 他只能送她到登机口, 做简单告别。
排队候机时, 桑酒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对于昨晚的事情,醒来后她缄口不言,孟苏白也没有说什么, 好似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怎么睡着的,毫无印象, 早上两人紧握的手, 也只是睡梦中不小心的纠缠。
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甚至推掉了柯其野的饭局,提前结束考察。
但哪怕表面再风轻云淡,桑酒也没有办法和之前那样与他自在相处了, 她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就将所有人往外推。
也许自己静一静,就能想通了。
因为是临时买的票,没有头等舱和商务舱, 宁市飞往江州市的航班每天也只有一趟, 好在还算运气好, 买上了超级经济舱,全程五个小时,不至于太难受。
靠着睡一觉就过去了。
桑酒掏出墨镜戴上, 倒也不是装逼,只是昨晚哭了挺久,眼睛有些红肿,被灯光刺得隐隐作痛。
刚戴上的一瞬,她便瞥见窗外一架飞机起飞,冲入云霄。
不知道是不是孟苏白那趟。
桑酒闭上眼,蓦地想起四年前,她从港城乘了一架廉价航班,也是这般,周身热闹哄哄,唯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演绎着一场盛大的落荒而逃。
飞机即将起飞时,空姐甜美的声音在广播响起,她下意识捂住耳朵,闭上眼,蜷在窗边。
每次乘坐飞机,起飞和下降的这十几分钟她都不太好受,会耳鸣。
恍惚间,有人在身边位置落座。
清风拂面,温雅袭人。
熟悉的味道令桑酒猛地一怔,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隔着墨镜,一脸不可置信望过去。
男人西装革履,矜贵优雅,与这狭隘简陋的经济舱格格不入,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顶着前排座椅后,很是显眼。
“你……”她呆了许久,几乎说不出话来。
孟苏白抬手摘了她的墨镜,声音温柔:“不是梦。”
桑酒耳根一热。
其实她没有睡着,知道自己没有做梦,只是因为他的出现,惊讶又惊喜,激烈的情绪双叠,让她颤抖到失言。
“你怎么来了?”桑酒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仍是一脸震惊。
“飞机延误。”
“不可能。”桑酒不信事情会这么巧。
孟苏白勾唇笑了笑,知道瞒不住她,索性直说:“担心有人哭鼻子,没法哄。”
桑酒原本只是情绪低落,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又红了眼,别过头。
“我才没有哭。”
“我知道。”
她只会憋在心里,回到家找个无人的角落发泄。
可这漫长的五个小时,想到她要一个人熬着,他便不舍。
“想吃巧克力吗?”孟苏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
桑酒回头,看向那盒巧克力,不禁莞尔。
可过了几秒,她又摇头。
“好像不需要了。”
他出现后,内心所有阴霾都一扫而空,不再需要巧克力的甜来安抚。
孟苏白像是听懂了她的潜在意思,低头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那就带回家,需要的时候再吃。”
桑酒反应了一下,才下意识接过抱紧在怀里,盯着他看了半晌,还如梦中,又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想睡觉吗?”他轻声问。
桑酒点头。
“我也是。”他笑。
“抱歉……”
因为她,两人昨晚都没有睡好。
“那就借我靠一靠。”他说罢,探身过来,抬手放下遮光帘,身子也顺势一歪,脑袋往她那边低去,“昨晚失眠了。”
桑酒以为他要借自己肩膀,下意识抬起肩膀,朝他挪过去。
却因为身高差,还是够不着。
孟苏白轻叹一声,伸出长臂越过她后颈,大掌扣着她脑袋,就往自己肩上压下,而后又将下巴轻抵在她脑袋。
“谢了。”
他一通操作下来,倒让她有了个舒服的倚靠。
桑酒愣住了,又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他休息。
但她不确定他这样是否舒服,毕竟他连压在她脑袋上的力度都控制得十分微妙,不轻不重,呼吸浅浅洒在她额际,温热又平缓。
桑酒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肩膀很宽厚,靠着很有安全感。
他掌心的温度也很舒适,轻贴在她太阳穴,像热敷眼罩,暖暖的,还能遮光。
“你晚上不是说有重要会议要开吗?”
