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代鲛人少主爱上了天界的战神。
战神犯下弥天大错, 天谴降落的时候,鲛人少主为护她,献祭了自己的鲛珠和鱼尾。
海神神脉消亡,鲛人族失去庇护, 天界上神连坐整个沧海的时候, 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泽元是这么跟昭栗说的, 至于那位战神犯了什么错, 只有传言没有定论。
昭栗不免唏嘘。
三千年前。
那是很遥远以前, 怪不得连雕塑都开始坍塌。
继续往前走, 便进入了法阵, 法阵中与陆地上一般无二, 没有海水和游鱼。
昭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塑, 他与万千游鱼被隔绝在法阵外。
一队端着果盘的美女鲛人路过, 朝泽元躬身行礼:“泽元长老。”
泽元从果盘中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桃子,扔了一个给昭栗。
端着果盘的鲛人欲言又止。
泽元啃了口桃子:“杵在这儿干嘛?快去忙吧。”
“啊!”
昭栗忽然大叫一声,又大又圆的桃子几乎遮住她整张小脸。
泽元愣神:“怎么了?”
昭栗闭着眼, 指了指前方:“他们没穿衣服。”
泽元顺势看去,一队男性鲛人搬着东西恰好经过, 赤裸着上身, 他用力掰开昭栗的手,露出那张轻皱着眉头的小脸。
“男性鲛人在海底就这样,不穿上衣,这是我们的习俗。”泽元挑了挑眉, “入乡随俗。”
昭栗看着泽元道:“可你穿了。”
泽元:“我这不是为了出海接你吗?”
昭栗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要是不穿衣服离开沧海,走在路上,大概会被正道人士暴打成变态。
两名鲛人赶来,说道:“泽元长老, 浮崖长老有事找您。”
“知道了。”泽元嘴里嚼着桃子,随意指了个鲛人,“你带客人去逛逛。”
给昭栗带路的是名女性鲛人,穿的也十分少,手臂和脖颈大片的敞露。
女鲛人热情道:“宫殿才开始翻修,来来往往的鲛人很多,难免遇见不穿上衣的男性鲛人,姑娘自小生活在岸上,看不习惯实属正常,不必勉强自己。正巧若溪长老找你有事,姑娘便随我去一趟吧,进入宫殿,也不怕在路上遇见男性鲛人了。”
昭栗:“若溪长老?”
“正是。”女鲛人颔首,“若溪长老是我族十七位长老之一,她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性鲛人。”
昭栗不认识这位若溪长老,也没听镜迟提起过,想不到若溪长老找她什么事。
客随主便,昭栗还是跟着女鲛人来到一处宫殿内。
宫殿内部是匆匆修葺好的模样。
女鲛人推开门,说道:“若溪长老就在里面,姑娘请进。”
昭栗环视一圈,暗暗惊叹建筑的精美绝伦,随即收回目光,对殿内唯一的背影作揖:“若溪前辈。”
她见若溪转过身来,像是人类女性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方才带路的鲛人不同,若溪胸口隐约泛着被铁链烫伤的红痕。
若溪的目光也先落在昭栗胸口,说道:“是你借给了他月下飞天镜?”
昭栗点头。
若溪平平静静地道:“在这件事上,全体鲛人都应该谢谢你。”
按理说,封印解除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昭栗在若溪脸上,偏是看不见一丝喜悦。
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严肃。
气氛压抑。
昭栗弯了下唇角,轻声说道:“能帮到镜迟和他的族人,我很开心。”
若溪目光审视:“三千年前,曾有长老预言,鲛人会在一个人族少女的帮助下,逃离深海封印,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人。”
昭栗抿了抿唇,总觉得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却又听不出。
若溪见她垂眸苦思冥想,忽然笑了笑:“你帮了鲛人族,我就和你说说有关深海封印的故事。”
昭栗抬眸。
若溪道:“你进入卫城之前,应该看见了那座雕塑,那是上代少主,鲛人族绵延数万年,此前自然不止他一个少主,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雕塑吗?”
