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至大雪, 冷风簌簌。
桑酒掀开门帘走出酒馆时,便感觉到一股凝结冷气袭来,她下意识搓了搓掌心哈了一口气, 抬眼望着冷郁的天空。
入冬了, 是不是很快就要下雪了?
海城的雪并没什么可值得期待的, 但总令人向往, 哪怕是一场小雪。
“桑老板, 今天好靓哦!”
时值下午六点,正是高峰期,桑酒站在酒馆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对面忽然跑过来一姑娘, 怀里抱着一束漂亮的紫色玫瑰,热情与她打招呼。
“谢谢。”
她好一会儿才认出, 是对面花店的员工。
“这是要外出约会?”那姑娘又问。
桑酒愣了一秒, 含笑点头。
“那这束花送您。”姑娘不由分说,将那束热烈鲜艳的玫瑰花塞到她怀里,“我们店铺今天正式开张,老板说了, 要随机挑选有缘人送花, 我看这束甜蜜薰衣草,与桑老板就挺搭的!”
她今日一身简约,浅色系香芋紫小香风短外套, 背了一个同色系的新包, 蓝色牛仔裤修长笔直微喇, 看起来优雅又酷爽,许久未修理的发,微微卷起几乎垂至腰际, 被冷风轻轻撩着。
怀里一大捧紫色玫瑰,浪漫迷人,淡淡的晕染效果,像夜晚的温柔梦境,又让人不禁想到可爱的星黛露。
“……谢谢。”
桑酒有些恍然,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未来得及思考,李佑泽的车子已经在路边停下。
车窗降下,男人朝她招手。
“谢谢,明日我去你们店里看看,正好店里也要换新花了。”礼尚往来,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大一束玫瑰,她自然也要表示支持的。
“好呀,欢迎桑老板光临。”小姑娘笑容甜甜。
桑酒与她挥了挥手,转身下了阶梯,朝李佑泽的车子走去。
抱着花单手拉开副驾驶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又回头看了眼对面的花店——酒馆之前的门面。
那是一栋写字楼来着,自从她搬到这边后,门面就被一家奶茶店接手,因为是旺铺,生意倒也不错,前几天却忽然就店铺转让了,改开了一家花店,装修也很快,门口摆满了玫瑰,香气扑鼻,在这一众美食商铺林立之中,倒显得格格不入。
桑酒突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收到那束花了。
维水泱的装修进度似乎也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一次她去那边跟一个老板谈合作,车子经过,她让师傅放慢速度看了一会儿,只觉门口冷淡凉薄,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堡。
滴滴师傅经常在附近跑滴,说这家会所大概不会再开了,因为很久没有人出入了。
她也经过寰曜集团的大楼,远远瞥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群英荟萃。
一切都好像在悄然改变,一切又好像没有变化。
半个月前,她无意听到桑月跟俞三禾偷偷聊起孟家的风云巨变,提到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死于一场赛车比赛,提到孟苏白也没在国内出现过,提到如今寰曜集团的总裁是代理总裁。
他不再出现在她的世界,也不再出现在任何地方。
网上一搜,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新闻。
桑酒想起一个多月之前那场噩梦,总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目光微垂,无意扫到花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奔驰GLA。
看不到车牌号,但总觉得似曾相识。
桑酒也没有多想,收回目光,弯腰钻进副驾驶。
车门一关,便立马与外面的冷空气隔绝。
“不冷吗?”李佑泽觉得她穿得单薄,问了一句。
“还好吧,温度降得太快了。”
她中午出门时,还是阳光明媚的模样,在酒馆忙碌了一下午出来,就变了天。
李佑泽启动车子:“那等会穿我的外套,别着凉了。”
桑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哦了一声。
“这花哪儿来的?还挺漂亮的。”李佑泽一眼看到她怀里耀眼的紫色玫瑰。
“对面花店开张,随机抽取幸运路人送的。”
“我们桑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李佑泽的笑容有些无奈。
“怎么了?”桑酒拨弄着玫瑰花瓣,有些爱不释手,但也听出了他的无奈。
“没什么。”车子转了个弯,驶入大道,“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先去买衣服?”