“嗯,推迟到明天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情侣间的耳鬓厮磨。
桑酒有一瞬失神。
“你票订好了?”
“下午四点半那趟。”
“四点半?那是最后一趟航班了吧?”
江州市是个小城市,本来航班就不多,飞港城的每日也就一班。
“嗯,抱歉,可能没法送你到家。”
他头微微一动,寻找更舒服的倚靠点,又像是在轻嗅着什么。
“没关系,我打个车直接就到家了。”
“好,到家给我信息。”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桑酒没有感觉到耳鸣,只觉得头顶呼吸渐稳,气息缓缓沁入头皮。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昨晚自己率先睡着,他估计守到了后半夜,甚至是天亮。
因为梦里,桑酒好像一直有感觉,孟苏白握着她的手力度始终是紧的,未曾松开过。
-
王立军的葬礼办得不算隆重,因为兰芳婶子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自己也哭得肝肠寸断,一切事情都是村里大队在打点。
母亲生怕她想不开,每晚都陪着一起守灵,一起哭。
而村里人自从知道桑酒在帮他们追债,且有了很大的进展后,个个对她刮目相看,一人一句桑老板,就把酒席采购和执事人员安排的重任交给她,从柴米油盐烟酒茶,到执事人员工钱结算,都是她亲自监督,就想着尽最大可能节省开支,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搓牌的时间都没有,累到极致时,也只能吃一颗巧克力缓解沉郁的心情。
桑冀也在最后两天抽空回来了一趟,他找到桑酒时,桑酒正被一群叔叔阿姨围着结算工资。
“桑老板,我这个看下对不对?”
“桑老板,你这口算能力不错啊,比我手机算得还快。”
“桑老板,发票你收着……”
……
年轻的少女,皮肤白皙,五官明媚,高高瘦瘦的,明明看着弱不禁风,眼里却是超乎年纪的成熟与气势,头发干净利落挽起,咬着笔杆,精打细算着每一项开支。
“良叔,这鱼我估计用不了一百斤,你既然都拉过来了,我也不好让你拉回去,你看这样行不,需要多少杀多少,剩下的明日你再拉回去?”
“张老板,鞭炮你这里记错了,大小鞭炮搞混了。”
……
“泱泱。”
好不容易等她歇口气,桑冀朝她招了招手。
桑酒顿时看到了救星,挥手喊他过去:“阿冀哥!快点来帮忙!”
有一个厉害的研究生帮忙,桑酒这天终于轻快了许多。
晚上两人在后厨算完账后,又顺便聊起了贺琼的事情。
“你也要走?”
听到桑冀的决定,桑酒震惊了一下。
从宁市回来后,她就将贺煜的意思传达给桑冀和桑可儿了,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但没想到,桑冀也会跟着一起走。
“可儿一个人带着乐宝去国外生活我不放心,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孟总让我去洽谈的那位Mark吗?他跟寰曜的合作项目就在德国,我已经申请了项目跟组,如果成功,下周就跟可儿一起离开,至少这七八年不会回来。”
“那……你父母怎么办?”
这次回来,桑酒并未见到桑冀的父母,听说还在外面躲着债。
桑冀苦笑一声:“能怎么办,他们总要为自己的错买单,我会给他们留一笔钱养老,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我跟可儿去了国外,乐宝的事情,断不能让他们知道。”
桑酒点头,以陈凤霞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外孙女是港城贺家的孙女,哪怕是私生孙女,也会闹得尽人皆知,说不定还要做着桑可儿成为豪门儿媳的美梦,到时候,桑可儿她们就真的没有宁静日子过了。
“见不到你们,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吧。”桑酒叹了口气,“等你们到了国外,贺家就会把钱打给乡亲们,这件事情,也算解决了。”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登记一下乡亲们的金额和银行卡,”桑冀沉默半晌,又说,“泱泱,这件事情,多亏有你。”
不然以他的能力,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跟老板开这个口,而且即便开了这个口,没有她,老板会不会答应插手也是未知。
“谁让我哥也栽里头了?”说起桑华,桑酒也是无奈,“对了,这些事情你可千万别跟他透露半个字,不然他那大嘴巴,喝醉了酒就四处嚷嚷!”