提到雕塑,昭栗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镜迟的脸,以及云渡城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话,鲛人族因一人之过错,而被封印三千年。
此刻她懵懂又清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雕塑不是建在那里给人供奉的,而是在这里受沧海子民唾骂的。”顿了顿,若溪补充道,“身为少主,却没有庇佑沧海子民。”
“为一己之私,忘记自己身为鲛人少主的责任,为了救一个上神,将鲛人全族置之不理,导致鲛人族被封印三千年。”
海神神脉何其难得,万年来未必会遇见一个,他就这么践踏自己的神脉。
若非上天眷顾,让鲛人族仅历经三千年就遇见下一个,还不知道鲛人族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待多久。
“这位上神你就算没有耳闻,她的佩剑,你也应该知道。”若溪一字一顿道,“不嗔剑。”
昭栗一怔。
不嗔剑,无极宗世代镇守的天界神剑,据说是因为煞气太重,才被众神封印在朝歌山。
若溪继续说道:“它的主人得到它时,为了压制它肆虐的煞气,来到云梦泽,用鲛纱为神剑制作了一把剑鞘。所以这世间,除了它的主人,便只有鲛人的鲛珠可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见昭栗还是茫然的状态,若溪直言道:“无极宗趁鲛人出海那日,捕捉鲛人一百零八名,剜其鲛珠,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昭栗怔愣片刻,急声反驳:“无极宗不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若溪长老找她是为这件事,她不信爹爹会带领无极宗伤害无辜,也不信族人被杀后,镜迟会若无其事地将神器还给她。
这根本说不通。
若溪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少主并不知道这件事,无极宗是在他离开后动的手。我说过,鲛人族应该谢谢你,今日把你骗来此处,也只是要你交出少主的东西,至于拿回东西后,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
话落,若溪手心幻出一把弯刀,直直刺向昭栗!
昭栗幻剑格挡,几招过后,若溪落下风,青剑刺向她脖颈,又稳稳停下。
昭栗收回剑,皱眉道:“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我要见镜迟。”
昭栗转身就走,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她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就算无极宗和鲛人族真有什么矛盾,她也要听爹爹、听镜迟亲口说,别人说的,她一概不信。
便是在昭栗抬脚那刻,头顶法阵启动。
若溪掐诀召唤,殿内赫然出现十几名鲛人,将昭栗围住,她道:“少主没空见你,这法阵专为人类剑修而设,你逃不掉。”
鲛人齐齐念咒,法阵应咒而亮,昭栗气海灵力瞬间被抽空,青剑化作齑粉。
弯刀再次向昭栗刺来!
少女手腕的玉镯流光浅浅,碧落伞幻出本体形状,为她挡下一击。
若溪低吟咒语,法阵下压,碧落流光渐渐黯淡。
两根铁链从昭栗头顶的法阵中游出,铐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上拉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双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开始渗血,滴落在玉石地板上。
昭栗没有哀求,倔强地重复:“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
若溪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施法困住碧落伞。
鲛人只能唤回自己的鲛珠,无法唤回别人的鲛珠,若溪想要拿回镜迟的鲛珠,便只能使用弯刀,强行剜出鲛珠。
鲛珠不能再在这个人族少女体内待着,若是让无极宗的人发现海神的鲛珠,将鲛珠剜去镇压不嗔剑煞气,那和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自愿献祭鲛珠有什么分别?!
数名鲛人的灵力注入弯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刺向昭栗,势必要把鲛珠剜出!
倏地,一股更强大的华光爆发,少女胸口的鲛珠闪烁不停。
刀尖离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鱼不过半寸距离。
若溪震惊道:“少主神识!”
众人惊愕。
神识调动鲛珠,为昭栗挡下了致命一击。
昭栗低眸,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小鱼。
他们想要拿回的,是镜迟的神识?
法阵与铁链将昭栗气息压制得微乎其微,一张小脸煞白得不见半丝血色,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昭栗喘着气,声音嘶哑:“这条小鱼,是他送给我的。”
远处,一股幽蓝色华光冲天。
落在宫殿上的灰尘开始飘散,沉寂了三千年的宫殿恢复它原本的模样,壮丽恢弘,雪白明亮。
天地风起云涌,沧海海水倒灌,海天之间出现无数相连的巨大水柱,旋转不停。
云梦泽万千生灵呆愣,它们再次见证了
——海神觉醒。
鲛人纷纷面朝冲天华光的方向下跪,左手握拳放在右胸膛,恭敬低头:“神主。”
正是在鲛人迎接他们的海神时,一柄青剑斩断铁链,苏世遗接住缓缓坠落的昭栗。
苏世遗抱着她,轻声唤道:“阿栗。”
少女毫无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无意识地埋在他怀里,颤了颤。
苏世遗垂眸,看着小脸惨白的昭栗,眼底情绪翻涌。
青剑破开法阵,众人回神。
若溪看了眼苏世遗的衣着,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痕,但还是能认出他穿的无极宗宗服。
“又是无极宗的人!”
