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廷的追悼会在港岛体育馆举办, 那日,港城政商名流悉数到场,孟氏家族所有人也全都被请回来, 无论在国内外。
这场葬礼办得低调, 没有邀请媒体, 各大新闻头条铺天盖地的, 也只有一张照片——孟家新的家主孟苏白一身黑色西装, 手捧孟彦廷遗像,神色庄严凝重,身边的梁婉盈亦是一袭黑衣, 难掩悲恸忧伤, 扶着腿脚不便的孟老爷子。
桑酒抬手,夺过李佑泽手里的手机, 关掉屏幕, 扣在桌面。
天台的风,有些大,她的怒气也被勾起了不少。
“我刚说的话,你究竟听到没有……”
“那是孟先生!”李佑泽目光还在手机上, 一脸惊诧, “上面说,他是孟家家主?是港城第一豪门那个孟家?这么厉害的一个大人物,桑桑你怎么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了呢?难怪最近没见到他人, 原来人家里出了这么大事……”
“李!佑!泽!”桑酒有些按捺不住怒火了, 连名带姓喊他。
李佑泽悻悻缩回手, 回到两人刚刚聊的话题。
“桑桑,你知道单独经营废钢厂需要多少资金周转吗?我倒是想当老板呀,但我兜里那点钱, 都不够压一批货。 ”
“钱我来出。”
“什么?”李佑泽震惊了一下,“怎么能让你出呢,桑桑……”
“我出也是有要求的。”
桑酒说得很认真,李佑泽不禁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什么要求?”
“第一,重大事件都要经过我的同意,第二,不许勾搭你那些狐朋狗友。”
“没问题!”李佑泽其实最近跑了几个订单后,也体会到正经做生意赚钱的成就感了,早就想单干一番了,奈何他手里没有雄厚的资金,而且说实话,没有桑酒帮他掌舵,他还真没那个胆量去当真正的老板,“但是桑桑,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件事情你不用管,反正不用你操心,我还有第三个要求。”桑酒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甲方爸爸。
李佑泽点头哈腰给她续酒:“桑老板请指示。”
“我们结婚吧。”
“……”
李佑泽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不可思议问她:“你说什么?结婚?”
“对,结婚,”桑酒心无波澜,声音温柔又坚定,“我年纪不小了,马上就二十五岁了,你看,跟我们同年的,娃都会打酱油了,我却连个正经男人都没有,我妈跟你妈不都在催婚,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也想了很久,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喜欢哪个男人,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嫁了,也就只有你。”
“你这是要从假扮情侣,到假扮夫妻啊?”
“不是假扮,”桑酒垂着眸,唇畔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是真结婚,你有意见吗?”
李佑泽当然毫无意见。
他本就一直喜欢桑酒,只是分手后自知配不上她,才甘愿跟她假扮情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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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三禾得知两人要结婚后,却一整个震惊了。
她马不停蹄从遂溪赶回来,心情焦虑又复杂。
“你跟你的国王先生,当真分手了?”
“嗯。”
“为什么呢?”俞三禾不明白,“明明前段时间,你们还如胶似漆来着。”
桑酒脸上敷着面膜,眼尾一片湿润,也不知道是不是新买的面膜刺激到肌肤了,她躺到俞三禾身边,闭上眼。
“不是你说的吗,不要动真心,我担心沦陷太深,所以及时止损。”
俞三禾:“……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会不会太快了些?这才多少天……”
“十五天。”
“什么?”
“我们在一起,刚好半个月。”
“算了,分手就分手吧,”俞三禾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那为什么突然要把自己嫁了?就因为佑子他妈生病了?”
桑酒嗯了一声,语气沉沉:“我想过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本就是我一个人的错,佑子也是无辜的,总不能我需要他帮我挡桃花时,就拉着他演戏,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踹开,不管他家人感受,从前我是觉得,有我这个女朋友身份在,他父母会放心,他自己也会收心,可现在,他妈妈生病了,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我们结婚,其实想想,的确是我耽误了佑子,如果不是我说要假扮情侣,也许他单身能遇到喜欢的女孩,也许……他们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他妈妈也不会带着遗憾走……”
俞三禾始终不赞同:“结婚不是谈恋爱,不是你想结就结,想离就离……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别人,也多想想自己好不好?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死?”
桑酒沉默了两秒:“我没有逼自己,我是在拯救自己。”
也许结了婚,有了家庭,有了新的生活,她更容易忘记他。
“你真的是疯了!”
平静的疯子。
桑酒不置可否。
也只有疯一点,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俞三禾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元旦吧,不过这两天就打算告诉他妈妈。”
俞三禾算了一下,不禁嘟囔一句:“在宋祁后面啊?”