桑冀也是一笑:“阿华是个没心眼的,不谙人情世故,以后家里的事情,还是要靠你,就像这次立军的后事,村里人都说你做得很不错,这还是第一次全程没有争吵的酒席,不愧是桑老板,什么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就别取笑我了。”桑酒垂眸笑了一声,“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桑冀看着这位妹妹,是打心眼里的欣赏,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拉开背包。
“对了,孟总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言,桑酒蓦地抬头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给我?”
“嗯,”桑冀从背包掏出一个礼盒,说,“前几天孟总在国外出差,昨天刚回来,特意交代我给你带回来的。”
桑酒接过,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但当着桑冀的面,她不太好意思。
桑冀也没有多想,起身说:“你回去慢慢拆吧,今晚我跟阿华去灵堂守着。”
直到晚上回到家,桑酒躺在床上,才敢拆开。
是一盒巧克力。
四年前在邮轮上,孟苏白送过她一模一样的。
还是从前的包装,从前的口味。
桑酒忍不住拆了一颗吃,那种甜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仿佛回到从前。
她想起几天前机场分别,他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泱泱,人生并不漫长,我们也就十来个四年而已,有时候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桑酒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给予回应。
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回应他的感情,且不说两人身份悬殊,未来渺茫,他堂堂继承人,要管理家族那么大一个集团,她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半点忙帮不上,而且自己家里一大家子人需要养。
就像桑冀说的,家里人离不开她,她也不可能抛下一切跟孟苏白去港城。
当然,想这些都很长远,有点杞人忧天的感觉。
亲手操办了王立军这场葬礼后,桑酒也想明白了。
人生哪有那么长,先爱了再说。
只是真要面对的话,李佑泽的事情才是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总不能让别人认为是他孟苏白小三上位。
这对孟苏白不公平。
对李佑泽也不公平。
她之前答应过李佑泽,即便要终止关系,也需是和平分手。
不过解决李佑泽的事情之前,似乎应该先和双方家庭坦白,这也是让她这两天最头疼的事情。
之前真分手没跟家里人说,假复合也没跟家里人说,这就导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感情稳定了六七年,早已是一家人。
就这次回老家,李佑泽父母过来吃酒,又从家里带了许多东西给她,还把她当准儿媳一样拉在手心,说李佑泽改邪归正多亏了有她,说他们老李家祖宗庇佑,这辈子能娶她当媳妇,李妈妈还跟母亲商量着什么时候订个日子,把两人婚事办了,村里人也跟着起哄,纷纷出主意,看日子,定彩礼,选五金。
那场面,那阵仗,就像是要等这白事一结束,立马张灯结彩给他俩办婚事了。
偏对着两位老母亲满心期许的眼神,桑酒开不了口拒绝。
尤其是李妈妈。
她当年抑郁、自杀、堕落,一般父母都不会希望自己儿子找这样的女朋友,但李佑泽父母从来没有嫌弃她,反而为了照顾她费尽心思,怕她吃不好,特地去她的出租房做饭,李妈妈厨艺很好,她在那段时间甚至长胖了不少;担心她待在家里不开心,就催促李佑泽带她出去游玩,哪怕是去打牌,没有钱李妈妈就自掏腰包,只图她开心就好。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哪怕分手桑酒也始终把李佑泽当家人看待,或许早在这些年相处中,不知不觉把他父母当自己父母看待了。
真是……成也李佑泽,败也李佑泽。
当然,也怪她自己,把感情搞得太儿戏,现在不好收场。
桑酒瘫在床上,长叹一口气,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毛线拧成麻花,越扯越乱。
她又剥了一颗巧克力丢到嘴里,翻个身,给孟苏白发了条信息:「谢谢孟先生的巧克力,送得真及时。」
孟苏白回复得也很及时:「喜欢吗?」
「嗯,这种最好吃。」
「好,记住了。」
记住什么?