苏世遗一双眸子冷得萃冰:“无极宗有错在先,但此事与我师妹无关,她毫不知情,十几位前辈欺负一个小姑娘,真的合适吗?”
若溪嗤笑道:“这小姑娘拿了神主的东西,我们只不过替神主讨回他的东西。”
苏世遗冷冷道:“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十几名鲛人围攻?他又为何不自己来拿?”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她和那个鲛人来往,如今她受鲛人族围攻威胁,那个统辖鲛人的少主又在哪里。
他的师妹单纯善良,对朋友从来都是一腔赤诚,却要反过来被镜迟的族人这般欺辱,而镜迟却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出现。
“至于这些,就无需你过问了。”若溪阻拦道,“把人留下来!”
青剑被注入强大的灵力,轻轻一颤,便将众鲛人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苏世遗紧紧抱着昭栗,不容置疑地道:“我的师妹,我自然要带回无极宗。”
*
海神祭台。
泽元欣喜地道:“三生有幸,竟然能亲眼目睹海神杖认主!”
镜迟微微扬眉,法杖幻成一枚指环,戴在他右手中指上。
强大的神力让深海宫殿恢复原样。
前些日子,无极宗捕杀鲛人,惹得鲛人族众怒。
而他们的少主回到沧海时,依旧没有带回鲛珠,鲛珠还存在那个人族少女体内,使得众长老忧心忡忡。
泽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镜迟,说道:“那个人族少女来了沧海。”
镜迟一顿,看向他。
泽元一五一十地说:“无极宗趁您不在杀了许多鲛人,剖鲛珠加固封印,若溪他们害怕您的鲛珠,继续待在她体内会遭遇不测,就把她骗来了沧海,想要取回鲛珠。”
镜迟皱眉:“在哪?”
泽元眼神闪躲:“这……我不太清楚。”
“她被她的师兄救走了。”浮崖突然出现,“您方才是想去救她,还是想杀她?神主,这本就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
浮崖淡淡地补充:“您中计了。”
*
昭栗是在一天午后醒来的。
朝歌下着小雨。
昭栗撑着床起身,手腕猛地一痛,她垂眸,发现手腕被白纱布包裹,因刚刚的动作,渗出鲜血。
碧落玉镯安静地圈在手腕上,另一手上的手链却消失不见,昭栗转脸看床边案几,上面只放着包扎用品。
叶楚楚推门进来:“阿栗,你在找什么?”
昭栗将被子掀来掀去,焦急地问:“师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链?”
叶楚楚将汤药搁在案上,余光瞥见昭栗正在渗血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蹙眉道:“你的手又在流血,先把药喝了,师姐给你重新包扎。”
昭栗喝了药,不安地坐在床边,左顾右盼:“还有海螺,我的海螺也不见了。”
只有海螺才能让她联系镜迟,她想问一问他这件事的真相,也想问问他,为什么邀请她去云梦泽,等待她的却是他族人的伤害。
叶楚楚包扎的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你的那些东西,都被师父收走了。”
昭栗不理解:“为什么啊?爹爹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身为父亲,他也很尊重她,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叶楚楚淡声道:“因为那是鲛人的东西。”
昭栗抬眸:“师姐全都知道?”
叶楚楚:“我也是在师兄把你带回来后才知道的。”
昨日,苏世遗抱着昭栗回来,满身伤痕,亦是虚弱得险些跪在无极宗宗门前。
她若是提前知道这一切,绝不会放昭栗离开,给鲛人可趁之机。
昭栗清亮的瞳看着她:“我想见师兄。”
这时候,她竟有点不敢面对爹爹,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在爹爹口中得知真相,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苏世遗。
叶楚楚摇了摇头:“你不能见师兄。”
昭栗的语气带了点委屈:“怎么所有人都不见我……”
叶楚楚帮她包扎完,说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他见不了你。”
昭栗突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当初在深海卫城太过虚弱,没有在意苏世遗身上的妖气,如今回想,才将前些日子苏世遗的消失,和他身上的妖气联系在一起。
那妖气,出自炼妖塔。
昭栗:“师兄是不是被关在炼妖塔?”
