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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南城非梦 当前章节:9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7

再次深夜离港。

依旧是四年前那趟航班。

巧合的是, 座位也还是四年前那个座位。

只是相比四年前,桑酒更加身心疲惫,浑浑噩噩的。

她奔波了一天, 也强撑了一天, 此刻才得以闭上眼休寐, 虽心如死灰, 但梁婉盈干脆利落的话, 像烙印一样一字一句刻在她脑海,不断回放闪现。

“桑小姐应该不太了解孟家吧?孟氏家族在港城已经有三代的百年积累了,横跨了港城政治、法律、教育和经济多个领域, 出了七个太平绅士、六个行政会议员、四个立法会议员、一位港中文大学校长, 一位教授,还有获得大紫荆勋章、金紫荆勋章数十人, 唯独到了Kings父亲孟宗铭这一代, 彻底没落,但即便再没落,有老爷子撑场,孟家也足以睥睨港城每一个豪门, 只是桑小姐知道, 老爷子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拆散你和Kings吗?”

桑酒那时才知,原来孟家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也许那日贺家大小姐婚礼上, 老爷子就已经审视过她了。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梁婉盈直接给了她答案。

“因为老爷子也是个情种, 年轻时不为家族屈服,拒绝联姻,娶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出身中产, 没有深厚家底相助又天生体弱的女人,他们一生只有一儿三女,老夫人更是在生下儿子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桑小姐应该知道,对于孟家这样的豪门,多子多孙才能家族兴旺,但老爷子年轻时忙于工作,也无心另娶,将儿子送到国外读书,但这个儿子与他也并不亲厚,后来更是成了港媒中典型的纨绔子弟,玩赛马、追女星、在澳城一夜输掉两千万……或许他这一生中唯一的贡献,就是给孟家生了两个优秀的继承人。”

梁婉盈的声音很冷淡,哪怕她刚失去丈夫,也平静得有些可怕。

“ Neel虽然遗传了他母亲的血友病,但他天资聪慧,为人宽厚温润;Kings无心权政,但他最像老爷子,运筹帷幄,是天生的掌权者,四年前,孟梁两家联姻的本是我和Kings。”

“桑小姐相信,豪门有爱情吗?”梁婉盈又问她。

桑酒没有说话。

“怎么会没有?”梁婉盈笑了一声:“我从前就很爱Kings,从小到大,我都追随在他身边,他去德国求学,我也费尽心思跟了过去,他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他喜欢帆船,喜欢户外探险,喜欢冒着生命危险去做想做的事情,因为他的人生并不开心,但他也喜欢哲学,喜欢黑格尔和康德,唯独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们这个虚伪又冷漠的上流社会……

因为无法摆脱,他便抗拒融入,就像抗拒和我结婚一样,所以,他会喜欢你,会为了你甘愿回来接管管理家族生意这件事,其实一直都让我耿耿于怀的。”

桑酒始终沉默听着,只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当然,你也不必介怀,”梁婉盈摸着胸前的小白花,声音终于有一丝波动,“我现在,只爱我的丈夫。”

虽然他们的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梁家得到了一个强大的合作者,孟家得到了继承人的香火延续。

虽然这份爱来得太迟,迟到他们刚有自己的孩子,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Kings确实很爱你,”梁婉盈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确漂亮,但吸引孟苏白的,绝不是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他应该更爱她眼底的倔强和干净,像荆棘里盛放的玫瑰,那是他们周边人都没有的气质,“老爷子也想过放他自由,成全你们,因为他这一生太苦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姑娘,我们所有人都祝福他,只是……”

梁婉盈抚着腹部,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从眼角泛出,心口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不能让自己情绪激动,她要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现在,Neel不在了,他们同父异母的弟弟,母亲家族雄厚,正对孟家虎视眈眈,势在必得,Kings是如今唯一继承人,可他想娶你,桑小姐可知,他本就没有母亲家族相助,又娶一位毫无帮助的妻子,你觉得,他要拿什么去打赢这场仗?他甚至可能……”

梁婉盈哽咽了一下:“可能落得……和Neel一样的下场。”

