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黑板上的倒数日期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气温像节节攀升的竹子,光秃秃的梧桐枝干抽出了芽, 又长出了新叶。
三月, 全市一模;四月, 高考体检、联考二模;五月, 四市三模。
进入六月前, 附中安排了一场释放压力的放松活动——“背后留言”。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分到一张四开的白纸,在纸最上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姓名后, 将白纸粘在背后,接着其他人可以在上面留言。等到活动结束了, 才可以拆开背后的纸条,看他人都写了什么。
整个操场混乱不堪, 所有人都在四处窜, 去不同班级找朋友写。
周池月觉得自己体质可能稍微有点特殊, 好像有点“万人迷”?不然怎么会还没找到零班的人呢, 她就已经被全操场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抓住, 不由分说地往她背后签字。
于是她与零班众人汇合之后, 林嘉在笑着摇摇头说白纸已经没空位了。
那这活动也算结束了吧?
周池月把纸撕下来一看,有被上面的鬼哭狼嚎刺激得笑了一下。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接高考多考十分]
[楼上胆小鬼,我要多考三十!]
[接接接]
……
果然, 高中生真正的少男心事、少女心事不是什么伤春悲秋,而是为了每一次落败的成绩痛哭流涕, 破碎了又擦干眼泪说自己不服,我的成绩、我的人生绝不止步于此。
在这些正常到普通的留言里,也有几条有一点点超过的, 譬如“我喜欢你”,譬如留下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
周池月一条条看过去,自己感触不大,却让陆岑风醋死了。他叫嚣着要把纸扔掉,最后被她拦了下来,说自己要保留做纪念。
她想了想,献祭了自己的校服:“你们几个签这儿吧。”
陆岑风刚要下笔,又被拦住:“你换个地方,这块是李韫仪预订的,要等她回来。”
这会儿他真的生气了。
比不过李韫仪就算了,怎么地位如此低下啊?
周池月如今哄人很有一套,她笑盈盈拉了拉他的短袖:“签这儿,这位置是心口。”
刻在心口的名字什么的,着实让少男意动了,于是再没计较,唰唰往上写字。
*
高考假只有一天,附中生怕假放多了,他们会乐不思蜀,所以6月4号上完晚自习才算结束。
当晚,楼内楼外一片热闹。楼内在收拾整理东西,楼外组织了高二的学弟学妹喊楼。
那个领头拿麦克风的,周池月认出来了,那是曾经给她写过“情书”的学妹,学的也是物化政,她大大方方地站在最前面,领着后方的同学喊:“高考加油!附中必胜!战至终章!”
有人摇旗,有人唱歌,有人疯狂地撕着试卷往下扔,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此情此景,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他们真真切切地在这声势浩大的人海中闪亮着,没有哪一刻会比此刻更耀眼。
食堂怎么还不倒闭?
附中对面的天宇牌餐饮真的很好吃。
小卖部该进点新货了,想吃的零食都找不到。
人工湖真的很漂亮,明年来能看到黑天鹅夫妇生孩子吗?
周池月也不免感性,她对这里的一切投注了情感,所以难免不舍。
黑暗中,有人悄悄牵起了她的手,她扭头看,陆岑风还要磕巴解释:“我,蹭点气运……”
你需要吗?
周池月没忍住笑出来,她别开视线看向仍旧激情澎湃的楼下,手却回扣过去,攥紧了些。
微微烧起来的脸在下一瞬更红了。
因为楼下那个学妹领着大家喊完之后,突然道:“周池月学姐加油!超级爱你!”
她听见身侧的男生笑了出来,然后捉住她指尖的手动了动,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似乎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歌声阵阵,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裙摆微微飞扬,少年心动一瞬就是一生。
当天晚上,零班小群热聊。
周池月考前也没放过他们,往群里发了两张自己整理好的押题卷,没有任何依据,就是直觉会考。
空瓶仪宝:[赞.jpg]
M78小宇:[李韫仪你在那儿怎么样啊?]
空瓶仪宝:[挺好的,卷子简单,有点体会到了虐菜的感觉。墨镜.jpg]
捡月亮:[先别飘,你俩考完还得结伴去北城继续考。]
M78小宇:[]
空瓶仪宝:[]
空瓶仪宝:[借一下陆哥爱用表情]
林嘉在是个能稳住大局的,这时候还操心地挨个问准考证、笔等等东西带齐了没,得到确认的回复后,他也开了个玩笑:[提问,什么人的肚子最硬?]
空瓶仪宝:[肚子可以硬吗?说的是腹肌吗……]
周池月没想那么多:[@Fn,他吧。]
M78小宇:[?]
M78小宇:[什么意思,周周你摸过?]
周池月被噎了一把,装死不再回复了。
木加土:[错]
木加土:[印度人(硬肚人)]
全员沉默后,发来一串又一串的省略号,好像在说,林嘉在,你真是变了……
周池月刚准备躺下,手机就进来一条私聊新消息。
Fn:[我成印度人了?]
