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完过往后, 两人便驱车离开维港,沿着九龙公园径返回,往西区海底隧道开去。
十点过后的尖沙咀, 已经没有多少游人了, 道路空旷, 孟苏白开得游刃有余, 却也没有特意加快速度。
酷炫的跑车在他手里, 温驯得有点过分,却又松弛得令人舒爽。
桑酒不禁犯起困来,今天忙了一天几乎没有停歇过, 但她又不想睡, 回程的路就那么短暂,她想陪着他。
“要不听听歌吧?”
“好。”孟苏白让她连上车载蓝牙。
桑酒从歌单中翻出当年在维港听的那首《pas lives》, 忍不住笑。
“我当时耳机里放着的就是这首歌, 然后一回头,就见到了你。”
“Don‘ wake me I'm no dreaming.”
时过境迁再听这首歌,竟觉得一切都如电影一般奇妙,仿佛冥冥之中, 自有安排。
手机夹在支架上, 两人在充满宿命般的旋律中相视一笑。
忽然,旋律戛然而止。
手机进来一通电话。
来电提示“佑子妈”那几个大字,令桑酒不免有些心虚。
她偷偷瞥了一眼孟苏白, 见他神色无异, 连忙取下手机, 按了接通。
蓝牙还没断开,李佑泽妈妈轻缓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车内。
“桑桑啊,这么晚阿姨打扰你了吧, 实在是佑子电话打不通……”
桑酒连忙切断蓝牙,耳机贴面,头靠到车窗,低声回复。
“阿姨,怎么了?”
她跟长辈们一直都是说家乡遂溪话,软糯中带点小儿女的亲昵。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有点事情想跟佑子说,但是他电话一直都打不通,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你看能不能把电话给他,跟我说两句话?”
李佑泽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焦虑,桑酒不知道是不是她担心所致,连忙安慰她:“阿姨您别担心,佑子跟三禾在一起呢,有什么事三禾会告诉我的,也许他跟朋友喝酒睡着了,没事的,而且我现在人在港城,没跟他在一起。”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嗯,阿姨您放宽心啦,自己注意身体,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好好好,桑桑,那你平常也帮我看顾着他点,管一管他,要他别仗着年轻折腾身体……”老人家一聊起这些事情,就像是开了话匣子,又问,“我前天听他说,你们下个月要回遂溪?是要筹备婚礼了吗?”
桑酒面色一僵,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笑呵呵打太极过去。
-
等挂了电话,余光一瞥,孟苏白神色一如既往淡定。
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几分。
桑酒心里正打怵时,孟苏白忽然开口:“你跟他妈妈很亲。”
说不上什么吃醋,倒更有几分羡慕的味道。
桑酒便也不隐瞒,坦白承认。
“李佑泽跟我舅舅同村的,所以他父母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后来……后来关系就更亲一些,”怕他吃醋,桑酒又解释,“主要是他爸爸妈妈人真的很好,舅舅去世那段时间,我不是也生病了吗,他妈妈特意从老家来海城照顾我……”
孟苏白没有打断她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不喜的表情,而是静静听着,桑酒便不自觉多说了两句。
“其实,我从前说我跟佑子合适,也不仅仅是因为我跟他青梅竹马的关系,而是我跟他家人也相处这么多年,早已成为家人了,虽然李佑泽这人不怎么靠谱,但我知道,以后我即便不会成为儿媳妇,他妈妈也会把我当女儿看待的。”
听完她的话,孟苏白陷入沉思。
桑酒以为他生气了,又忙说:“我也很喜欢你的家人,Vicoria就很可爱!”
孟苏白温温一笑:“泱泱不用担心,我不会介意什么的,恰恰是他父母对你的态度,说明你是一个真诚善良的女孩,说明……”
他故意卖了下关子。
桑酒果然着了道:“说明什么?”
“说明我捡到宝了。”
她是那样美好的的一个人,身边有那么多爱她的人,无论家人还是朋友,都是真心对待她的,因为这些爱,不但治愈了她不幸的童年,也让她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大,可不知为何,孟苏白却更心疼这样的桑酒,总觉得她将所有的爱都给了身边的人,唯独没有给她自己。
桑酒一本正经:“那孟先生,可要好好珍惜我,我跟你说,要不是之前有李佑泽帮我挡着,想要跟我谈朋友的人,队伍排到法国巴黎了!”
“挡?”孟苏白对这个词表示疑惑,“这么说了,我还得感谢他?”
桑酒憋着笑,心里暗道:你确实得感谢他!