豪门恩怨,风谲云诡,稍不留意,就会丧命。

桑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明白。”

即便没有孟彦廷的突发变故,她从始至终都明白,和孟苏白这条路会走得很艰难。

她知道他是家族的脊梁,就如同她一样,他们都背负着家庭责任,根本没法不顾一切放下。

“你不明白,桑小姐,”梁婉盈说得直白而残酷,“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唯一遗憾就是家族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Kings虽然不是长子,却一直都是他最看重的继承人,也是唯一能拯救家族百年传承的人,我们生于这个阶级,从来就不能只为自己,即便厌恶、憎恨,也要维持外表的繁荣永不倾倒,这是使命,亦是枷锁。”

“我知道,在你和前程之间,Kings会毫不犹豫选择你,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前程,而是整个家族的。”

“所以,我代表老爷子,恳请桑小姐,高抬贵手。”

桑酒再次沉默。

这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谈判,她没得选,也早已预料过。

只是没想到会输得这样狼狈,轻而易举,连反击的借口都没有。

她起身打算离去。

毅然决然如四年前。

权当这段时间的甜蜜,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梁婉盈却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老爷子的一份心意,支票金额桑小姐可以自己填,另外还有海城市中心和江市别墅各一套。”

桑酒缓缓抬眸去看她,眼里的悲凉渐渐被冰冷替代。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梁婉盈截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在侮辱你,但我们只想Kings往后,心里不再有别的牵挂。”

“明白。”桑酒接过信封,捏在手里,语气清醒冷静。

无非就是需要一个人做恶人。

“桑小姐……”

桑酒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目光不再充满冷意:“算不上什么侮辱,就当是……各取所需吧,也谢谢你们,大……孟先生的事情,请节哀。”

她很敬重孟彦廷,如今却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去吊唁。

只能心中默念悲痛。

-

桑酒的飞机刚离开港岛,梁婉盈也驱车回到深水湾。

深水湾的海风敛了往日的咸腥,裹着深夜的冷意,漫过偌大的海岛庄园,吹起素白的绸带,掀动黑色纱帘的边角,露出主厅室内影影绰绰的黑色身影,和摆放在正厅的黑檀木灵柩,灵柩前的白烛燃得很安静,烛火在微凉的穿堂风里轻轻摇曳,将墙上挂着的黑白遗照衬得清俊温雅。

梁婉盈在丈夫遗像面前低下头,默哀了几秒,像是在与丈夫忏悔。

她不应该跟他吵架跑去纽约散心,更不应该深夜离家出走,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不会出事。

“原谅我,Neel,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必须留下他。”

一旁的孟翎溦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喊了声大嫂。

倒是孟彦廷的亲妹妹孟嘉欣,只沉着悲痛的气,抬头看向梁婉盈。

“大嫂,你要注意身子。”

梁婉盈点头,问:“老爷子呢?”

“甄叔刚送他回房休息了,Kings他,还在宗祠……”

“我去找他,辛苦你们守夜了。”

推开宗祠厚重的大门,梁婉盈盯着跪在蒲团上的男人背影,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背脊愈发挺直,却掩不住那股绷到极致的疲惫和悲痛,闻声缓缓回过头。

高台上,长明灯燃得很安静,火苗映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大嫂。”

“Kings,你跪得太久,该出来主持大局了。”

“抱歉……”

孟苏白垂首,声音也轻微得如同那摇曳的火苗。

“纽约FBI那边传来最新消息,你要不要先听听?”梁婉盈走到他身前,目光也盯着那脆弱又刺眼的火苗,自持冷静说道。

孟苏白这才缓缓抬头,朝她看去:“怎么说?”

“通过DNA对比,撞击我们的人,是一名退役F1赛车手,曾是孟栢豪的教练,半年前,他在拉斯维加斯欠下巨额赌债,一家人被追债四处逃亡,半个月前那些追债的人突然消失,我落地纽约那日,他忽然就出现在纽约的,几乎以毁灭式的速度撞上Neel,虽然现在查不出他跟孟栢豪近期来往,但你觉得,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孟栢彦……”孟苏白握紧拳头,隽逸的眉眼间透出一股狠戾。

孟栢彦,孟宗铭那个被扶正的私生子!

