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说好。
周池月松了口气, 他不是那种会夸下海口却做不到的人,所以他答应了,就一定有把握。红笔拐了个圈儿, 被扔回了笔袋里, 她松开他的手展示道:“喏, 送你的小红花, 虽然不太好看。”
他说:“好看。”
“你看了吗你就说好看?”周池月嘀咕。
陆岑风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撕下来, 低头又花了两秒钟看了眼,再点头:“好看。”
好看就好看,红什么脸啊?
周池月不太自在, 但抿抿唇,还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礼盒, 垂下眼睛说:“生日快乐,恭喜成年。”
他愣了一下, 随后眉目舒展, 嘴角轻扬:“谢谢。”
上一次生日, 他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互送礼物的地步, 却在白马洲公园一起看了日出;这一次, 熟是熟了, 可二人之间气氛却没那么自然了。
陆岑风当即就拆了。周池月满头黑线,哪有这么急的?人还没走,就这么可劲儿想看了。
盒子里是一根运动发带, 以及护具。
他看向她,没说话, 周池月:?
陆岑风声量低低,听着怪后悔:“我要是早向你讨要,今天踢球就可以带出去了。”
周池月:“……”
你还嫌孔雀开屏不够啊?
-
放学回家。
陆岑风和妈妈是在年中搬离御公馆的。他们家以前拆迁分了五六套房子, 岑溪就选了离附中最近的一套,方便儿子读书。大致算起来,和边杰分居已经有四五个月了。期间边杰不是没有找到这里来过,但无一例外被扫地赶出。
他有时候看见母亲靠在窗边发呆,神色郁郁,也会怀疑自己。怀疑……当时对峙,如果顺着边杰的话说下去,没有撕破脸皮,是不是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关系,岑溪会继续安稳地生活。
屋里没开灯,像是没人在,陆岑风喊了声:“妈。”
结果下一秒,岑溪捧着个小蛋糕从厨房里出来,上端插着根摇曳着光的蜡烛,好像自从去边家后,他就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了,这下看到黑暗里的一小簇光,也不自然了起来。
“先吹蜡烛再进家门。”岑溪把蛋糕递到陆岑风面前。
陆岑风嘴上说“多大人了,这种东西太幼稚”,可还是听话地闭了闭眼吹灭了。
岑溪以前是音乐剧演员,不然也不会把音乐天赋遗传给陆岑风,唱首生日快乐不在话下,甚至到最后一句还笑着卖弄起了美声,一下子把调唱到了几近High C.
“唱腔不输从前。”他咕哝着。
屋里灯亮起来,岑溪拍了下他:“差得远了!你八岁的时候这个我都闭着眼唱的,现在十八,我要瞪着眼。”
陆岑风沉了沉,说:“我成年了。”
“我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啊。”她笑。
“不一样。”他抬头认真地说,“我现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为我的任何选择,和有可能导致的人生负责任。”
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爸。岑溪还是笑:“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成为累赘了。”陆岑风说,“你不用为了我考虑。你想和什么人一起过日子,想做什么,都只要为了自己喜欢就好了。如果你想回舞台歌唱,那我支持;如果你想和边杰和好,不用问我意见,我也没意见,他名义上可以是我继父,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了。”
他补充:“当然,我也有我的人身自由,我不会听他的安排,出国或是别的什么,作践我自己的人生。”
岑溪愣了愣:“怎么会,既然我搬出来了,就想好了不会再回去,离婚的事早就在准备,你不是谁的负担,而是我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以前,是我做错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害怕撑起一个家的责任,想着通过依靠别人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反而只顾着自己,错过了你太多太多,不管是性格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小风,妈妈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对不起。”
陆岑风抿了抿唇。
他头侧向一边,移开目光,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什么,却还低声说:“没关系,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小风。”她一贯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染上了一丝急意,“不要再为别的什么考虑了,你说你不想成为我的累赘,可是,一直以来,其实……我才是你的累赘吧?”
陆岑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之后缓过神来定定地看向她。
“这么久了,也够我想明白了。”她挨个列举道来,“你之前装成学渣一直考倒数,不是因为你任性,而是太过为我考虑。你担心自己难以避免和边树做比较,让我这个继母不好做甚至难堪,所以你宁愿让自己一直处于下风,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冷嘲热讽;你不愿意出国,可还是听从边杰的要求去留学机构上课、飞去香港考试,不是因为你太过软弱没有主见不懂抗争,而是你怕是我让你走,你怕你拒绝了以后我难以在那个‘家’自处……你只是把内心的所有想法藏起来了,但其实从来没变过,即使十八岁了,对我来说,也还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就在这一刻,陆岑风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裹住。
“那天那个拦在你身前的小姑娘,她说,她不希望我误会这样的你。可是太迟了,我已经误会了太久,久到不知道怎么挽回。以至于,我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她说:“小风,不要有顾忌了,妈妈不要成为你的软肋,妈妈也看清了曾经用这个软肋拿捏住你的人,从此以后,你要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思考,陆岑风甚至难以回应点什么,那么久的克制压抑住了他纷沓而来的冲动。他的气息颤动起来,最终只问了一句话——“你,需要我吗?”
