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 高三复学了。
复学没几天就遭遇心脏大挑战,因为上学期末的八省联考终于要出成绩和省排名。和高考查分时间点一样,定在晚上八点。
然而这个时间学生们都还在晚自习, 还有老师时不时去班上转悠两圈, 总不能当着老师面儿掏手机吧?可是不查又对不起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所以, 一堆人借着如厕的由头, 蹲洗手间里长吁短叹。
女厕里平常人就多, 但周池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位置换到一楼以后,这层除了零班,只有一个物生地班, 其他都是文科班,女生人本来就多, 遇到这特殊情况,还没到八点, 队都排零班门口来了。
“这不对啊……”周池月拖着下巴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成绩不对?”徐天宇对诸如此类的词语已经敏感了, 一入耳就回头紧张地问, “要不要申请复核!”
“还没查呢。”又没到八点。
“那什么不对?”
周池月转回头来, 看到其他四个人都盯着自己看, 她松开捧着手机的手, 无奈扶额。余光中,她暗暗瞪了陆岑风一眼。
还不是那天去剧院看他妈妈表演……
坦白说,岑溪的功力不减, 虽担任的不是音乐剧中戏份最重的主角,但却丝毫不逊色。问题就在于, 这出剧是个有关生死离别的剧,中间多少有点情感拉扯、爱而不得的桥段。周池月看着看着心里想缓缓于是低下了头,然后就发现陆岑风疑似被触动到在掉眼泪。之所以是疑似, 是因为他太克制,叫人不太好确认,要不是她见过几次这种要憋不憋的状态,可能还看不出来。
他好容易哭啊。边这么想,周池月边抽纸巾边递给他,谁知道他突然解释说:“我只是有点代入。”
周池月郁闷地咕哝:“你代入什么,我又不是不想跟你谈恋爱……”
说完了,才后知后觉,他代入的是岑溪饰演的角色的儿子,他妈妈最后是bad ending,很是凄惨。而并非是爱情坎坷的主角。
老脸一红,周池月想找补,却发现根本不知从何处开口,不过陆岑风倒是情绪突变,开始翻旧账。
他道:“你之前明明还说我们只是朋友!”
那都多久的事了?记仇鬼。
周池月微声:“你都说了是之前。”
“那你现在呢?”
他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要问,再确认,周池月不想回答,于是睨了他一眼,结果把他睨兴奋了。
他眸光闪了闪,拉住她手心,贴近上来愈发执着问:“为什么不一样了?”
周池月手心有点发麻,因为他的低语耳膜震得有点过分,她强作镇定回:“因为你总在我面前装可怜很烦。”
陆岑风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动了动唇,表情有点黯,凝视着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周池月打断道:“但是如果你对别人这么做,我好像更烦,烦到不爽。”
陆岑风心情多云转晴,出乎意料地抬了抬下巴颏儿,笑了。
他确信道:“你喜欢我,周池月。”
周池月无力反驳,点头:“嗯。”
他又说:“你需要我。”
周池月:“……嗯。”
她嗓子微微发干,除了“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显得不太超过。
“我口渴。”她转移话题。
于是散场之后,陆岑风去外面买了一罐零度可乐。
他开了罐子拉环之后,从身侧捞起她的手,本以为是要把这罐可乐递给她,谁知道他是要把拉环套到她无名指上,他还很有底气:“你说的。”
周池月呆了呆。
手上越握越紧好像手指有点疼,但这点感觉赶不上脑子发懵的程度。
……
恋爱都还没谈呢,他怎么莫名其妙想到结婚去了……
这不对啊……
在学校太投入学习没空细想,查分前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想七想八,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场景,继而发出古怪的感叹。
楼里接二连三的叫喊声拯救了周池月,听这声音,似乎大半是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
“可以查分了。”周池月淡定地把目光挪回手机屏幕上,输了准考证号等信息,没怎么犹豫地点了下查询,结果网太卡,只得到了个404NO FOUND.
