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带着母亲来到了德国接受治疗。
说起来也是巧合, 她在海城跟北市的医院犹豫不决时,收到桑冀的电话,询问家里人安好。
也许是出于他兄长的身份, 又或者觉得他见多识广, 桑酒把自己的困惑说给桑冀听, 问他哪家医院好。
海城固然近, 方便后续康复, 但母亲的病情太过特殊,这边医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手术能成功,北市那边骨科更专业, 但是她们人生地不熟, 可能各方面都会比较麻烦她想母亲少遭罪,能一次性摆脱病痛折磨。
桑冀沉默了两秒, 说:“你要不要考虑带婶子来德国治疗, 我们正好需要这种特殊案例,尤其是陈旧性骨折患者。”
原来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个性化3D打印假体植骨术,正在跟德国顶尖的骨科医学中心,慕尼黑大学医院合作, 能矫正畸形, 重建骨骼支撑,而且是机器人辅助手术,手术成功率高达100%, 治疗周期短, 恢复快, 能少受很多罪。
“正好,这个项目是我在负责跟进,可以给婶子申请绿色通道, 一切费用都由我们公司承担,包括手术和后期恢复治疗,而且全程还有专业团队指导。”
去德国,桑酒考虑了三天。
在这个充满悲伤的城市,她一天天如行尸走肉般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因为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她不能表达出一丝懦弱忧伤,可这种伪装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逃离这儿,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她想看一眼孟苏白,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看,就远远看一眼也好。
只是她也不确定孟苏白在哪儿,贺煜只说他在国外治病,可未必是在德国。
可万一呢。
从下定决心到签证下来,只花了十天时间。
落地慕尼黑的第二天,母亲就被安排了住院,准备术前检查,因为全程都有人安排陪同,桑酒要做的只是在每日探病时间去陪一陪母亲。
桑冀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座庄园式别墅,离市中心开车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说是一位朋友低价租给他们的,别墅前有一片几百平的草地,和一个玻璃花房,看起来简直像广袤的公园,出入都需要开车,否则找不着南北那种。
“别墅主人住在隔壁栋,他脾气比较古怪,不喜生人靠近,因为双腿行动不便,所以每天都待在房间里,我们一般是碰不上面,你也不要去打扰就行,其余别墅内所有地方,包括门前这片私家草地、花房和泳池,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腿……怎么了?”
桑可儿的话总让人觉得奇怪,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来之前,桑酒做过攻略,知道这个城市租房挺紧张的,房价也昂贵,这么一大栋别墅,即便他们两人工资可观,应该也难以承担。
桑冀说:“他也是我们这个项目中的一个特殊案例,已经在恢复中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婶子的病情,才同意你住进来的,对了,S先生也是中国人,只是长期住在国外,所以你的一日三餐也无需担心,他们会一起做好给你送过来。”
桑酒信以为真:“包吃包住,那这位房东,人还挺好的。”
桑冀与桑可儿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无奈。
“我能上去跟他说声谢谢吗?”
“不行!”两人同时出声。
桑酒惊了一下:“……为什么?”