“嗯。”桑酒无所谓。
因为明天李佑泽要出差去邻市谈一笔生意,临时抽空过来,要她陪他去买两套衣服,倒也在女朋友的职责范围内,桑酒没理由拒绝。
-
两人驱车到了最近的商业城,找了一家品牌西装店。
桑酒的工作群里突然来了信息,她便坐在沙发上低头回复。
李佑泽自顾拿了几套西装在手里,让她挑选。
桑酒心不在焉抬头瞄了一眼,指了两套浅色系的。
他最近风吹日晒的,本就偏小麦色的肌肤深了几分,不适合再穿深色系的外套,不过皮肤暗一点,倒显得人更加成熟些。
李佑泽去试穿时,桑酒就沉浸在工作里,列表忽然又跳进来一条信息,竟是许久未露面的宋祁。
「桑老板,明天的婚礼,能否赏个脸?」
还附上了森罗酒店的宴会厅位置,和专门留给她的座位。
其实作为婚宴酒单主策划人,她理应到场的,但桑酒担心会碰见孟苏白,为了避免尴尬,她已经提前跟宋祁说了这天周末,自己会很忙,无法亲自到场,派了工作室其他员工过去现场监工,包括今天的酒水和物料进场都是让别人对接的。
然而眼下宋祁又来询问,也不知是出于客套还是什么原因,桑酒也懒得去细究,再次委婉拒绝。
「抱歉,最近酒馆生意忙,真走不开。」
「新婚快乐,宋先生。」
“桑桑,你看这套怎么样?”李佑泽换了西装从试衣间出来,精神也抖擞,看着更添了几分帅气利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事业有成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李佑泽本就样貌还行,眼下西装革履,倒是更加人模人样起来。
桑酒撑着下巴,欣慰点头:“可以。”
“领带你看下哪个颜色好?”
“左边……青色的吧。”
“那桑桑帮我系上看看吧。”李佑泽说完,走了过来,把领带递给她。
“我吗?”桑酒有片刻迟疑,指了指自己。
“对啊,我又没打过领带。”李佑泽理直气壮。
桑酒:“……”
巧了,她还真跟人学过。
一些画面猝不及防在脑海浮现,桑酒怔然了两秒,放下杂志,起身,从李佑泽手里接过领带。
“我试试。”她神色恍惚,下意识踮起脚尖,“低头。”
可李佑泽低头的一刹那,桑酒又猛然发觉,她并不需要踮脚。
李佑泽身高只有一米七八,她穿着高跟鞋也有一米七三了,身量跟他相差不大,所以抬手就能够得着他脖子。
不像那人。
她帮他系领带时,不但要踮起脚尖,还要他搂着腰站稳才行,身高差是一个原因,她打领结时,他时不时凑过来亲吻她打岔、用手在她腰肢间游走也是一个原因,常常教学教到一半,她就会被他吻到腿软,最后气极时,她会扯下领带,绑住他那双不老实的手,摁在墙上,反客为主。
“桑桑?”李佑泽伸手碰了碰她脸颊,“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桑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心魂未定:“没什么,”
然后随意帮他打了个最简单的领结。
又看了一眼,点头肯定:“挺好的。”
买完衣服,李佑泽又带她去吃饭。
餐厅是提前订好的,情侣餐厅,李佑泽还特意提前准备了礼物——一束红玫瑰,和一副项链。
桑酒想起放在车上的那束薰衣草玫瑰,总算明白过来,他之前的无奈口气,不禁笑了。
“谢谢李老板费心了。”她欣然接过,搂在怀里。
李佑泽拆了礼盒,取出项链,就要给她戴上。
桑酒也未拒绝,端正坐好,露出脖颈,任他撩开长发。
真正的情侣、小夫妻,应该就是这样相处的。
她要慢慢习惯。
如今的李佑泽,已经被她调教得越来越成熟稳重,也越来越懂得浪漫,这应该是一件庆幸的事情。
她固然没有指望在一个男人这里获得爱情长期保障,但这样的日子,久了似乎也还行。
吃完饭,李佑泽又送她回了酒馆。
正是九点最繁忙的时间段,秋风瑟瑟。
桑酒披着李佑泽的外套下了车,因为有两大束花,李佑泽也下了车,手里捧着那束薰衣草玫瑰,桑酒怀里抱着的,是他送的那束红色玫瑰。
“这么多花,桑老板要怎么处理?”他打趣问。
“这束就放酒馆吧,”到了门口,桑酒脱下外套还他,接过那束薰衣草玫瑰,抬起手里的红玫瑰,“这个拿回家。”
李佑泽这才心满意足点头。
桑酒转身打算进店。
“桑桑。”李佑泽忽然叫住她。
桑酒转身,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随即,一个吻落下。
她下意识扭过头,唇贴着那束薰衣草玫瑰。
有些冰凉的感觉,带着淡淡的清香。
目光无神,不知望向何处。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拍婚纱照吧。”李佑泽忽然在她耳边说。
桑酒说话很慢:“好。”
李佑泽似乎顿了一下,放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问:“你怎么都不骂我了?”