或许“需要”这个词,不太恰当。哪有母亲不要孩子的?
但彼时彼刻,岑溪一下子就懂了他想要表达什么,伸出手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当然。
她补充说:“最需要。”
“哦。”陆岑风站在那儿,忽而松松垮垮地笑。
九月二十七,他十八岁。
在这天,他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有一群鲜活自在的伙伴同行,与母亲解开了长达两年半的误会,还和喜欢的女孩子,有了一个专属的约定。
他近乎重新拥有了十五岁时拥有的一切。
快到十二点,陆岑风都还没睡,做完一套题,他躺在床上,仔仔细细把前些年的经历回想了一番。
他的人生,是从周池月出现之后才改变的啊。
是她,首先注意到隐匿在人群中的他,她说“你其实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是她,在他几乎找不到什么存在的价值和必要时,说“我需要你,加入我吧”;也是她,把他拉到身后,坚定地站到他的身前,为他据理力争。
这样的人,这样的女孩……即使无关爱情,也如何能让人不爱她?
想到这个的时候,耳畔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勾,解锁屏幕,一条新的消息跳跃在他的视野里。
23:59
捡月亮:[你18岁,希望陆地上自由无阻的风也可以有独一无二的形状。]
你看,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我们的瞬间,却叫他难以招架。
Fn:[这难道跟上次是前后呼应?]
周池月在一分钟后看到这个回复,心里失笑,他还记得去年啊?
是啊,前后呼应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文学写作手法。
Fn:[那我是不是得重拍个身份证]
捡月亮:[?]
Fn:[然后你就可以说]
Fn:[“现在的陆岑风比以前更帅一点”]
周池月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吧,去年的事他记仇到现在啊?她不就是不小心说了他初中时候拍的照片更好看一点而已,至于吗?
捡月亮:[自恋死了!]
捡月亮:[睡了]
-
陆岑风彻底不收着考试了,也因着这样,从九月的零模开始,十月的期中,到十一月的月考,他全都考了第二名,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丁唐婧都望其项背了。
按理说,剩下那个冬令营的名额已是探囊取物才对。
齐思明在十二月月考后,把周池月、陆岑风和边树叫到了办公室。
拉着陆岑风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边树。比起高二刚分完班那会儿,他貌似更多地透露着一点颓态。
他察觉到她的眼神,侧身对视了一眼,颔了颔首。
周池月正欲礼貌回应,哪想陆岑风勾了勾她的衣袖,绕到她的正面,高出太多的身高和宽阔的肩颈几乎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可怜地陈述道:“我感冒了。”
她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转移了。
周池月觑了一眼他,这几天大幅度降温,班里几个男生像跟她生活在不同季节似的,卫衣里面套短袖,卫衣外面套冲锋衣。晚自习前他们会一起出去散步跑跑打球什么的,热起来一回教室就脱得只剩件短袖了。她心说,你不感冒谁感冒。
眼神瞪完他之后,她还是敛了语气道:“那还不拉上外套拉链。我那儿有药,待会儿回去吃一下。”
陆岑风“哦”了一下,随即响起的拉链声响。好像很享受被管着的感觉似的。
“是这样,叫你们来,有个事要说。”老齐接完热水回来,对着杯里轻轻吹了一口说,“学校暂且确定下来,两个冬令营名额,一个给周池月,一个是陆岑风。”
那叫另一个来做什么?
下一秒,齐思明转向边树:“早上你爸打电话来询问过,我给他解释过了,现在也跟你说一下。”
“存疑、觉得不公平的点可能就在于,陆岑风同学作死,高一成绩连连倒数;高二下学期因为留学的事缺考一次,没有成绩。”老齐说,“高一没分科的成绩是不作参考的。高二少了一次成绩,就缺了一次标准,一定概念上对边同学不太公平,但那只是次月考,比不得联考大考,不太作数的,而且其实这次自招,高三成绩占据更重要的参考地位,而陆同学近来五次每次都在第二,权衡之下,反而这样才更公平。你,能明白吗?”
但凡他认真考了,就没有拉胯的成绩,你能明白吗?