当年,就是因为这个私生子,母亲才产后抑郁的。

“而且,FBI分析了行车记录仪……他要撞的根本不是Neel,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冲我肚子里的孩子!”梁婉盈绷了一天的情绪,第一次有了裂痕,“孟宗铭病情恶化,孟栢豪和他妈都是疯子!”

所以,不是意外!

是蓄意谋杀!

“我会给大哥一个交代。”

过了许久,宗祠内依旧寂静,风呼啸而来,白烛火苗也动荡不安起来,将肃穆的室内照得更加窒息起来,孟苏白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这种压抑窒息的氛围下,梁婉盈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恳求:“我可以留下Neel的孩子,哪怕是孤儿寡母,终身不改嫁,永远留在孟家,我也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保护好我们母子,这是给我家族的保证,也是给老爷子的定心丸,他年纪大了,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年纪,Neel的离去,给他的打击,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残忍。”

孟苏白沉默了几秒:“家族之事,我不会置之不理。”

“Kings,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抉择,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可是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我们又能如何选择呢?当你发觉,所有人的生命都与你息息相关时,你就永远无法自由。”

“那又怎样?”孟苏白的目光盯着那抹火烛。

微弱灯火下,他的神情无比坚定。

他答应过她未来,无论如何,都不能食言。

“所以呢?”梁婉盈问他,“所以,你不要家族,也不要她的安危了吗?”

孟苏白瞳孔一震,心脏骤然失停了一拍,像是被人扎进一把利刃。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回答。

“你要把她也拉进这地狱吗?”梁婉盈见缝插针,“Kings,你要知道,即便是在大陆,你也没有办法,时刻保护你心爱的人。”

-

孟苏白的电话打进来时,桑酒已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凌晨一点。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示,心不受控漏了几拍。

她期盼听到他的声音,又害怕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桑酒骤然接起。

寂静的黑夜里,孟苏白低沉暗哑的声音落入她耳,像起死回生的解药。

“泱泱。”

“我在。”

仅是他一声轻唤,桑酒便红了眼眶,泪扑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听着很空荡,飘忽,像是系在悬崖边一根细绳上,还有沉重回音,听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掉入万丈深渊。

桑酒忽然不知该如何去做那个恶人,可即便要做恶人,也不是现在,在他最难过的时候。

她做不到。

可她又想了一路,要如何说服孟苏白,如何一击即中。

“孟苏白,”桑酒闭上眼,不让眼泪泛滥,声音开始颤抖,“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

“嗯,我知道。”

其实手机在被罚跪祠堂前,就被没收了,他也是刚看到信息。

“我很难过,不敢相信是真的,就像做梦一样……孟苏白,你一定很难过对不对?我想去陪你,可是……”

桑酒哭得很伤心,心痛孟彦廷,心疼孟苏白。

“泱泱,别哭,”即便是在这种悲伤时刻,孟苏白的声音也很温柔,仿佛瞬间安抚了她那颗慌乱的心,“我确实很难过,只有听到你的声音,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可是怎么办,”桑酒仰头,指腹撇开眼泪,“听到你的声音,我会更加难过。”

“泱泱……”

“孟苏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不要想未来,就珍惜好现在,珍惜我们相爱的每一刻,我原本以为,未来还很遥远……但好像,要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会停止,泱泱,”孟苏白声音自始至终沉而缓,他第一次这样偏执地想要留下她,“给我时间好不好?”

