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改卷, 老师仿佛也被下了kpi,成千上万份卷子,乍一听很多, 但很快就出了成绩。
第一节课就是林静的课, 她带着两个超大的黑眼圈进来, 一副比他们还不清醒的模样, “知道我昨晚改到几点吗?凌晨两点半!”
但改到凌晨两点多的苦, 在今早收到零班成绩单那刻烟消云散了。这么难的卷子,李韫仪拿了136分,作文分数堪称逆天;周池月135, 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班级均分,极为恐怖地断层占据年级第一。
“这说明我的策略初具成效, 之后继续保持。”林静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哎呀, 今天星期四是吧?那……晚自习你们到我办公室, 我有点东西要交代。”
零班:“齐主任不让我们晚自习乱窜。”
“装吧。”林静一脸“我还不了解你们”的表情, “行了, 就说我让你们窜的, 有问题叫他来跟我面谈。”
“好!”
说齐主任齐主任就到了。化学虽是第三天考的, 但批改的复杂程度小,出成绩甚至比第一天考的语文还快。
他进来时先扫视了一圈,然后踱步到每个同学的身边, 仔仔细细地将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表情严肃, 活像来找茬的。
“上次晚自习偷跑出去的事儿,就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齐思明清了清喉咙, 宣布道,“虽然全科成绩还没出,但是已经知道的部分,你们都挺靠前。但是——”
“均分靠前是因为高分段太高了。该夸夸,该说说。徐天宇,你真得感谢省里的托底政策,否则就你那个原始分,能赋分到74?”
“李韫仪,有进步,继续保持。”
“剩下三个我就不多谈了,单科都在年级前五。”
“最后,陆岑风,下课来我办公室找我一趟。好,现在开始讲卷子。”
……
英语苏老太是最毒舌的。
“有些同学写个作文啊,那语法错误不用放大镜看都数不过来,徐天宇,下次考前甩甩脑袋,把迷糊甩出去好吗?”
“李韫仪多练练听力,咱耳朵在地球不在火星!但是比上次进步了,下次争取上120分,这次差0.5饶过你了。”
“林嘉在不要求你字练成衡水体,但是写清楚点好吗?你用手写,却要老师用泪改。”
三段话说下来,被点到名的、没被点到名的,全笑了。碍于老太的威严,不敢大声笑,只敢憋着,快岔气了。
“别偷着乐了。”苏老太手一点,“陆唯一,对,说的就是你,你真无愧于我给你取的这个称呼啊,要输只输给周池月是吧?”
陆岑风脸霎时僵住,她却毫不在意地说:“单科年级第二,周池月第一,给他们鼓个掌恭喜一下。”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来,在徐天宇起哄的“牛逼”声中,周池月向旁边瞥了一眼,他手支着下巴,有些无所适从,在她看过去时,他仿佛有了心灵感应一般,也投来眼神,两个人恰好对视上。
不过,很快他就把眼神移开了。
总成绩在晚自习之前出来,不过没等到周池月去教导处拿,单子是由一班的丁唐婧送上来的。
零班的成绩单先在一班被传阅了个遍。一群人挤来挤去围着,将区区五个人的成绩来回研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班有毒。
连考最差的原体育生徐天宇都有544分,再怎么说,这成绩也该过了一本线了吧?
一班这群天之骄子过惯了让其他班望尘莫及的日子,这会儿难得产生了危机感:零班进步速度恐怖如斯,现在均分已经跃到年级第三了,而且与上一名分差很小,再让他们这么下去,到了高三会变成什么样儿?
“吵什么吵?”齐思明就是在这吵吵嚷嚷的时刻进了一班的,他凑过来瞧他们手中拿的成绩单,“呵。现在知道紧张了?我早跟你们说过,一个班的氛围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个班的学习状况。你们一班个人好是好,但就是集体感太差——”
丁唐婧送成绩单上来时,心想零班氛围能好成什么样?她踩着晚自习的预备铃踏上五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零班门口了。
五张桌子齐整地在一块儿占据中心,周池月正分发肯德基外卖——林静请的。“疯狂星期四”,她让他们晚自习去办公室交代的就是这件事。
徐天宇咬着鸡块儿,一手拖着凳子往林嘉在那边挪,一手指着卷子问:“这题刚我问了风哥,虽然听懂了,但下次遇到估计还是做不出来。林哥,能给我再讲一遍吗?你好像更擅长这种题型一点。”
陆岑风在检查李韫仪的数学错题本,看到什么顿了一下,提笔写了几个字,李韫仪凑脑袋看说:“陆哥,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不太会做,就是把答案抄了一下。”
“你整理很仔细,如果会做的话,会用两种颜色标思路标错误点。”陆岑风说,“我给你讲一下,然后变个式,你再做?”