桑可儿反应快:“他……现在还不能走路,所以很讨厌被别人看到,你可以等他能下来走路了,再跟他道谢的。”
桑酒觉得有几分道理,没有谁愿意把软弱的一面给陌生人看。
“那我能加他联系方式,说一声谢谢吗?”总觉得这样住进来,不说一声谢谢,有失礼貌。
“行,我晚点问下他。”桑冀说。
当天晚上,桑酒就收到了对方的好友请求:
别墅主人,S。
简短的一句话,桑酒点了同意,并且第一时间表达了感谢,对方也只是简短回了两个字。
「客气」
不咸不淡的回复,让桑酒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遂回了个微笑表情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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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然而她住下没两天,桑冀就收到公司安排要出差一趟,桑可儿也说早跟朋友约了家庭游,得带上乐宝一起。
“婶子手术那天,我们肯定会赶回来的,你就放心住下。”
担心她在这里语言不通,桑冀甚至还给她请了一名翻译,“这是苏菲,我在公司的实习小助理,这段时间休假,正好来给你当管家。”
苏菲是一名中国留学生,比桑月还小两岁,梳着马尾,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长相甜美,笑时会露出两颗虎牙,很可爱,也很活泼,热情十足,关键还会德语、会开车,这让桑酒省去了很多麻烦,虽然很多时候,她其实想一个人独处。
白天桑酒在医院陪母亲,结束探病时间后,苏菲就会带她在周边转转,购物、散步,体验本地风土人情,从玛丽亚广场到圣母大教堂,从啤酒花到咖啡馆。
慕尼黑这个城市和桑酒之前去过的一些地方不太一样,它不像纽约那样摩登前卫,也不像巴黎那样浪漫风情,而是存在于古典与现代、严谨与狂野之间一个独特的平衡点,巴伐利亚建筑金碧辉煌,尽显奢华,但坐落在森林中的豪华别墅,又充满田园诗般的意境。
换一种环境,换一种心情。
桑酒也试图让时间抚平伤痛,让忙碌填满空虚,让眼前美景慰藉遗憾。
只是每每结束一天行程后,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庭院前,总觉得有一种天下独我的遗弃感。
入夜,星空闪烁,银河万里,恍若牛郎织女遥相望。
桑酒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从前在海城,她不敢与人倾诉,如今来了这陌生城市,她亦无人倾诉。
母亲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忽然想念起家乡的食物来——炒年糕。
她便跑了几个华人超市,买了一些回来,准备自己先跟网上教程学着炒一下。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平常不是外卖就是桑月动手,更何况是这种没做过的炒年糕,光是切那个硬邦邦的年糕,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不小心被刀划到了手指,一道口子鲜血流出,桑酒下意识放在嘴里吮着,但口子太深,一时止不住,她想找创可贴,却不知急救箱放在哪。
打电话给桑可儿时,那边也是含糊了两句,说才搬进来没多久,实在不清楚放在哪儿,最后说:“你要不要找房东问问?”
桑酒没辙,硬着头皮,大半夜给人发消息过去。
仅过了几秒时间,对面就发了信息过来:「严重吗?」
不知为何,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来。
当然,兴许是自己多想了,桑酒摇了摇头:「不严重,皮外伤,只是我还想做一点宵夜,所以……」
「过来」
对话框弹出的两个字,冷不丁又让她警惕起来。
怎么说也是大半夜了,孤男寡女不太好。
更何况,他们素未谋面,不知人不知面,更不知心。
犹豫了好一会儿,对方仿佛了然她的顾虑,又发来一长串信息。
「抱歉,管家已休息,我行动不便,只能麻烦您自己过来一趟,药箱放在楼梯口。」
桑酒思量片刻,捂着还沁着血珠的手指,还是出了门,往隔壁楼栋走去。
能让桑冀如此信任的朋友,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更何况,他一个双腿不便的人,她怕什么?
门未上锁,她推开门,探头而入。
“先生?”
房间内灯光亮堂,陈设与她住的那一栋别无二致,充满欧式韵味,只是四处空荡荡的,安静如斯。
桑酒蹑手蹑脚,上了旋转楼梯,楼梯尽头放着一个药箱,药箱上贴心备好碘伏、创可贴和绷带。
与此同时,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先用碘伏冲洗消毒,有其他需要的,你再跟我说」
桑酒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客厅很大,落地玻璃前,晚风吹起白色窗帘,一棵半人高松树后,隐隐约约可见一道身影,看背影轮廓,似乎坐在轮椅上。
“谢谢。”她下意识直接开口,亲自跟他道谢。
那道身影似乎一顿,随即男人轻咳一声,像是回应她的感谢。
树影朦胧,桑酒看得不太真切,只是觉得男人每日就这样孤零零坐在这儿,看着窗外广袤无垠的风景,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大底内心也是悲伤的吧。
人一旦把自己内心封锁起来,任何美丽的风景都入不了眼。
桑酒踌躇片刻,直接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坐下,自顾清理起伤口来。
“那个……您喜欢吃炒年糕吗?”她试探性一问。
「喜欢」
“那您能吃辣吗?”
「能」
桑酒正小心翼翼贴着创可贴,瞥了一眼,心里纳闷,说好的脾性古怪呢?这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嘛,而且既然能吃辣,那他口味估计跟她们一样,只要他觉得好吃,妈妈肯定也会觉得好吃!