最快得到结果的是李韫仪,她第一眼看到数学成绩差点昏死过去,75,没及格。
“这个我们讨论过啊,联考创新题出得太多,很难,估计省均分就五十。分数没多大意义,你看看排名——”徐天宇及时扶住要晕倒的李韫仪,顺便点开了自己的那份。
这会儿周池月也把成绩卡出来了。
一时间只有“嘶”这种语气词流连在五人之间。
须臾,五个手机被凑在一块围成了个圆形,屏幕上都是相似的省考试院界面,还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只听得门口有一道声音重重咳嗽。
抬头一看,齐思明站在门口,不过也没生气,清了清嗓子说:“知道大家心急,这回用手机就算了。都查到了吧?我来看看。”
听着怪冷静的,实则不然,小老头几乎是以猎豹奔跑的速度进入零班,眨眼间就凑到了手机的页面上。
*
考试出成绩的那晚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这一点,无论班级是否是重点班,都别无二致。
一班这会儿也都差不多查完成绩了,闹哄哄的,研究完自己的成绩就开始四处打探别人的。一问朋友,二探“仇人”,三估摸均分……至于为什么不问第一名,因为似乎没什么必要,闭着眼都能猜到。
丁唐婧自从确认被招飞以来,心态平稳很多,这回看着自己省排名22都面无表情,甚至还在心想:自己可能会是全国应试成绩最好的女飞行员。
她喝着水听同学们激烈讨论,诸如边树这回考得不太理想,省排三千多名,南大都够不上;又诸如,谁谁谁黑马逆袭,竟然超过了谁谁谁。
正沸反盈天着,齐思明姗姗来迟来到一班,春风得意地询问了一圈,终于有人憋不住,大声问:“老齐你先告诉我们,咱学校第一名在全省怎么样?”
齐思明住了嘴,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被对方冒犯到的意思,颇为骄傲地回:“不知道。”
那同学“啊”了一声,不解地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有人跟道:“总不能是周池月没查到成绩吧?”
“啊,不至于22名是附中极限?”
省内重点高中明争暗斗,每年的高考战报跟打擂台似的,输了,大家都觉得丢脸。
齐思明“呵”地嗤笑:“知道没面子怎么不指望自己成为那个给附中争光的人啊。”
“主任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那个憋不住的同学又道。
“真不知道,”齐思明没好气地说,“省内前二十被屏蔽了,上哪儿知道去啊?”
真烦装逼的人。
啊,不是,是装逼的主任。
众人心里只剩下这一句,就连丁唐婧都撇了撇嘴,心想:果然输给可敬的对手不是件不值得高兴的事。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好不容易有了停歇的趋势,齐思明却喘了口气大气又道:“而且前二十附中有三个。”
同学:“???”
“干嘛呢?”齐思明立刻眼神制止了前排一位想要爆粗口的男生,“没见过考得好的?”
“不是……这三位不会全在零班吧……?”有气无力的、略显崩溃的。
齐思明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对啊!”
“哎哟我——”后一个还没出口,脑袋被拍了一巴掌,及时改口成,“我天!”
*
二月底,南邑的气温突然往上攀爬,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的,从寒冷的冬一下进入了和风拂面的春。
周池月拉着李韫仪进了一家奶茶小店,提溜着吸管坐下,开始改稿子——百日誓师在即,齐思明耳提面命让她好好写,要给同学们好好打个鸡血。
“在班上不也能改吗?”李韫仪眨了眨眼睛,汲取着小甜水问。
周池月笔触停了停,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
她没有见过陆岑风那么黏人的男生,所以近些日子来有些无力招架。
在班上他们俩又是同桌,根本避无可避,事情发展着发展着就会变成以下情况——
周池月写东西,同桌目光灼灼,她一脸问号。
陆岑风:“你手好看。”
周池月疑惑:“那你也不用看这么久啊。”
陆岑风:“不看了。”
周池月松口气,可惜还没松完,就又听见他说:“可以牵吗?”
“……我还要用。”
陆岑风:“另一只。”
“不行。”周池月摇头,提醒道,“约法三章里有。”
他偃旗息鼓了一阵,又凑来问:“那可以跟你比比手的大小吗?”