“好喔。”
周池月发完吃的,一扭头看见丁唐婧像座雕塑立在前门门口,她过去出声询问:“怎么了,有事儿吗?”
“齐主任让我给你们班送个成绩单。”恍然回神。
周池月接过,没有急着瞧纸上的内容,反而认真地说:“谢谢啊。”
“你们这是——”丁唐婧眼神在零班持续逡巡。
“哦,”周池月察觉到她的疑虑,简单解释说,“我们班作息和学校不太一样,晚自习前半个小时会先组织解决今天白天留的疑难杂症。”
“嗯……”丁唐婧似乎没有理由多留,“原本应该是班长边树送过来的,但他似乎心情不好,我就主动揽了这个活儿。”
周池月点头:“劳驾了。”
“我能——”丁唐婧难以启齿似的,“找你聊一聊吗?”
……
“两瓶热牛奶,打包还是现喝?”
“现喝吧。”周池月接过店员手上的牛奶,歪头说,“这瓶给你。”
出了学校小卖部的门,周池月和丁唐婧慢慢往运动场的方向走。逃课就逃课吧,有什么关系呢。丁唐婧慢慢悠悠地跟在周池月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不禁让人感叹,今夜月色真美。沿着跑道白色的线,慢慢走着,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周池月。”丁唐婧忽然出声。
“嗯?”
她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还隐隐有些嫉妒。”
周池月微愣过后,笑了起来:“我知道啊,这不是很正常嘛。”
这下轮到丁唐婧愣了。
许多未出口的话在嘴边流转,最后又什么都没能出口。
“我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高一开始吧。”周池月回忆了下说,“你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写了俩字‘想赢’,直到今天,好像仍旧没怎么变。那又怎样呢?没人不想赢,我不觉得有野心有错,相反,我很欣赏你。”
丁唐婧默了。她以为自己幽暗的心思终年不见天日已经长出潮湿的苔藓,却不想早已被光照到,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开出了黄色小花。
“是么。”她苦笑着,“你那时候换选科离开一班,我心情特别复杂,会有这样的矛盾的想法:你走之后,我就会是班里第一名了,可又会觉得,你到底怎么敢的呢?怎么敢放弃这么多堆砌的资源、不在乎已经拥有的荣耀和旁人的眼光、冒着肉眼可见的极大风险,从头开始。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想逃跑?”
周池月弯弯唇角笑了,她汲了一口鲜奶说:“难怪啊,难怪你那会儿对我爱答不理,差点以为真的讨厌我呢。”
“不是的。”那是一种很难讲清的情感。视作对手的人,你难以企及、拼命追赶,可她却永远云淡风轻,永远坦荡真诚,你恨不得将她拉下神坛却无力做到。但是,某一天她自己主动放弃了,你扼腕却又忍不住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周池月讲,“之前不是还在齐主任那里为陆岑风为我说话了吗。”
“不是为你们说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事实。”
周池月心里叹了下:“你说不是就不是。”
“真的不是!”丁唐婧扭过头,“陆岑风——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但你,我知道你,你绝对不会帮助他作弊。他这次总分年级第三,我是第二,我们俩就差了两分,他在短短时间里逆袭,让我真的怀疑自己了,就和当时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过你,那样怀疑自己。”
“他啊。”周池月走到操场正中央,挑了个好地方,直接坐下了,她示意她也坐,“他不是短短时间逆袭的,你也不必怀疑自己。”
丁唐婧犹豫了下,还是坐了。
“他其实比谁都勤奋,你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指不定他还能回你——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他应该高一就这样了。”周池月说,“没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地变得很厉害的,个中苦痛,都由自己咽下去了而已,你不是,也是这样吗?”
丁唐婧直直地看着她。
“而且说到羡慕,”她手肘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托着腮看向夜空,发出喟叹,“我也会羡慕别人的。很多很多,就拿一班来说吧,比如羡慕李雨诺竞赛的天赋,比如羡慕崔一鸣情商高哪里都混得开,比如羡慕——你的专注力。”
“……我吗?”
“你就是那种运动会坐看台上都能像是与世隔绝写卷子的人啊。这没几个人能做到。”
丁唐婧笑了。
周池月:“我其实挺相信守恒定律的。在一个地方失去了,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所谓有得有失,也是这个意思吧。”
丁唐婧抿唇思考。她也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空,恍惚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再不喝牛奶就要凉透了哦。”周池月提醒。
她嘬了几口,香甜涌上来,忽然觉得考试也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程,在四楼楼梯口分道扬镳。
“周池月。”丁唐婧叫。
“嗯。”
“你很好。”她说,“比起羡慕你,我现在更加羡慕你的那群伙伴。”
周池月露齿笑,笑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