“多久?”桑酒此刻却平静下来了,她用指尖掐着手腕的疤痕,让自己保持理智,反问他,“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甚至……”

她第一次逼迫他,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想让他看清楚,他们真的没有未来。

孟苏白沉默,他跪在祠堂前,跪在列祖列宗前,闭目,沉思。

“很快,泱泱,相信我。”

“可是我不想等了,”桑酒近乎破涕为笑,“孟苏白,我害怕了。”

“害怕我会为你而死。”

桑酒一句话,直接让孟苏白沉默了,他想起了梁婉盈的话,那根刺,依旧扎在他心上,每跳动一下,就要疼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这四年我过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你不知道为了忘记你,我是如何折磨自己的,明明你只是出现在我生命里几天的男人,我却因为你茶不思饭不想,断情绝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这种感觉,真的很绝望,跟当年抑郁症发作时一样绝望,但庆幸的是,我们相处时间够短,四年时间虽然不足够我忘了你,但足够让我决定跟前男友复合了,哪怕我心里还惦记着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

“那你现在可以娶我吗?孟苏白,你可以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你会娶我吗?无论你未来是不是孟家继承人,你的妻子都会是我吗?哪怕我是一个出身如此卑微,人生如此平凡,能力如此普通的女人,你也会永远对我始终如一吗?”

“我可以。”孟苏白声音依旧平静,对于她的所有请求,他都承诺。

“可我要的是现在,不是承诺的未来。”

孟苏白骤然沉默,那句“给我时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

“孟苏白,非常抱歉,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以为与你在一起,圆了四年前的遗憾就行,是我贪图一时欢愉,以为什么时候分手都可以,一年、两年,我想过的,想过等着你,但不是等你娶我回家,而是等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们该结束了,就像三禾跟宋祁那样,我一直都知道,我们的结局,也是如此,我就是这样清醒沉沦着,放纵着自己,享受你的爱。”

“可直到今日,直到你哥哥的离去,我才突然警醒,原来,要离开你真的很难,四年前,我脱了一层皮忘得都不够彻底,这一次也许我会丢了半条命,但如果现在不终止,未来……未来我会死掉的。

孟苏白,我真的会死掉的。”

“泱泱……”孟苏白也倏然红了眼,内心战栗。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手腕的伤痕,看不见就代表消失了,可今天,它好像又流血了,又开始疼了起来。”

“泱泱!”孟苏白冷不丁一阵惊慌后怕,他咬着牙恳请她,“不要做傻事,你答应过我,无论何时,都要好好爱自己的。”

“所以啊,我现在就在爱自己,”桑酒很遗憾,隔着千山万水,他看不见她脸上淡然的笑容,“孟苏白,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不好?这条路就走到了这里,不断的患失患得会让我厌恶自己摧毁自己,现在也许是痛苦的,但多年以后,我们都会感谢今日选择浅尝辄止,及时止损。”

浅尝辄止。

及时止损。

孟苏白顿时犹豫了,对自己的坚定执着开始怀疑。

梁婉盈说得没有错,从前有大哥在前面顶着,他可以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孟三少,毫无顾忌去追寻她去爱她,可如今呢?

他眼前的路尚且一片荆棘充满不确定因素,确定要让她无止境等着自己吗?

如果……

万一……

孟苏白想起今日的梁婉盈,想起她眼里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如果不是肚子里有着大哥的孩子,她大概真的会疯。

等待,往往是最磨人的。

他不应该将这种痛苦加诸在她身上,让她在无望和痛苦中跋涉。

“好。”

一阵难以遏制的锥心之痛,像电流击穿耳膜,击穿心脏。

“那就不要再等了,泱泱。”

对面手机里,桑酒早已泣不成声。

她无法欺骗他不爱他,只是想告诉他,她不能再爱他了。

一定是上帝编造的一场恶作剧,才会让他们在这个时间点重逢,就像早已设定好的庸俗桥段,不早不晚,偏偏在他们冲破所有枷锁,毫无顾忌去相爱的时刻,给予重拳一击,直接打碎所有幻想。

失而复得是世间最美好的瞬间,得而复失却是人一辈子毁灭性的惩罚,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或者重逢再晚一点,甚至不再见面,这些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们永远都无法抹平这伤痛。

孟苏白低头垂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桌台上,任凭她哭得酣畅淋漓,最后才一如既往温柔出声:“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哭,好不好。”