“什么?”桑酒愣了一下,很是不解。
李佑泽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低低说了一句:“没什么。”
“我走了。”
“一路顺风。”
桑酒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了两秒,转身准备回店。
无意看到对面那辆黑色轿车。
似乎也刚回来,车还未熄火。
-
翌日,宋祁大婚。
酒馆昨晚营业到很晚才打烊,桑酒和妹妹直接没有回家,宿在小阁楼,小阁楼没有药,桑酒又失眠到凌晨三四点才睡,一直睡到中午。
她下午约了俞三禾去美容院,但电话打过去,却一直是关机状态。
本就是为了陪俞三禾散心的,如今找不到人,桑酒便隐隐有些担忧,当即换了衣服,开车直奔牌馆,依旧不见踪影,又打了电话给牌馆的几个熟客,才知昨晚俞三禾早早就闭馆,一个人出去了,至于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桑酒又去附近的会所、酒吧,甚至KV寻了一圈,所有她能想到俞三禾会买醉的地方,依旧一无所获。
回到酒馆,又遇见来喝酒的文箐,经验丰富的她给出分析:“一般失恋的女人,都会去两个人曾经最喜欢去的地方,或者一些对她而言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桑酒面色逐渐凝重,忽然就有些急躁起来,对自己的判定开始怀疑。
三禾真的放下宋祁了吗?每天笑嘻嘻仿若无事,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跟俞三禾又有什么区别呢?每天用工作麻痹自己,用男人转移情感,用消费来伪装自己,无非是想告诉所有人,她不在乎,她过得很好。
可这种逃避,犹如饮水,冷暖自知。
桑酒不敢想象,如果今天结婚的是孟苏白,她还能一如既往淡定自若吗?
也许做不到吧。
更别说,俞三禾跟了宋祁五年。
如果不爱,她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冰冷的大城市,回到老家发展得更好。
曾经也有过那么几次,也许是他们吵架或者有什么分歧,俞三禾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她是那种在哪里都可以吃得开的女人,上了牌桌她就是女王,根本不在乎在哪儿。
可后来不知道宋祁又用了什么方法,把她哄了回来。
自然不是钱。
三禾从来就不缺钱。
她那样大大咧咧的姑娘,何曾为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回头?
所以,说什么分手也可以做朋友都是骗人的,那只是没有付出真心一方的托词,真正爱过的,是不可能坦然做朋友的。
桑酒没有再犹豫,当即给宋祁拨了电话过去,响了许久无人接听,最后是他一个助理接听的。
“您好,宋总现在在忙,方便的话您过来酒店,房间号1901。”
森罗酒店今日宾客如云,鎏金旋转门缓缓向两侧退开,门外是铺至车道尽头的红地毯,两侧花柱缀满粉嫩的玫瑰花,即便婚礼已将近尾声,身着高定礼服的侍者躬身而立,为桑酒带路。
宴会厅桑酒穿过迎宾厅的雕花拱门,抬头便可见一巨型LED屏循环播放着新人的旅行影像,当真是郎才女貌,只不过她无心观赏。
此时,已经过了敬酒环节,宾客陆续离去,以孟苏白的身份地位,必定也是走个过场就走了,不会逗留。
所以,应该是碰不到的。
驱逐繁杂的思绪,桑酒收回目光,跟着侍者踏进电梯,电梯关闭的最后一刹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恭维声。
“孟总,请留步。”
然后是男人轻嗯的一声:“刘总,许久不见。”
低沉的嗓音中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心不在焉的,却莫名中和了他偏冷的音质。
桑酒猛然抬眸,门已紧闭,她连个身影都没瞧见,电梯逐渐上升,在某一层停下,而心脏那种失重窒息感犹在。
“桑小姐,这边请。”侍者将她带到一间休息室。
桑酒魂不守舍走了进去,还未回过神,就迎面而来被狠狠泼了一杯红酒。
“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宋祁的女人?”女人身穿白色礼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趾高气扬站在厅内,手里攥着一个空酒杯,一脸嘲讽盯着她,“听说他为你花了不少钱,怎么,摇钱树要跑了,舍不得?还敢找上婚礼来?你们这类人,就这么贱?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逢场作戏而已,还真当他爱你啊?”
