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过后, 迎来了两天短暂的平静。
没有再收到林嘉在梦游的消息,有的只是陆岑风每晚的催睡提醒。
倒数第二天排的是法学院的课,上午是理论, 下午是组好队即兴抽题辩论赛。
讲真的, 自从短暂脱离高中校园那数着分针秒针过日子的环境, 她现在连今天几号、是星期几都分不大清, 想起来了找手机看一眼, 没想起来就安心把自己投入到冬令营的课程安排中去。
午饭后她浅浅眯了一会儿,梦里在揣摩会出什么辩题,被于静叫醒的时候梦刚好告一段落。
“不是两点到阶梯教室吗?”周池月看了眼时间, “现在才一点不到。”
于静眼睛眨了眨:“刚通知说行程有变,改到一点半了, 你睡着了没收到消息。”
周池月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哦”。
阶梯教室冷冷清清, 一人也无, 于静以如厕为由暂时离开, 周池月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了通知。不过来都来了, 她先研究下场地位置。
台上分两队辩论, 两边桌椅、麦克风都已备好, 有个多媒体播放大屏,届时会从这里滚动抽取辩题。这流程,就很变态。
周池月研究完毕, 还没等到人来,于是用手机发信息给室友,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给陆岑风和林嘉在。
正当她专心致志地敲字时,背后的荧幕忽然传来动静, 脚边的音响扩声器也出现了震动。
周池月惊疑不定地朝那边看过去。
黑色的屏幕上忽然流水一般出现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01月28日】
【今天,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今天……】
【是你的生日!】
周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有点懵,然后后知后觉今天是她生日……这是惊喜吗?难怪凌晨时一条祝福消息都没有,原来是不让提醒她,等在这儿呢。
遮住相机镜头的手被拿开,屏幕之上,突然涌现出画面和色彩。
一个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从校门口走到零班门前的时候,被另一双手接过,然后再传给下一个人,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这是个蛋糕的传递镜头。
场景切换。
“哎?陆哥在拍了吗?”李韫仪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角度的问题,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又大又水灵,“Hi周周!……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你们先来!”
周池月完全愣住。李韫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录的?然而没人解答。
镜头再切。
林嘉在沉思状:“周池月过生日……”
徐天宇幽灵般从他身后窜过,伸出两只剪刀手。他穿了身奇葩着装。具体有多奇葩呢?他身前身后分别装了两张软垫,软垫定制了图片,图上是从附中荣誉墙抠下来的,周池月一身正气直视镜头,但是这被抠成物料安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很搞笑了。
徐天宇前后转了两圈展示完毕,特别欠揍地喊:“周池月吃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林嘉在比了个根大拇指,“来个人给零班之神唱首歌。”
画外音(徐天宇):“这么重大的事,让我们交给——”
“驴主任!!!”
“啊不是,是齐主任。”
视角转到高三组办公室。
齐思明入镜即被套了个生日王冠头套,他抓着泡着热茶的保温杯,一手顿住,噎着茶水含糊道:“唱什么唱!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他不行!我们女性组来。”林静蔑视地睨了一眼,暂时接了指挥家的活儿,两手置于身前,吸了一口气,“预备,起——”
林静、陈以慧:“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周池月生日快乐!”
苏老太踩着高跟默默补了一句:“Happy birhday o you~”
“我组织好语言了。”李韫仪拨了拨镜头,解释道,“因为周周你要去北城呀,算了算时间,我们肯定赶不上你生日了,所以我们提前庆祝,然后在你生日那天设法播放出来嘿嘿嘿。我有给你准备礼物,但是现在还没成型,不过你看到这个视频时应该做好了,是一个我亲手雕刻的印章!如果你后面突击抽查到我熬夜,那一定是我在赶工呜呜呜……”
画外音(陆岑风):祝福语?
“哦对,祝周周生日快乐!祝我们……祝我们百年好合!”李韫仪懵懵的,“咦……我说了什么……?”