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把这么大一房子借给她住,请人吃一顿宵夜,是应该的。
“那您等我半小时。”
桑酒顿时来了动力,收拾好药箱放到一旁,挥了挥手,下了楼。
她跑得很快,没有看见松树后,骤然起身的高大身影,踱步到楼梯口,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唇角微微扬起。
半小时后,桑酒终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折回。
她对自己的厨艺没什么信心,这次没把厨房点燃,已算成功了一半。
踏过楼梯时,桑酒发现她刚坐的地方,垫了一个圆形垫子。
药箱已经被收走,男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
桑酒眼观鼻鼻观心,将年糕放在茶几上,转身去了楼梯口,在垫子上坐下。
「您放心吃吧,我不会回头的,等您吃完,我再收走。」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互不打扰。
孟苏白推着轮椅从树后移出,挪向茶几旁。
他盯着那隔着十步远、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垂着眸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下来要过去拥抱她的冲动。
呼吸微颤,孟苏白低头看向那碗炒年糕,拾起筷子。
其实他并不饿,眼前食物的卖相也看不出炒的是什么,黏成一团烧得糊焦,倒是加了不少配菜,也加了不少辣椒,他被呛到眼睛发红也不敢出声。
「味道如何?」桑酒有些期待地问。
「很好」
桑酒挑眉,有些不太自信,虽然她自己尝起来是自带滤镜。
男人又发来消息。
「怎么突然想起自己做宵夜了?」
「家里有厨师,想吃什么可以跟他们说。」
桑酒如实说:「我妈想吃,难得给她做一次饭,所以想亲自动手。」
「如此说来,是我的荣幸」
桑酒有些心虚:「其实……我很少下厨,怕做得入不了口。」
从前桑月刚出来跟她合租时,她还会一日三餐有肉有汤伺候着妹妹,直到有一天,桑月实在受不了了。
“老姐,你饶了我吧,我自己来煮也是可以的!”
那时候桑酒才知道,自己厨艺有多糟糕,用妹妹的话吐槽——要卖相有盐味,要香味有盐味,配菜比正菜多,味同嚼蜡,嚼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此,她再也没有下过厨。
今天也是对着网上教程看了许久,翻车了两三次,才算有模有样。
「拿我当小白鼠?」
桑酒心虚更甚:「不是……」
「很好吃」
「就是给病人吃的话,可以少一点辣椒」
桑酒欲言又止。
她就放了几颗小米辣,已经很少很少了……
再少,妈妈会觉得没味。
男人吃得很慢,她等得都快要打盹了,身后才传来轮椅转动的声响。
「谢谢桑小姐的宵夜」
看到这条消息,桑酒也算颇有成就,收拾碗筷时心情都是愉悦的,隐约闻到什么味道,她猛然抬眸。
屏息一嗅,那似有若无的味道又消散了,好似刚才一刹那都是错觉。
再抬眸,阳台边早已没了男人身影。
她也不知道,这晚,男人被辣得彻夜未睡,狂灌水后站在阳台上,欣赏了一宿窗外夜景。
-
白天闲暇时,桑酒会去玻璃花房修理一下花枝,这是桑可儿临走前拜托她的,说别墅主人唯一的要求,就是照顾好那些花花草草,这倒是她擅长又喜欢的。
下午她也会和苏菲外出,为了尽快适应这边的生活氛围,桑酒还跟她学了一些德语,学到那句“宝贝”时,顿觉熟悉。
从前,最亲密无间时,孟苏白会在她耳边一次次低语——
宝贝。
BB。
Schazi……
正漫不经心喝着啤酒时,苏菲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呀,桑桑姐,我要回公司一趟拿份资料,我先送你回去吧。”
小姑娘火急火燎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她安排。
桑酒看了她半晌,睫毛跳动了几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啊?你……确定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苏菲仿佛被吓了一跳。
桑酒摇头:“不麻烦,反正时间还早,我回去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她想过旁敲侧击一下孟苏白的消息,却始终无从下手。
桑冀出差还没有回来,她又不敢找阿箐问贺煜。
上次骑车受伤,两人在医院见面,虽然默契地没有说话,可桑酒感觉得出,贺煜对自己意见挺大,一路都沉默不语,也没给个好脸色。
所以现在,苏菲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人脉,不然她连他公司在哪儿都不知道。
寰曜在全球很多国家都布局了研究所,欧洲总部研究所就在慕尼黑,也许是跟孟苏白曾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留学有关。
整个园区都是巴伐利亚建筑,美轮美奂,犹如一座城堡小镇。
“桑桑姐,你在这儿等我,还是跟我一起上去?”苏菲笑着说,“公司太大了,我怕你迷路。”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到处逛逛也行,这里的景色,不输任何一处公园。”桑酒嘴角噙着笑,又问,“对了,你们公司可以拍照吗?”