“嗯。”
宋祁是在十二月下旬,听说那天正好是新娘的生日,也算是一段传奇佳话了。
桑酒本来想速战速决在国庆节办了的,她担心李佑泽妈妈撑不到那天,但这段时间,也不知为什么,李佑泽工厂的订单简直爆满,他一个人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还雇了两个小弟,别说拍婚纱照了,就是跟她吃个饭约个会的时间都没有。
这让打算一心一意、真心实意跟他谈场恋爱的桑酒也松了一口气了,虽然大言不惭说了那些话,但真要以未婚夫妻的方式相处,她心底还是有些抗拒的。
还记得前些日子,李佑泽过来酒馆搬货,趁着无人时想亲她一下,都被她下意识躲了过去。
当时李佑泽愣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伤心委屈。
桑酒只能指了指他的脸,说:“你……出汗了。”
好在后来,李佑泽又被工厂里的电话催了回去,再后来,她工作室的事情也忙,两人算是真正为各自事业奋斗,聚在一起时间并不多。
对于李佑泽,桑酒的愧疚又深了一层,却也只能用其他的方式弥补。
为了让他妈妈好受一点,她让俞三禾把人带到省人民医院治疗,用最好的药吊着,只希望她能好好度过这段时日。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不会是孟先生给你的分手费吧?”
俞三禾前段时间闲着,刚好回去跑腿,正所谓,她出力,桑酒出钱。
桑酒也没有瞒她:“算是吧。”
“桑桑,别逗我了,你根本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谁要跟钱过不去?本来就是露水情缘,不拿钱是想证明什么?真爱吗?”
俞三禾觉得这话有理。
灯一关,眼前一片漆黑,两人静默无言了许久。
就在桑酒以为她睡着时,俞三禾忽然幽幽说了一句。
“桑桑,你有没有发觉阶级不同的人,真的就是两个世界,说不见面就真的见不到面了,他们好像彻底从我们生活里抽离了,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桑酒想说,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如果不是他们主动,她们这样平凡的人,连那个世界的边角都摸不着。
也只有在睡着后,入了梦,才能肆无忌惮,放肆想念。
可她最近失眠症又加重了,开了双倍的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入睡后又是不停地做梦,梦里像是按照她潜意识里的思念,一一闪现她和孟苏白的过往,有时候在船上,有时候在车上,有时候在床上,那是她最惬意放松的时候,如果有人睡在一旁,醒来看她,会发现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桑酒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好像只有梦里,才不用面对现实。
可今晚的梦,好像不太平。
她刚进入梦境,便意识到这里没有孟苏白的身影,昏暗不堪的世界里,雾色朦胧,硝烟弥漫,仿佛人间炼狱一般,死气沉沉,任凭她如何奔跑、寻找,也看不见孟苏白。
可桑酒就是能强烈感觉到,他来过这儿!
他来过这儿!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她在梦里紧绷着身子挣扎,呐喊,却只有绝望与恐怖从骨头里钻出。
与此同时,遥远的法国西北部,勒芒市。
夜色如墨,内燃机的嘶吼声撕裂了盘山公路的夜,两道刺眼的光柱在弯道处疯狂纠缠,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几乎要刺破耳膜,领先的红色赛车被身后的黑色赛车紧咬不放,车身剧烈甩尾,一次次险险擦过护栏。
这是一场两人生死决战。
孟栢豪从未如此后怕过,面对即将来临的致命盲弯,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车身刚稳,听见身后油门疯踩的轰鸣声。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黑色跑车像脱缰的野马,失控般狠狠撞了过来,两辆车齐齐飞向弯道外侧的山体,车头瞬间凹陷变形,零件飞溅,火光也骤然腾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意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秒,孟栢豪意识到自己是真惹到一个疯子了!