他恨不能现在就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替她擦干眼泪。

“好,”桑酒哭痛快了,反而没那么难过了,泪水浸湿了枕头,她蜷着身子在床上,“哭过这一次,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算了,”半晌,孟苏白又于心不忍,他说,“想哭就哭吧,找人陪着,不要一个人就好。”

哭出来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

他今日也是第一次在嘴角尝到自己泪水的味道,苦而涩。

从前母亲过世的时候,他还带着少年的倔强,不肯落一滴泪,再痛苦再难过,也只是划着皮筏艇,去母亲离去的那块沼泽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想投入母亲的怀抱吧。

“泱泱,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就好,要比从前更爱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要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工作室你可以继续推进,有任何需要,可以跟我说……如果……觉得不方便,也可以直接找宋祁,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对朋友还算讲义气。”

“好。”桑酒含着泪应声。

他不知道,他这个要求,看似很简单,却很难做到。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在习惯了他的陪伴后,去一个人好好生活。

“还有……”他话一停,似在下定什么决心,呼吸沉重,“万一……一个人走不下去了,就跟他……结婚,生子,可以包容他,但不要纵容他,也不要……不要太爱他,答应我,好好爱自己就行。”

桑酒牙齿咬着手背,几乎咬出凶狠的牙印来,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眼泪不停从眼角汹涌而出。

“你会走出来的,对吗?”孟苏白再次跟她确认。

“当然,”桑酒半开玩笑似的,“我已经练成了无坚不摧,没有什么能拦得到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

他们没有说分手,因为从来就没有公开过的关系,到此也该结束了。

到今晚,到这通电话挂断。

即便手机已经被握得发烫,即便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对方,他们还是不愿意挂断电话,就这样贪婪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就这样到永远也足够了。

可如今他身上承载的,早已不是他自己。

梁婉盈派了孟嘉欣过来,请他过去商讨大哥追悼会一事。

作为专业的心理学博士,孟嘉欣仅通过一个侧影,就看出他的肝肠寸断,那是和得知大哥出事不一样的悲痛,更像是割舍掉性命要去孤注一掷的决绝。

要么置之死地。

要么坠入深渊。

孟苏白余光瞧见她,只是颔了颔首,并未动,贴在耳旁的手机依旧。

孟嘉欣明白,他大概还有重要的话,要和对面的人说,便轻声退了出去,关上厚重大门。

桑酒听到门关闭的声音,知道他此刻应该是最忙碌的时候,明白是时候道别了。

“替我给大哥上三炷香,很抱歉,我不能亲自去吊唁他。”她的声音沙哑得不行,“但我会去寺庙帮他祈福的,祈福下辈子,他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幸福的家庭。”

“好。”孟苏白点头。

“还有,大哥送我的那个玉镯……云叔告诉我,那个玉镯,意义非凡。”

那是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孟彦廷一直帮他保管着。

“你收着,”孟苏白说,“在我心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桑酒几乎又要哭出声来,她将脸埋在被褥,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发出,过了好一会儿,被褥浸湿,她才再次开口:“可是……”

“送出去的东西,一定要收回吗?”孟苏白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颤抖的手抚着腕间佛串,嗓音发紧,“我想留下它,当个念想,也不行吗?”

桑酒终于控制不住,再次潸然泪下。

哽咽嗯了一声。

就让这场看似坦然的分手,留下最后一点私心吧。

“孟苏白,再见。”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切断,他永远不舍说再见两字。

孟苏白闭眼,发烫的屏幕贴着脸颊,像是她的吻别,可她低泣的声音传入耳,他脑海浮现的,是四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她哭得那样厉害,极力隐忍的模样令人心疼,仿佛全世界都有罪,可如今最有罪的人,是他。

他不该招惹她的,她本可以一个人,活的精彩,活的自在。

但现在,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她所受的伤痛,少一点,再少一点,哪怕所有罪孽都落在他身上,哪怕付出性命,他都希望她好好的。

“再见,桑酒。”

孟苏白很想再见她一面,可他不能。

原来分别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再深的情,也抵不过这样浅薄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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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完身心受到巨大创伤,必须出去吃一顿烧烤犒劳一下自己[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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