周池月满头雾水。
陆岑风一本正经:“我研究下这个大小和人的智商有没有些神奇的联系。”
于是她被糊弄住,把掌心贴到他手掌上,瞧了瞧,他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比她的长一截。
“这能有什么联系?”她左看右看,只能看出来他的手比她大,很好看。
然后陆岑风放下手指,从她指缝里擦过,包住了她的手,懒洋洋地笑:“说明还是有的。”
哦,联系就在于,这种时候她的智商会短暂下降,变得幼稚。
李韫仪听了一会儿,捧着脸傻笑。
“笑什么?”
“周周你在说反话哦。”
周池月冒出个问号。
李韫仪并没有直接拆穿:“可是人有时候不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吗?”
是的。
周池月赞同这句话,因为她前不久才真真切切地体会过这种需要。
还是八省联考。
虽然前二十并未公布排名,不过几所五星级高中一合计,还是能排出个一二三四来,周池月以0.5之差惜败邻市一位同学,成为第二名。
好像也挺好,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闷,说不来什么感觉。
她这样的是最难开解的,因为道理自己全都懂,甚至比别人还懂,这样就显得旁人的安慰没什么必要,偏又无可奈何。
得知消息的那天晚自习,她破天荒地没写题,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不太正经”的书,花里胡哨的漫画。
看不太进去的时候,收到陆岑风的推来的小纸条。
[操场散步好吗?]
[九点半。]
周池月合上漫画书看他,眼神在揣度他的用意,实际上她想说没关系、我不需要这样的方式,可是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补了句递过来。
[我也有点需要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有点大,于是当晚他们俩翘了一节晚自习,散了个几千米的步,周池月的耳机成为他们的共享歌单,对了,她还咬了只冰淇淋。
一想到这儿……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周池月又去买了几杯喝的拎着带回去,“正好我的稿子也有些要问问嘉在哥他们的地方。”
李韫仪挽着她的手臂,一一路聊着自己申请作协的坎坷经历回去了。
“一模之后,你是不是要回原籍地了?”周池月问。
李韫仪点头。
还好,经历了几次不算分别的分别,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坦然,虽然还是会失落,但知道还会再见,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
百日誓师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天澄地澈。
也正是因为这样,校方准备的气球和礼花升腾到空中时,才显得那样的清晰和动人。
像气球一样越飞越高。
像礼花一样拥有缤纷的人生。
齐思明这个原本无比古板保守的人,也准备了花活,把所有的学生都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何时在高三教学楼和体育场的看台顶上搭建了一条滑索线,于是在“有请高三级部主任上台”的讲话邀请时,他并不是以传统的方式从主席台侧走上去,而是在众人越来越尖锐的惊呼声中,带着头盔和护目镜,一路从空中飞过来,从大家头顶“咻”一下窜过去,最后稳稳落在主席台上。
他说:“我这把年纪了,都有重新探索、从头再来的勇气,你们呢,还怕什么,干就完了!”
周池月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时,还在思索,原来老齐是这种风格?
她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看到林嘉在的微笑,看到徐天宇的欢呼,看到李韫仪的激动,看到陆岑风的温柔,看到所有人眼睛里的光芒。
“我是高三零班周池月。”声音依旧清冷淡定。一响起来,台下就尽是掌声。
她读着宣誓词,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任时间飘摇,任一路跌跌撞撞。
从和一群并不熟识的伙伴组建零班,到建立之后面临着各种层出不穷的问题,到磕磕绊绊走上正轨,再到每个人破开心房成为真正的朋友,又到大家站在十字路口上面临分道扬镳的选择,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再一次相聚在一起,彼此密不可分。他们并肩扛过了风雨,踏过了泥泞,收获了真挚的情感。也许之后还会有数不尽的短暂分别,可是又怎样呢——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做梦的天才,既然要做,就不留遗憾,把一路走来的故事讲得淋漓畅快,那才痛快。”
“我们还是我们,永远在青春,永远以闪亮的姿态。珍惜最后在附中的一百天,前程万里,一挥手就近在眼前,一起加油吧同学们!”
她想,她站定在这个纷乱嘈杂的中心,为每个人祈祷,却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地方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成长,给了世界一个拥抱,给了自己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