她又怀疑了一遍道:“百年好合???”
“陆哥剪掉我这段!!!”
一行文字在李韫仪头上浮现:【就不】
“HiHiHi姐!姐姐!姐姐姐!”宋之迎窜到镜头里,像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陆岑风哥哥威逼我录个视频,他怎么这样?你快说说他!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也有利诱成分啦……祝我美丽动人、聪明大方的姐姐周池月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开开心心的!”
镜头又切换,她所熟识的脸盘子一个接一个出现。
“周池月生日快乐!”
“周池月吃蛋糕!”
“Happy Birhday zhouzhou!”
“……”
画面又回到了最开头的那一幕,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最后一个传递到的人是陆岑风。他身着一身黑帽衫,单手提着与衣着色彩完全相反的蛋糕盒,直视镜头说:“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
屏幕渐渐变黑,只剩下隐隐约约、零零碎碎的歌声,在唱生日快乐,听着像漏了电,然后戛然而止。
周池月不禁微微笑起来,骗她早来就是为了这个啊?她眼神逡巡一圈,想找找人藏哪儿去了。
然后虚幻的现实就出现了。
和视频画面里一模一样陆岑风出现了。还是那身黑,还是那个蛋糕盒,他像是从屏幕里穿越过来的,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视频才显得如此真实。
等到他们站立在她面前,周池月好好看了看林嘉在和陆岑风,本来上扬的嘴角幅度微微落了下去,她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兆——她鼻子酸了,有点想要流泪。可是因为这件事太不常发生了,她不太能适应这种感觉。
她想起了去年的生日,那会儿正过年,家里闹得不愉快,她心里不痛快,也是他们这群人把她拉进了喧嚣和热闹里。
他们一直说谢谢她,其实,她也,很想谢谢他们。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这句戛然而止的话终于被补充上了后续,陆岑风说,“希望周池月天天开心,年年有陆地,岁岁有山风。”
感谢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周池月很轻易地转悲为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上,才发现他嘴角挂着笑意,眼神悠悠的。
林嘉在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歪了歪头对她说:“这是他的愿望,别管他,你来许愿。”
周池月吸了吸鼻子,刁钻地提问:“嘉在哥你为什么每次都能适时地拥有打火机?”
林嘉在闻言一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认真地回答道:“早戒了,真的。只是习惯带着。”
周池月点了点头,转而又把目光投向陆岑风。他捧着那个小蛋糕,目光灼灼。
她一般不会许愿望的,因为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是指它暂时求而不得,她觉得这个寓意不好。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塌陷了一小块儿,忽然就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熄了蜡烛——许愿刚才陆岑风的那个愿望成真吧。
三人分食完毕后,陆陆续续地开始进人了。
今天这场辩论是一场即兴的、无准备的仗。
他们商量好一、二、三、四辩的顺序,坐下之后等待大屏幕跳出论题,氛围略显紧张和严肃。
论题应该是从这所大学今天的校园辩论活动里随机抽取的,旧瓶装新酒,都是些比较有深度的议题,这下气氛更凝重了。台上的辩手蹙眉深思,台下观众捏把冷汗。
正式开始之前有半小时队内讨论时间。周池月无愧于她对自己的认知,她不会因为突发事件而影响到她做事的情绪,迅速结构辩题后,她边听边记,认真归纳大家的所有观点,十分有条理。
半小时一到,赶鸭子上架,他们就这么上去打辩论了。
正反两队气氛剑拔弩张,观众大气也不敢出,连窃窃私语都没多少。
正方例行介绍完自己的队伍。
“反方一辩,于静。”
“反方二辩,林嘉在。”
“反方三辩,周池月。”
周池月讲完之后,不自觉头一偏,目光落在自己身侧的男生身上,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低下头来,然后忽然懒倦一笑。周池月没感受到他的压力,反而像被如有实质地蹭了蹭,她微臊着脸挪开。
“反方四辩陆岑风,问候在场各位,”他顿了顿,出口的下一句立即把现场一潭死水的气氛推入了另一个极端,“也祝我方三辩今天生日快乐。”
只需一秒,果不其然,人群哄闹起来。
有那么两三个好事的,脱口而出就跟着喊道:“生日快乐!”