Fn:[考完给你摸。]
“……”
周池月觉得从这天开始,所有人都放飞了自我,都疯了。
*
高考这天其实也没多特别。
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如常,就像老师说的,把它当成一场最普通的考试。伴着省内每个考场都会播的音乐“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钟……”入场,才终于有了点这是高考的感觉。
第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难度都适中,没什么能说道的。倒是第二天的物理超级难,周池月考完出来,估摸着中等偏上水平的同学也就六十来分。
连着三天都是大晴天,仿佛预示着这趟旅程的最终结局。
最后一天他们考完政治出考场时,是静悄悄的。周池月解放了,但选择“生物”的学生们还有一场没考,此刻还要在教学楼里挣扎一会儿。
周池月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宋之迎捧着向日葵,挥舞着手臂在向她无声呐喊:“姐!姐!姐!”
她小跑过去,拥抱住自己的家人。
因为齐思明提前跟她讲了,要回附中对答案,所以她吃了个晚饭就跑回学校里去了。
这会儿选生物的同学们刚考完试散完场,学校里稀稀拉拉还有些磨蹭的家长和学生。周池月刚到门口,就见穿着一身红的齐思明朝她跑过来,语气急促:“快点快点,他们都到了,等你一起对呢。”
周池月调侃着开口:“老齐,红色真不太衬你。”
齐思明:“别挑了别挑了,我这穿搭都绞尽脑汁了,难不成学你们林老师陈老师苏老师穿旗袍啊?”
画面太美,不太敢想。
刚考完当然是没有答案的,年级组里的老师集体做,做完商量出他们认可的答案,再给他们对。
周池月第n次走进教导处,这回感受的确不太一样了。
徐天宇卧在齐思明的人体工学椅上假寐,林嘉在翻着老齐的备课本,陆岑风没安好心地把他茶杯里茶水全倒掉,以防他有了水润喉哔哔叨叨得更多。
李韫仪开了视频连线,虽然他们考的不是同一张卷子,不过没关系,讲究的就是一个“与你同在”的精神。
手忙脚乱地凭着印象对完,齐思明拍桌而起,想说些什么,又怕香槟开太早毒奶,所以扬着嘴角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讲不讲,回家吧!”
徐天宇第二天要去北城参加警校体检,自然是一溜烟跑了,“回来见!”
林嘉在接到宋之迎的电话,她也要中考了,问东问西还要问题目,他笑了笑,抓着草稿纸也远离现场。
出了齐思明办公室,还是黄昏,夏天天黑得晚,这会儿晚霞粉中带红,树木葳蕤摇曳,以往熙攘吵闹的校园回归宁静。
“要不要去天台看落日?”周池月问。
陆岑风自然说要。
一路牵着手爬到五楼,再从五楼上到天台。废弃的旧课桌椅稀稀拉拉堆在一边。落日半垂在天边,晚霞铺在天边,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火通明。
该怎么形容这个场景呢,大概只能用一个词——温柔。一种特别的温柔。
“听歌吗?”周池月找了个地方坐下。
陆岑风接过她递来的有线耳机的一只,塞在左耳里。
夕阳余晖斑驳地投射到教学楼的墙体上,留下细碎的光点。耳机里的音乐夹杂着蝉鸣阵阵,彷佛是少年时代的落幕曲。
“我突然想起来——”周池月仰着脸,看着遥远的天边,“之前生日,你送了我一条裙子,因为意外,我一直没还给你。”
“……嗯。”
“我不太想还你了,可是太贵重,我的良心又太难安,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她偏过头,与他对视上,顿了顿说,“每年你的生日,我额外再送一件礼物给你。至于送多久,你觉得……”
他的视线实在太炙热,碰到一下仿佛都被烫到似的,她下意识垂眸闪避,问句还没说出口,指尖却被微微松开。原本抓着她的那只手先来到脸颊,掐了两下她的软肉。
耳机里播的歌也是一首温柔的歌,《Firs love》,一首关于初恋的歌。
周池月想说你为什么要掐我脸,想说你不要这么看我,想转移话题说你听这歌好听吧。
可惜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面前的男生忽然低下头,须臾间靠了过来。
耳机线轻微晃动,眼神余光中的夕阳全被陆岑风的脸替代,皮肤微有摩擦,他侧头到她身前,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他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下移,抵住她的下巴。
周池月有做准备,可显然她准备得不够多,身体还是僵直,瞳孔一点点焕然,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可是再往后,是天台的墙壁。
竟是半步也退不得。
嘴唇上的触感她从未体验过,热而软,叫人身体窜上电流。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你永远都会是我的爱)
歌词在鼓膜里震动着,却盖不过心跳。
陆岑风退开一点,周池月才渐渐掀开眼睫,无言地看向他。看他耳朵比那夕阳还红,看他喘得像在发抖。
他像是只给了她两秒的缓和时间,随即不由分说地追吻了上来。没什么经验,好像也在试探。先啄一口,再吸两口,舌头好像舔到了她的牙齿。
呼吸剧烈而急促,胸膛起伏着,脸也一片燎原,烧成了过敏状,头发纷飞不断拍上他的脖颈。
陆岑风靠在她脸颊旁喘气,指腹揉过她的唇瓣,热气喷洒在她颈侧,他不忘问:“周池月,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吧?”