桑酒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像是怀春的少女,心事都蔓延到脸上,春光拂面。
孟苏白又问她什么时候回。
桑酒回他:「后天。」
明天立军哥下葬后,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完,跟兰芳婶子交接,估计很晚了。
「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跟我哥一起。」
其实是李佑泽明晚开车回来,后天顺便带她跟桑冀一起回海城,不过桑酒没有说,觉得说了还多此一举。
但她没想过,就是这么一疏忽,撞出了个天大的篓子来。
-
回海城那天,已到了晚上八点多,正是梧桐街最热闹繁华的时候。
李佑泽和桑酒先把桑冀送回家,然后两人驱车去酒馆,打算晚点酒馆闭馆接桑月一起回家。
车抵达酒馆门口时,桑酒已经累得快虚脱了,她松了安全带下车。
“你别说,老家这种婚丧嫁娶的酒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下的。”
她这几天脑瓜子都是嗡嗡的,被一声声“桑老板”塞满了,回到这大城市,听到周边人声鼎沸的声音,总觉得恍惚间有人喊她。
李佑泽笑了一声:“现在你是遂溪的大老板,名气可大着呢,以后这些事情,估计真得都找你,不然咱回老家创业吧,红白喜事一条龙?”
桑酒白了他一眼,关上车门。
李佑泽忍了一路,这下烟瘾犯了,下车后第一时间就是掏出打火机和烟,一边点燃一边问。
“听说你又被我妈和你妈催婚了。”
桑酒不甚在意,揉着脖子扭了扭,嗯了一声。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听着呗!”桑酒很是无奈,又说,“对了,你记得告诉你妈,我今天走的时候塞了两千块钱在她衣服兜里,别掉了。”
李佑泽抽烟的手指一顿:“怎么又给她钱?”
“难得回家一次呀,”桑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李妈妈拉着她手说那些话时,总觉得有些语重心长,“你妈看起来好像瘦了挺多。”
“有吗?可能你很久没见了,错觉吧,”李佑泽猛吸了一口烟,绕开话题,“我妈说给你做的红枣芝麻核桃酥,要你记得吃,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倒是你……”桑酒回头看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吃痛大喊了一声,“啊——”
“怎么了?”
吓得李佑泽扔了烟走过来,见她捂着脖子一脸痛苦,不禁笑了:“你干啥呢?”
桑酒有苦不堪言:“我好像扭到脖子……不能动了……”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没睡好,刚刚扭头太快,一个不注意就闪到了。
李佑泽只觉好笑:“出息!”
他上前,撸起袖子,捧着她的脸颊,就要扳正。
“要死啊你!”桑酒哪敢让他胡来,偏又躲不过,身子被他死死按着。
“放心桑桑,我看按摩店那些技师都是这样弄的,痛一下就好了。”
“你别搞,你又不是技师……”
“很容易的,我都按了那么多次。”
“李佑泽,你敢动一下试试!”
桑酒被他吓到了,抬起腿狠狠踢了他一脚,却扯动了自己的筋骨,痛得哇哇大叫。
“我跟你说,我手法很好的,你要是乱动,脑袋断了我不负责哈。”李佑泽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拍了拍她脑袋,“桑桑,相信我——”
“我信你大爷的!”桑酒急了就开始骂人,“靠!死佑子!你敢动一下我立马打电话给你妈!老子要停了你的卡!让你以后开车加不了油!抽烟只能抽二手烟!啊——”
李佑泽被骂得傻笑,捧着她的脑袋也只是虚张声势,倒也没有真动手,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他只是单纯想看桑酒炸毛的样子,缓解一下刚刚沉重的气氛。
就在两人骂骂咧咧往酒馆门口走去,经过酒馆前的梧桐小院时,李佑泽忽地像见了鬼似的,一个急刹车收起手,笑容也跟着收敛,难得恭敬站好。
“孟先生?”
谁?
他喊谁?
桑酒一脸震惊加疑惑,想偏头去看。
奈何她脖子僵住,根本没法动,只能挪着全身转过去,像只笨拙的企鹅。
秋老虎白日躁动,入夜便如冻死狗,夜风从刚被李佑泽扯乱的领口钻入,涌遍全身带来一阵战栗,吹得风衣下摆簌簌响。
四十五度倾斜的视线里,她看到男人也身穿黑色长款大衣,身高腿长站在梧桐小院的栅栏边,头顶一盏琉璃灯,将那张矜贵疏离的脸,照得更加清冷。
孟苏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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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桑桑:好像误会大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