边树没想到找他来是因为老齐认为他会觉得不公平闹起来,觉得尴尬的同时又觉得羞恼,他紧了紧手指:“……明白。”
齐思明转而目视陆岑风:“既然这样,也就不存在误会了,你跟边树同学不要影响兄弟感情……”
陆岑风没吭声。
劳什子的兄弟感情,有这种东西存在吗?这个名额他本来也不在意,可是听了这话,搞得反而像是争抢皇位一样,凭实力拿的东西还要担忧别人没拿到的失败情绪,真奇葩。
“我——”他刚开了个头。
周池月真是怕旁边这混蛋图着爽,一言不合就说“我不要了”。
她没作多想,说:“试一起考的,排名都在这儿,要是因为这个受影响,那还不如不要这感情,老齐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齐主任一口茶呛住了,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你再说一遍?”他捏了捏嗓子。
周池月摸摸鼻子:“我说我们还有卷子没做,先走了。”
齐思明:“……”
走出来,陆岑风忽然开始闷头笑,简直成了一个扭曲的饽饽,周池月无语半天,问他笑成这样是见了什么鬼。
“我就是觉得,”他被警告地看了一眼却没收敛,转为垂眼笑,“……和你统一战线,很好。”
这种干什么都有人护短的感觉,比“我不要了”爽得多了太多——简直爽飞了。
……
晚自习尚未开始,天儿已经黑了。
陆岑风捏着试卷扭头准备找周池月探讨,一撇眼发现窗外站了个人,当下神色就冷了。
对上眼神后,他松开手,出了教室,目光松松掠过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遍。
“找个地方聊吧。”边杰从向楼外瞥了眼,说,“不着急,我们——”
“我没空跟你掰扯,还得上晚自习。”陆岑风不耐烦地打断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在这里说。”
边杰往教室里看了眼,发现几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这边,他扫了眼:“至少到那边的天井。”
天井位于两栋楼之间,走几步就到,眼下是自习时间,也没人在那边,说什么话并不会被关注到。
陆岑风冷嗤了一声。
越过他妈,单独找上门来,能是什么好事?他闭着眼都知道对方心怀鬼胎。
可能是完全没有隐藏自己表情的缘故,边杰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和谐的表象终于戳出了一丝裂缝。
“你妈妈跟我提了离婚,”他斟酌了用词道,“我承认之前对你的态度有问题,可大人之间的事总有回旋的余地,我想留住她,反而弄巧成拙推远了,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她是真心……”
陆岑风听得很烦,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摆弄着,看起来没有什么耐心在神游。
谁要管一个中年男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这儿剖开真心啊?
他打断他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是我妈么?你想要讨好什么挽回什么应该先找对对象吧?还是说,其实你用这个作幌子,真正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事。”
陆岑风牵了下嘴角,甚至懒得敷衍地笑一下。在这样犀利的眼神下,仿佛用什么作铺垫都没用。
边杰没有反驳。
“说吧,到底想做什么?直接点吧,我没时间跟你四两拨千斤。”陆岑风问。
“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下,强行再在一起也许会造成更大伤害。也许,还会让你妈妈认为这几年的感情都白费了。”边杰模糊着苦笑一声,“我可以同意协议离婚。”
陆岑风微微挑了下眉。正如边杰了解他能为了母亲作出大部分妥协和让步一样,他也了解对方,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平白让步。
“唯一的要求,”男人叹了口气说,“去冬令营的名额,让给小树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没太意外。
拿到这个名额,大概率高考录取线能降个二三十来分。边树心态不好,偶尔会崩盘,谁知道崩的那次是不是高考?边杰可真是会为亲生儿子打算。
陆岑风其实不缺这点分,可是凭什么呢,自己应得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之前已经让过一次了。
他把高二提前高考的名额让给了边树,结果却是白白浪费掉。人心不足蛇吞象,靠别人让出来的东西就能成为自己的么。
陆岑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这老子比当儿子的还天真。这是你的底牌?哈,烂到不行也能当王炸甩出去,商人当久了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谈利益交换?”
“天大的笑话,没了我妈的偏爱,你有零个条件可以跟我谈,”他着重强调了“零”这个数字,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现在还可以用什么拿捏我?”
“诉讼离婚需要你同意吗?不好意思,刚才的后半部分我开了录音,真是谢谢你啊,白白送了我一件你们感情破裂的证据。”
他拨了拨手机,露出了他那久违的不屑一顾的眼神,隐忍太久,好像有人忘了他不是任人宰割的温顺小动物,他是一头狼狗,此刻面对敌人时混不吝地笑着:“是我爸去了太久,导致你忘了?他是法官,而作为他儿子的我,比你,了解现行法律条文超一百倍。”
“还是担心担心你那即将要分割一半出来的家产吧。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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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风其实是有脾气的真少爷来着(
只不过人有软肋 以前的软肋让他忍气吞声
现在的软肋让他又茶又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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