冰凉的酒液裹着浓郁的酒香,顺着下颚往下滴落,濡湿了胸前的风衣外套,几缕碎发黏在发红的脸颊上,狼狈得刺眼。
桑酒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定了两秒,她抬手,用指尖拭去下巴的酒渍,随即抬眸看向女人,声音清冽如冰。
“张小姐,泼人之前,我奉劝您最好先查清楚,到底是谁缠着谁不放!”
三禾没有给人当三,她只是在宋祁结婚之前跟他谈了几年而已,他一没有正经女朋友二没有未婚妻,传出联姻后两人也说好一刀两断的,最后又是谁为了巴结孟苏白,频频向俞三禾示好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桑酒却心里门清,只是一直没有戳破而已。
“你在质问我?”张欣雅顿时气打不过来,从茶几上又操起一杯酒,又要故伎重演。
这次桑酒没再隐忍,她直接上前,一把擒住了女人手腕,将人摁在墙上,眼眸半眯扫了一眼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语气也冰冷了几分。
“张小姐,我顾及你今日是新娘,不想你狼狈出去,但你也最好别惹我!”
“你怎么敢的……”张欣雅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出声,她从未见过比自己还嚣张跋扈的女人,仅一个眼神就让她后怕。
“我怎么不敢?真闹大了,未必对你好,对你家族好,”桑酒的笑容有些疯狂,“你知道的,我们这类人天生光脚,不怕鱼死网破。”
“呜呜呜——”
下一秒,被摁在墙上的女人泪如雨下,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你欺负人——”
桑酒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吃软不吃硬,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心中的怒火仿佛一瞬间就消散了,语气也不自觉跟着软了下来。
“别哭了。”
“你抢我丈夫!欺负我!还不让我哭!”
桑酒顿觉头疼,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小千金,蠢笨得让人无措。
“我今天来,只是想问宋祁两句话,问完就走。”桑酒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直明来意。
“问什么?问他爱不爱……”张欣雅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却突然被人重力推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欣雅!你……”
随风灌入的,是宋祁怒气冲冲的声音,下一秒,却被淹没在震惊中。
他那嚣张跋扈的未婚妻,此刻哭得跟只小白兔一样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担心那谁受欺负,才急匆匆赶上来的么?
现在,到底谁欺负谁啊?
宋祁拿不定主意,愣在那儿。
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搞笑。
桑酒闻声,擒着张欣雅手腕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去,在看到宋祁身后的人时,淡漠不耐的表情更是一僵。
没有任何阻挡,两人四目相对。
还是那副天生自带的上位者冷峻长相,因为剪短了发,露出光洁额头,即便有那颗充满佛性的眉心痣点缀,也压制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漫出的凌厉。
他好像变了许多,具体哪里也说不上来,似乎瘦了,又似乎憔悴了,目光也更暗沉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好像,只有在望向她时,眼底才深敛着温柔,唇边的笑意淡淡,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压下了因浑身冷漠带来的压迫感。
耳边,是宋祁低声训斥小妻子的声音,渐行渐远,时空蓦地被割裂成两个空间,桑酒好像又回到三个月前那个觥筹交错的酒宴,珠帘窸窣响起,熟悉的清冽雪松香从身后扑面而来,眉眼淡漠,唇角噙笑的孟苏白,再次闯入了自己的生活……
心仿佛被人紧紧一攥。
张欣雅的吃痛声也冷不丁传入耳。
桑酒猛然回过神,低声跟她说了声抱歉,连忙松开手。
张欣雅直接跑到丈夫跟前,小心翼翼看着那个疯女人,哭哭唧唧想跟丈夫抱怨两句,却被他身后的男人目光一扫,心里更加打怵。
她今天是遇到两座什么大佛了?
-----------------------
作者有话说:见面了[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