可一切都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所有人都小看了那不问世事的孟三少,没想过他疯起来,连命都不要。
-
从森罗酒店签完合同出来,桑酒有些恍惚。
新提的Yu7还未跑满1000公里,不能开启辅助驾驶,她心绪不宁将车停在一旁,不断说服自己,稳定心神,不能出事。
晚秋的余晖温柔和煦,将她脸上的忧伤照得一览无余。
她似乎已经习惯一个人待在车子里,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任自己放空思绪。
虽然跟他保证过不再哭,也答应过他,会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过的时候,找一个人陪伴。
可她还是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和低落的一面,又生怕他会突然出现在街头某个角落,发现她过得并没有表面那样潇洒,一切努力都白费。
她已经忍了半个月,不让自己去看有关他任何的消息,俞三禾跟桑月也知道她处在戒断期,只字不提,一切仿佛真如俞三禾说的那样,他彻底从她生命力消失。
可今天去了一趟森罗酒店,见了那位周董事长,桑酒才恍然清醒过来——
他并未彻底从她生活退出。
他给她介绍的人脉依旧在,周梦岑本人也非常钟爱红酒,对她推荐的行政酒廊酒单很满意,直接签了长期合同,还在自己的私人红酒库又添加了几个新品。
桑酒当时是有些意外的,她以为对方即便看在孟苏白的面子,也只是客套完成一次试用合作,根本没想到能拿下长期签约。
那可是海城一顶一的五星级酒店,能拿下他们的行政酒廊的酒水订单,对她这样刚成立的小工作室而言,无疑是天降巨饼。
当然,桑酒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没有孟苏白牵线,她根本连踏进那个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签合同前,女人看出她的受宠若惊和迟疑,拍了拍她肩膀,笑容温和:“桑小姐不用怀疑自己,我的确是看在孟总的面子,决定跟你签合同的,但那也是因为他跟我说过,桑小姐不仅仅在红酒方面是专家,而是各方面都很优秀,我也听行政经理说过,你跟他了解了酒店近些年的VIP客户喜好,足以看出,你对市场需求考察细致入微,不愧是孟总看人的眼光。”
那是时隔近半月,她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恍如隔世。
而仅仅是寥寥带过的几句话,她便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
那种越是克制压抑的情绪,越会在无人瞧见的秘密空间里,疯长爆发。
尤其是这几天,桑酒也不知为何,她的心跳总是会莫名加速,尤其是想起他,便觉得心慌到窒息,又像是心痛到无法呼吸。
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甚至不敢细想。
回到酒馆,已是七点,正值国庆假期,生意爆火,门口的庭院都加了一排座位,于是她又多招了两个大学生兼职,给桑月减轻工作量。
掀开门帘,便见桑月正在给客人调新酒。
“姐,你看谁来啦!”
桑月一眼就看到她,欣然喊了一声,却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心中不禁一紧,“你怎么了?”
“没事。”
桑月对面的女人也转过身,朝她打招呼:“桑桑,好久不见啊!”
桑酒回过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记起:“阿箐……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像是应激反应一般,她看到外人,脸上就会自动浮起淡淡的笑容。
文箐热情招呼她过去:“昨天呀,这不,旅行结束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找你喝酒,我都等了你两个小时了~”
“抱歉。”桑酒走过去,坐到文箐旁边的位置,让桑月新开一瓶雷司令,“为表歉意,这瓶酒,我请客。”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是我们酒馆的贵人,请你喝酒是应该的,”桑酒熟练开瓶,“而且,我刚好想喝酒了。”
一旁的桑月知道姐姐最近心情不好,也没有拦着她,想着,也许醉一次,心情会好一点,起身去招待新进来的客人。
文箐也发现了桑酒的低落情绪,虽然两人仅有两面之缘,但眼前的姑娘与初次相见时的优雅从容判若两人,仿佛经历了什么创伤,明明是笑着,眼里却再无热烈的光。
“桑桑,你是……失恋了吗?”
文箐记得,她有男朋友,能让一个优秀的女人眼里失去光的,无非是爱情。
桑酒一怔,后又压下唇角:“没有,我们打算结婚了。”
“哇塞!那要恭喜呀!”
本是喜事,可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文箐恭喜完,也没敢冒昧多问。
桑酒的笑容也有几分勉强,转移了话题:“倒是你,不是说要住在邮轮上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文箐抿了一口红酒,说:“旅行太久了,该回来开播了呀,再玩下去,我的粉丝都会忘了我。”
桑酒笑:“那你那位神秘男友呢?”
文箐在旅游途中偶尔也有直播,跟粉丝唠嗑日常,期间无意被人扒出身边有一位神秘富二代男友,后来她也大大方方承认,说在旅行途中认识的,相互有好感,就在一起了。
桑酒还挺喜欢她这种勇气与坦荡。
“他临时有事,去国外了,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找我吧。”文箐表情有点沮丧。
“怎么了?”桑酒随口一问。
“说是好兄弟发生车祸,在ICU抢救,鬼知道真假,这都多少天了,也没给我信息,兴许是分手的借口吧,”文箐冷笑一声,“果然啊,旅途上的艳遇,不可靠。”
桑酒眼皮忽地一跳:“也许是……真有事呢?”
“谁知道呢。”文箐谈过不少男朋友,对这些早已看淡,转过身,“不聊男人了,桑老板,需要我拍个照,帮你打卡推荐一下吗?”
“求之不得。”
“那干脆合照一张呗,”文箐掏出手机,搂过桑酒,“酒馆老板这么漂亮,我的粉丝肯定会更迫不及待过来打卡!”
免费的推广,不要白不要,桑酒自然点头。
虽然此时的她,根本笑不出来。
但不愧是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女主播,随手一拍,就是大片——
照片里的桑酒笑容浅淡,微微抿唇,背后是本店酒单推荐海报,依旧停留在“离别”的主题,带着淡淡的忧伤感,让整个画面都充满了故事感。
而搂着她的文箐却是截然不同的笑,半眯着眼,甜美而阳光,像一缕光照进灰暗。
下一秒,这张合照便被发送到文箐的社交账号。
「好久不見,有没有宝宝想做我们的酒搭子呀~PS:老板美呆了!可惜要结婚啦~委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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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桑桑:答应过你,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