从众效应一旦产生,就停不下来了,此起彼伏全是“生日快乐”,还有人起哄唱了歌。这下紧张的氛围全无,全都欢欢喜喜的,就差没蹦在周池月脑瓜子上道声恭喜,热闹到像在过年。
好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她今天过生日了。
她拥有了所有的祝福。
这场辩论打得酣畅淋漓,没一个省油的灯,赢得不算容易。最后结束的时候拍大合照,站周池月旁边的对方辩友悄悄与她耳语:“你们这几个,表面看着都冷冷淡淡的,结果‘吵架’起来都这么狠,尤其陆岑风,前一秒温温柔柔祝你生日快乐,后一秒眼神犀利得没把我看死!”
周池月:“……”
她想,因为他本来就想学法律吧?虽然他没有说,可是她知道。
“可能我们在学校天天都跟教导主任吵架,就这么练出来了。”
对方惊奇的表情让周池月莞尔一笑。
哎呀,好久没和齐主任bale了,有点不习惯呢。
不过,明天这趟旅程就要结束,要回南邑了。
这晚是最后一个集体晚自习,人群有些心浮气躁。周池月戴了耳机,写了两张卷子后,想到了什么,找到手机发消息给李韫仪。
捡月亮:[视频我看到啦,很喜欢,谢谢你们]
瓶装仪宝:[呜呜呜喜欢就好!但是不敢揽这个功劳!主要策划、拍摄和剪辑还是陆哥QAQ]
捡月亮:[哪有时间搞的这些啊?]
她左思右想,明明她每天都在附中跟他们在一块儿,能瞒着她弄这么多花样不应该吧?
瓶装仪宝:[八省联考呀!你被分去了外校,我们几个都在附中考,结束之后我们就抓紧时机弄成啦。]
哦,原来是那时候。那么,想出这个主意应该更早吧?
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
捡月亮:[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李韫仪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认真敲字道:[他说,因为你在乎世界,所以希望你一回头,全世界在你身后。]
周池月笑了:[他有这么文艺?]
瓶装仪宝:[我稍微加工一下下嘛!]
周池月,这是陆岑风的浪漫主义。
当然,也是我、我们零班所有人的浪漫主义,李韫仪想。
周池月忽然觉得明天很漫长了。
如果有个瞬间转移的超能力,她大概现在、立刻就想回到南邑,去见见这一群最可爱的人,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
至少对她而言,这一年里,最特别的人们,全在那一段视频里了。她忽然觉得世界上还有很多她尚未知道的美丽,她想要拥抱它们。
下晚自习的时候,周池月故意收拾得很慢。待到人都走光了,她挪动到门口关掉灯,夜色堆叠过来。陆岑风在门口等她,见她没摘耳机,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宿舍那边走。
一整段路程几乎寂然无声。
周池月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是宋之迎给她打电话,大抵是贺词、撒娇之类的,她想听,但她此刻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拒接了。
她回以解释:[有事,半小时后打给你。]
宋之迎:[什么!你跟谁在一块呢姐?]