孟苏白摇头叹气,打了个方向盘,车子加速拐进隧道。
桑酒看着手机,忽然内心隐隐不安起来。
“不知道阿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平常她也不会这个点找佑子的。”
孟苏白建议:“那就找她儿子问问。”
桑酒也觉得该如此,但是拨了几通李佑泽跟三禾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又打电话问了桑月,桑月正在酒馆忙着,说今天没见到他们过来,也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直到此刻,桑酒才开始焦急起来。
“别着急,”孟苏白安慰她,“想想最近谁跟他们走得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桑酒想起了那次吃烧烤的罗满江,李佑泽最近跟他走得最近了,当即从手机里翻出之前留的微信联系方式,拨了语音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
“喂,桑老板,是找李老板他们的吗?”
罗满江的开门见山,倒是让桑酒的心更是一悬:“他们怎么了?”
“一个小时前,被抓进局子了。”
“什么?”桑酒直接懵了。
罗满江连忙说:“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举报,说牌馆里有人聚众赌博,警察直接找上门,把人都带走了。”
桑酒拧眉:“到底有没有人赌?”
罗满江对天发誓:“真没有,就打个牌而已!”
桑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挂断罗满江的电话后,只思考了两秒,又给宋祁拨了一通电话。
依旧很快被接通,宋祁似乎很诧异,一声“桑老板”还没喊出口,就被桑酒声音打住了。
“三禾她们被带走了,宋先生,能不能请你出面,帮忙看看是什么情况?”
桑酒知道,她现在人不在海城,能出手帮忙的,也只有宋祁。
从前这种事情也发生过一次,也是宋祁把他们捞出来的,有他这把大伞护着,三禾她们倒也一直没怎么样。
如今估计宋祁要结婚了,估计有人早看不惯三禾跟李佑泽挣钱,就开始使绊子来了。
宋祁这人虽然花心,但对跟过他的女人还算不错,又是桑酒亲自开口,自然应下了。
挂了电话,桑酒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看向孟苏白时的笑容也有些牵强。
“让你见笑了。”
虽然没有赌博没有犯法,但李佑泽他们这样的赚钱之道,始终不是正道,游走于灰色地带,她也觉得不光彩,尤其是在孟苏白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眼前,桑酒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
“见笑倒不至于。”孟苏白的声音却出奇冷静。
眼看着她三五秒就解决了朋友危机,他却觉得心里落下一块沉重巨石一般难受,虽然知道一同进去的有她闺蜜,她担心在所难免,会拉下面子去找宋祁也很正常,可他内心也十分清楚,如果今晚被抓的只有那个男人,如果那个男人真犯了什么事,她也会为了他,去做这一切。
他不由低声一笑,虽然依旧温柔,却与平时又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明显的自嘲,目视前方。
“纯属好奇,你对他的包容底线,到底有多低。”
“孟苏白——”桑酒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站在旁人角度,她明知李佑泽和自己三观习性极不同,却还是这样无条件纵容着,怎么看都像是顶级恋爱脑犯了,这也是为什么,圈子里的人都说羡慕李佑泽——有一个能赚钱又漂亮、不管自己花天酒地打牌喝酒、又会为自己兜底的女朋友。
事实也确实如此,无论怎样,桑酒确实都没法不去管李佑泽。
这已经无关爱情友情了。
就好像,他真成了自己儿子一般。
-
车内氛围一时有些低。
桑酒最终抵不住困意,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深梦中还是李佑泽的回电把她惊醒。
她摸到手机按了接通,听到李佑泽的声音。
“桑桑,我跟三禾出来了。”
“哦,人没事吧?”
“没事,都是被红眼病搞的,得亏你找了宋先生,不然我俩得蹲几天局子。”
“没事就好,”桑酒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不似往日怼他,温柔提醒他:“你赶紧给阿姨打个电话,她很担心你,但我没有说这件事,你别露馅了。”
“知道了,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航班?我去给你接机?”
“接机?”
桑酒这才有点清醒过来,想起什么,抬起脑袋看向驾驶位的男人。
孟苏白就那样支着手肘靠在方向盘上,目光深沉望着她,眼底的落寞与审视,与下午她偷偷盯着他和Vicoria时一模一样。
桑酒忽然有些愧疚,她匆匆跟李佑泽说了句不用,挂断电话,再抬眸。
“怎么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香。”
孟苏白依旧声音淡淡,明显情绪非常低落。
桑酒抿唇,想着该怎么哄哄他,偏头往窗外望去时,才发现车子停在一座海边庄园。
之所以知道是在海边,是因为她看到了窗外不远处,深色如晦的大海,在夜空下翻滚奔腾。
“这是哪儿呀……”桑酒以为自己没睡醒,做梦呢,语气也有些兴奋,“哪个度假区吗?”
殊不知看着孟苏白眼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男朋友完好无损从局子里出来,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孟苏白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但还是十分绅士地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位去牵她,动作小心温柔,只嘴巴有点敷衍。
“嗯,你就当是吧。”
当是?