“办公室外面随便拍的。”
“好。”
桑酒持着手机四处游荡,并不走心地录着像。
园区内环境幽雅,形形色色的人穿梭着,说着听不懂的德语,与她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镜头在一处喷泉池边停下,桑酒抬眸,才发现那竟是一座许愿池,池中央是一座青铜雕塑,碧绿的池水清澈见底,仿佛倒流的星河,池底沉着不少硬币。
她翻了翻包里,找出三枚硬币。
这两天苏菲带她去过不少地方,也遇到过许愿池,她告诉桑酒,当背对着喷泉,将硬币从左肩投入许愿池,右手从心脏划过的瞬间,就算许下了第一个愿望——“重返罗马”,即与心爱的人重逢,第二枚会遇到真爱,第三枚则是喜结连理。
桑酒熟练地闭上眼,双手紧握着硬币,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三枚硬币依次被投入池中央,入水声叮咚清脆,她仰着头却久久不敢睁开眼。
她一生不信奉任何教,此刻却向神明许愿,想再见他一面,是不是有点贪心了?
应该就祈祷他一生平安就足够了。
桑酒正打算再投一枚时,忽听前方传来声音。
“送梁董回去休息。”
这声音……桑酒猛然掀眸望去!
真的是孟苏白!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桑酒还是一眼认出。
高大颀长的男人,依旧是西装革履,一手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一手抵在车门上,微风拂过他窄腰,衣摆簌簌。
他身旁站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小baby,欲言又止,最后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太甘心地上了车。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不少,身影薄削挺拔。
桑酒忽觉心痛,目光全身心都落在孟苏白身上,连呼吸都忘了一般。
直到找到她的苏菲轻拍了下她肩:“桑桑姐!”
桑酒才回过神,只是眼里震惊还未散去。
苏菲顺着桑酒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捂住嘴:“我们董事长!”
孟苏白似乎听她声音,抬眸缓缓望过来。
火光一瞬,桑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咪,猛地一弓背,转身面朝许愿池,只留下一个仓皇又倔强的背影。
竟然……这么灵的么?
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桑酒甚至还没做好准备,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害怕。
她拿不定孟苏白现在是何种心态。
任你再深的爱都会被时间消磨、淡忘,更何况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应该早已看淡世间情爱。
想到这里,桑酒忽然控制不住落泪。
她不知道孟苏白有没有看过来,看过来又能否认出自己的背影,她今天穿着白色长款连衣裙,是苏菲带她去买的本地款式,从未尝试过的风格。
“桑桑姐,你……认识我们董事长吗?”
回去的路上,苏菲忽然问她。
桑酒目光茫然从车外收回:“算……认识吧,在电视上见过。”
“那你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吗?不会是董事长夫人吧?”小姑娘嘀嘀咕咕着。
桑酒心不在焉:“不是。”
“你怎么知道?”