起风了。周池月听到自己点点头说“嗯”。
*
毕业典礼安排在查分之后。
周池月再一次没有查到自己的确切排名,不过好在也不是第一回了,早有了经验,没多意外,就连接到招生办电话,也没太惊讶。
稍稍应付完之后,她点开零班五人小群,都在报喜,徐天宇超常发挥有六百分,李韫仪在她那个省考的二卷,理科排九百多名,她前些天参加自主招生降分20,加上应该很稳。林嘉在就不用说了,今年物理炸了天的难度,简直为他量身定做,物理满分直接让他再次被屏蔽排名。
周池月打电话给陆岑风,没接,正在通话中。
过了一会儿,他打回来。
“刚被招生办截住了。”他解释说,“所以没接到。”
周池月故作严肃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陆岑风笑。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们先打给你再打给我的。”他说,“那边以第一名要上北大诱惑我。”
周池月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经不住诱惑,那个理科状元周池月是我女朋友。”
周池月:“……”
她按着手机无言笑了几秒钟,没太意外:“那恭喜啦,陆大法官。”
*
毕业典礼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是拍毕业照。
那天周池月去得早,被齐思明抓去给附中校报做采访,无外乎学习方法、学习习惯之类。结束采访,她往零班拍照区域那边赶的时候,碰见了好久没有联络的边树。
陆岑风与他失去了名义上的兄弟关系,周池月连带着看他顺眼不少,所以当他说出有些话想聊一聊时,她没做多想同意了。
“我打算出国了。”边树开口。
周池月觉得这还挺具有戏剧性的,他父亲曾经想让陆岑风远赴海外,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走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简单“嗯”了一句,便客套地说:“祝你前途似锦。”
边树自嘲笑了一声:“他当时要走,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池月蹙了蹙眉。
“你想说我和他不一样是吧?”边树说,“一样的。我那时想加入零班,我父亲不同意,转班表在垃圾桶里粉碎,可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即将一样我也没有机会了。”
这下周池月再迟钝都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果不其然,他说:“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所以同学们以前乱传那些绯闻,我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在沾沾自喜,对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很抱歉。”
周池月并没有对他说“没关系”,她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从初中开始,就觉得他很不一样了。”
她匆匆赶到附中的大广场时,零班正在列队。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列的,其他班排了半天队伍都不齐,但他们这儿就五个人,加上老师也够不上十位数,怎么排都简单。
见她过来了,林老师站起身来,招呼道:“周池月,来得正好!马上就到我们了!”周池月被安插到了中间,超级C位,她推拒不得,陆岑风占据了左边位置,李韫仪说什么都一定要站在她的右边。
“哎,”陈以慧站起来帮她整理了下头发,拍了拍她的肩,“太感慨了,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有时候在想,我竟然真的把你们教下来了?”
林静在旁边道:“可不是吗?不仅教下来了,还教出了个名垂附中青史的班。”
苏老太感叹:“给我的退休生涯都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齐思明不自觉笑了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是啊,名垂青史了,史无前例的零班啊,全员名校,四个北大,一个公大。百分之八十的op率,何等光荣?
终于固定好位置,摄影师:“大家都看镜头啊!来,三,二,一!”
咔嚓。
“再来一次,这次可以松快点,有些动作啊,表情啊,可以摆起来了!有没有情侣?给你们机会呢!”
齐思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的得意门生、号称绝不早恋、所向披靡的周池月同学,丝毫没客气,指节微屈,伸手捏着陆岑风的脸,轻轻地把人往身侧带了带。
懒懒散散,又漫不经心。但这般亲密的姿态,明显人一看就知道是恋人。
齐主任:“……?”
其他几位老师都只是笑,憋笑逐渐变成了大笑。
夏天的下午,天气又闷又湿热,阳光还很炽烈。风一吹,连心跳都加快了些许。
“周池月。”正对着镜头笑,听见旁边人叫。
她下意识偏头,撞入他的眼睛,“嗯”了一声。在摄影师的喊声中,他低头在她颊侧轻轻落下一个吻,“你要送我一辈子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看似是离别的日子里,不止他一个说一辈子。
周池月被派去摄影师那里看照片质量如何,她跑了几步过去,正低头认真查看着呢,突闻李韫仪大喊一声:“周周!”
她抬起头来。
周池月,刚认识你时,我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而现在,到了今天,今天这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时刻,我想更为直白地对你说——
“你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吗?”
周池月轻轻一个歪头。
Yes,I do.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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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短短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