桑酒没听明白,但也没多想,因为她瞬间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
凌晨十一点的海边,悬崖,月光,潮水。
更深露重,寒风习习。
她忍不住朝悬崖的方向跑了几步,却冷不丁被迎面扑来的潮湿海风撞了个正着,全身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孟苏白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从身后覆上来。
“风大。”他照旧语气生冷,但手里的活是一点没少干,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桑酒转身将他一把环住,声音温软:“你也会冷。”
“知道我冷,你还让我吹冷风?”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人啼笑皆非。
面对一个正醋意横飞的男人,桑酒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乖乖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像猫咪一样拱着哄着:“那我们回去睡觉吧,明早起来看日出怎么样?”
总觉得站在这个地方看日出,会特别有意思。
“睡觉?”孟苏白双臂下意识将她抱紧,似在试探,“桑老板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桑酒只是愣了两秒,听出了他的话语中的警告,随即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
“那孟先生记得价格抬高一点,我很值钱的。”
说完,又趁势咬在他脖颈,舌尖舔过下午种了一片深红草莓的地方,暗示意味再明白不过。
逆着风,孟苏白却仍觉身体一热,从脖颈蔓延至全身,全线崩溃:“泱泱,别闹……”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再等等,反正已经等了四年,不在乎再多十五天,而且被紧绷到要爆炸的感觉并不好受,孟苏白也无法保证自己会在她的诱惑下,还能如四年前那般君子,不对她突破最后一步。
“也别挑战我的意志力。”
尤其是在这儿。
在他的地盘。
在他被醋意冲昏了头的时候。
她一点点主动,就会令他失了理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吗?”
可桑酒却出奇的执着:“我没闹,我也不管你带我去哪儿,我只知道,下午误会你跟Vicoria的时候我就想过了,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睡了你!”
她的豪言壮语,让孟苏白鲜少地感到慌乱。
从震惊到审视再到隐忍,单手搂在她腰的手臂,也跟着颤抖。
他将她轻轻推开。
因为对自己的定力毫无底气。
“桑酒,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现在你转身,回房,云叔会带你去二楼主卧,明日日出时,我会叫醒你,”末了,他又语气淡然加上一句,“一定会。”
桑酒却不愿意离去,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将两人间隙收得更紧,仰起脑袋看他,声音羞涩中带着妩媚。
“孟苏白,这些年,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
至于是什么梦,不言而喻。
海岛的夜风味道太过熟悉,就像那年浮屿号潮湿的气息,引着人不断沉沦。
“桑酒,你是说这些年,你跟他在一起,却做着关于我的春。梦?”孟苏白抚着她的脸颊,心跳加快,也是拿她没有办法,“你真残忍,宁愿在梦里找我,也不来港城找我。”
桑酒迟疑了片刻,解释:“我跟他,也就年初的时候才复合的,而且我们……”
“你们什么?”孟苏白低头,额头与她重重相抵,眼底欲望与嫉妒交织着,“泱泱,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度,不想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这个晚上,听你与他的故事,哪怕是提他的名字。”
他嫉妒那个占据了她生命二十年的男人,纵然那个人各方面都极度不堪,根本不配与他成为对手,他就是发了疯的嫉妒。
即便他内心十分清楚,他应该感谢那个人,感谢他们一家曾在她不幸福的童年里,用爱治愈了她。
她是那样重感情的姑娘,当初他不过举手之劳,可她在得知自己身处困境时,哪怕自己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依旧会帮他付了昂贵的费用。
所以,她感激那个男人,错把亲情当爱情,才会无底线纵容对方,就像纵容家人一样。
“泱泱,你从未爱过他,对不对?”
孟苏白一瞬间明白什么,内心竟有些疯狂的喜悦。
他的傻姑娘,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她和那个人之间,并不是爱情。
桑酒被孟苏白沉重的气息充斥着,脑子忽然就宕机,准备好的话也一并乱了。
她其实也是在刚才醒悟,原来孟苏白和自己一样,对这份感情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全感。
她的不安全感是来自他的身份、他的家人,所以他让亲妹妹去接她,又告诉她他的家族并不在乎门第之别。
而孟苏白的不安全感,是来自她和李佑泽不可分割的情分,包括他的家人。
她应该告诉孟苏白,她跟李佑泽只有友情和亲情,她唯一的爱情只与他有关,她不应该要求他恪守着那些本就虚无的道德束缚,应该义无反顾顺从内心欲。望,就像今晚在停车场,孟苏白给足了她安全感,她也理应回报同样的分量。
“孟苏白,我是真的,很想你。”她试图去勾着他脖子献上深吻。
孟苏白却退了一步:“泱泱,我知道,你和他还未分手,虽然我自己并不在意,但我不愿让你背负道德的背叛,所以,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还想,就别怪我欺负你……我不会再克制了。”
“那就快吻我吧,我的国王先生,”桑酒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扯着他的领带将人拉回,“我不想我们的第一次约会,留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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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桑桑又大胆了一次,就看Kings元旦能否吃顿好的吧[爱心眼][爱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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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见,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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