周池月直白地告诉她答案。
宋之迎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并不简单)(并不简单)
周池月没再看,她关上手机,酝酿了一下如何开口显得不那么突兀,斟酌的时段里一直没开口,脚步也慢慢停住了。
由于肩抵着陆岑风手臂,他感觉到了,所以也停下来。可能是染上了月亮的颜色吧,他的眼睛里只余清亮。
周池月摘下耳机,决定从好切入的话题开始,哪成想他的嘴唇同时也张合了:“你刚刚……”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停下。
唉,周池月总算知道原来电视剧里总是发生巧合不是凭空而来的。她紧张地蜷了蜷手指,有点纠结。这么一打岔,原来想好的又忘掉了。
陆岑风声音放低了些:“你先说。”
你就嘴硬吧陆岑风,明明是你更想问出问题,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周池月心里哼哼两声,眨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我是想问你,嘉在哥有没有再梦游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瞧见他僵住的表情,以及黑成锅底的脸。
哦,忘了,他不喜欢在单独两人时,她提到任何别人的名字,是个没醋硬吃的傲娇怪。
陆岑风把眼睛撇向一边,没再看她,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听起来却有点闷,他回答道:“没有了,那天聊开了他好多了,所以你不用总关心他。”
他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找补似的又添道:“你也关心关心自己啊,比如身体好不好,比如今天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啊。”周池月仰着看他,瞳孔里亮晶晶的,往他那边迈了一步,白色的鞋子压在他黑鞋的侧边,逼得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转过脸,终于发现她可能是在使坏,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故意提他气我的吧。”
周池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周池月又往那边迈了一步,逼得他节节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
“意思是,我故意的,但不是为了气你。”
陆岑风心下一颤,望向她的眼睛有点热切,她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默默退了两步,离远了些,状似不经意扯开话题:“我说完了,你刚开口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这去他的鬼还记得?
他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没什么,想问你刚刚在听什么歌。”
听了好久,都不理他。
“哦,”她十分顺滑地回答,“我喜欢你。”
……这首歌啊,一定很难听吧,陆岑风小肚鸡肠地想,什么垃圾曲子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让她去听。
等等。他恍然一怔。
“什么?”
“你问我在听什么,这么一个小问题,我告诉你了啊。”周池月说。
“《我喜欢你》?”
即使它真的是首加了书名号的歌曲名,也阻挡不了,陆岑风此刻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血液全都一股脑地往心脏处流动,耳廓好像也不自禁地泛起降不下的热度,几乎连到太阳穴把脑袋里的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周池月看向他:“歌名是《哦》。”
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照得清人脸,也照得清少年四处乱窜、无处播放的心思。
陆岑风逻辑学得很好的,卷子上做到这类题从没错过,但是这会儿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解题的能力,导致他拆分不出其中逻辑。
“哦”是回答。
那么,后半句是什么?
周池月有考虑很多,这个阶段是不是不适合说这种话?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还有半年忍忍不行吗?……真正说出来了却也并不后悔。她料到他会觉得惊讶,可却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陆岑风,在她面前拼命压抑情绪,可展现出来,还是那么明显。
他忽然背过身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瞧见他抬了抬袖子,两秒以后又放下。等到似乎没再抖着了,悄然无声地转回来,发现周池月仍盯着他看,鼻息忽然就更乱了。
他感知到过载的爱,想要流泪,并且允许自己流泪。少年心中是不信荒芜的,因为眼泪砸进地里会发芽,然后生长出明天的月亮。
周池月目光落到他眼角,好像有一点点红,可是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似乎她的心跳与他同频共振着,一样快。
“我不要。”再开口时,他声音有点哑。
周池月顿了下:“不要?”
“我不要被你抚慰,也不要你被感动。”
她琢磨着这句话的深意,窥见他眸光里纠结难抑的情绪才有点恍然。
哦,他以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是因为她被他感动到了,是出于一种感性的冲动,并不具备什么深思熟虑,只是张口就来而已,也许她马上就会后悔。他是这样想的。谁让她一开始时义正言辞地说只当朋友。
“那你要什么?”周池月顺着他问。
“我要……”陆岑风偏头靠过来,两只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鞋终于又是靠在一起,他开口说,“我要当你故事里的男主角。”
你说的,你选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你选我吧,好不好?
周池月冲着他笑,不声不响、动作轻轻地勾起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约定一般拉钩上吊,歪了歪头开口说:“当然,我选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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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谈没谈,说开表白而已~
伸手要点营养液,让我一鼓作气写完最后几章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