“那是他大嫂。”桑酒解释,“在电视上看过。”
其实刚才下意识转身,也不仅仅是害怕孟苏白发现自己,她更害怕面对梁婉盈。
曾答应过她不再靠近孟苏白的,如今却违背承诺,来了德国,来了他的公司。
虽然她只想偷偷看一眼。
只是没想过,这一眼,就让她彻夜难眠,脑海里全是他撑着伞,俯身为梁婉盈抵着车门的画面。
梁婉盈从小就喜欢他,又是梁家千金,与他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即便生下了孟彦廷的孩子,但豪门关系错综复杂,兴许为了家族利益,他们会重新结合,强强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飞起,桑酒觉得头疼,再无睡意,看了眼手机时间。
凌晨两点。
其实来到慕尼黑之后,也许是身处这乡村别墅,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宁静,她的失眠症轻缓了很多,只是今日见了孟苏白,精神仿佛受到了刺激,亢奋到无法平静下来。
披了件薄外套,桑酒拉开窗帘,越过开放式阳台,和草坪,来到玻璃花房。
晚风吹动紫色风铃,她抬头仰望。
田园之上的夏夜星空,总是这样迷人,耳边是各种虫鸣鸟叫,花香扑鼻环绕,本是温馨神圣之地,她却止不住泪水涌出。
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能见一面,已是神明庇佑,应该开心,应该知足。
不应该用自己的悲痛去打扰别人的平稳。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哪怕是一路黑走到底,也要自己承受着。
可还是抵不过心头抽抽的绞痛,悲伤、难过、不舍与不甘通通涌上心头。
她想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又生怕亵渎这一方静谧天地。
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花丛中,背脊贴着冰冷的玻璃门板,桑酒将脸埋入掌心,终是忍不住崩溃大哭。
如果能变成一朵花多好,哪怕就此凋零枯萎、碾入尘土也无所谓,只要曾经绽放过、漂亮过,被他抚过。
没有遗憾,没有心碎,她愿意消散在这片芳香泥土里……
晚风再次吹动风铃时,兜里压在腰间的手机也忽然震动了两下。
桑酒从悲痛中回过神,泪眼模糊掏出手机。
这个点,还有谁会记得她?
她一边拂去眼泪,一边解锁手机。
「桑小姐」
「什么花如此珍贵,需要你半夜来浇水?」
桑酒下意识抬眸,往别墅望去,果不其然撞向二楼男人的目光。
夜色正浓,依旧是看不清的身形,但她知道,他正在俯视着庭院一切,包括她。
也许发现了她脆弱的一面,大发善心想安慰她一番。
无论是何种原因,眼前的陌生人,说着似曾相识的温柔语气,桑酒终是没忍住,哭得更乱了。
泪如雨下的她,颤着手敲着键盘:「抱歉,打扰您了 ,只是有点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失眠?」对方精准提取到信息,「为什么?」
桑酒正迟疑着该如何回复时,对方又追问。
「住不习惯?」
「不是,」桑酒不想他误会自己对房子有什么不满,只能解释,「就是意外重逢了一个人,有些感慨,睡不着。」
「那这个人,应该是对桑小姐很特别的人吧。」
桑酒又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在心中,无需言说。
「既然是特别的人,你应该开心,应该珍惜,最起码还能见到他,已是万幸。」
这话看着,有几分伤感,结合对方行动不便的双腿,桑酒猜测他大概也很悲伤。
「您说得没错,我很开心,刚刚只是喜极而泣罢了」
「我也相信,您也会有这样幸运的一天。」
「当然 。」
男人回得很及时。
「如果这一天到来,我会跑着奔向她。」
原来也是个多情的可怜人。
桑酒苦涩一笑,可惜她没有这个勇气。
「我做错了许多事,伤害了他,把自己禁锢在原地,不能,也没有资格跑向他了。」
「那就出去走走,也许,能再遇见,等着他朝你走来。」
「出去走走?」桑酒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去哪儿,这里已经是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明天是基尔航海节最后一天,你们年轻人最喜欢了,不如去看看?」
看到这条信息时,桑酒足足呆了十几秒。
航海节?
帆船比赛?
她想起去年,孟苏白提过,他赞助了一支队伍参加帆船比赛,那他也一定会去。
桑酒欣然起身,抬头朝楼上男人挥了挥手。
「谢谢!」
「谢谢您的开导,我心情好多了,晚安,您早点休息。」
「晚安。」
直到楼下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原野上,孟苏白才从轮椅中起身,靠在栏杆,目光移到那依旧亮着一盏橘色灯光的玻璃花房,脑海响起不久前云叔的话。
“大少爷遗体归国那日,桑小姐去港城找过您,最后是梁董去赴的约,老爷子授意。”
他抚上手腕的佛串,眼底却是心疼与狠戾交织着。
难怪她会认出梁婉盈。
所以,是因为梁婉盈说了那些话,她才一直躲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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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网恋,下章见面!
然后预计还有一两章就正文完结啦[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