炼妖塔,无极宗关押妖物的囚牢,有时也会用来关押重罪弟子。
*
昭栗撑着碧落伞前往炼妖塔。
朝歌山有一天然的圆形山谷,炼妖塔便是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
昭栗沿着旋转的石梯向上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有妖物见到活人,猛地扑过来,碰到下了术法的铁栏,又被打回去。
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没见到苏世遗。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隔间,昭栗看见了面容沧桑、静心打坐的苏世遗。
“师兄。”昭栗小声叫他。
苏世遗猛然睁开眼:“你怎么会来这?”
昭栗:“我先带你出去。”
昭栗对炼妖塔很熟,每一个出去捉妖的弟子,若是擒回妖物,都会亲手将妖物关进炼妖塔。
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区区一个锁,还是能轻易解开。
昭栗掐诀,光芒在她指尖流转,飞至铁栏的锁上,熄灭。
又试了几次,还是无端熄灭。
昭栗又急又气:“这锁怎么打不开!”
苏世遗平静地说:“这不是普通的锁咒,是师父下的锁咒,只有他能打开。”
“师兄。”昭栗闷声道,“无极宗真的杀了那么多鲛人吗?”
苏世遗凝视着她:“阿栗,听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去管,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竭尽全力,只想保护少女的天真单纯,不想她搅入这场浑水中。
却没有想到,这场利用,是围绕着她展开。
不嗔剑的封印松动,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故意交出去的,目的便是放解除深海封印,拿取鲛人鲛珠。
昭栗不解:“爹爹为什么要关你?”
苏世遗轻描淡写地说:“违抗师命。”
昭栗求证道:“师兄也认为爹爹他们做的不对,是不是?无极宗怎么能杀这么多鲛人,他们才刚刚离开封印,他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有开始。”
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
苏世遗:“阿栗,我如何认为没有用,无极宗的长辈们认为鲛人是妖,理应斩杀……”
“鲛人不是妖。”昭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镜迟也不是妖。”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苏世遗心中便窝着一团火。
他道:“无论鲛人是不是妖,他是不是妖,你都要和他断绝来往,你被鲛人族围攻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他只想要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拿到了,你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他自然不会在意你的生死。”
昭栗执拗地道:“镜迟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镜迟没有出现,但他赠给她的神识小鱼,在关键时候保护了她。
神识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举动。
苏世遗叹了口气:“记得黑莲花墓外的那颗蛛树吗?”
昭栗点头:“记得。”
苏世遗:“无极宗的师叔说,它原本是棵神树,被人种来守护那座墓的,后来被有心之人加以炼化,变成了妖物。这种神树,只有云梦泽才有。”
昭栗立刻解释:“师兄,这个妖物和镜迟没有关系,是云渡城官员炼化的妖物。”
云渡城官员亲口承认了罪行,是镜迟陪她一起揪出的幕后黑手。
“好,即便不是他。”苏世遗道,“那作为神树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神树的异常,他任由一切的发生,说明他一直都在等,等无极宗的捉妖师。”
“而你,恰好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若非在云渡城外偶遇蛛树,无极宗也不会怀疑鲛人现世,而昭栗借用月下飞天镜,更是印证了无极宗的猜想。
有鲛人成功离开了封印,并想要彻底解除封印。
昭栗眼里的光全然寂灭,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伸手去扯铁栏,似是硬要把铁栏拉开。
“滋啦”一声,手心与铁栏相握处冒出白烟,熟肉的香味引起周围妖兽暴动。
“你疯了?!”苏世遗猛地推开她。
昭栗坚持不懈地去掰铁栏:“师兄没有错,我要带你出去!”
苏世遗违抗师命,下场是被关在炼妖塔。
可鲛人本就不该被杀,如果是她,也会想办法阻止爹爹,所以苏世遗没有错,不该被关在炼妖塔,她要带他出去。
苏世遗施法震开昭栗,冷冷说道:“你与其在这儿徒手跟铁栏较劲,倒不如回去把伤养好,再来救我,也不枉师父放我去沧海救你一遭。”
昭栗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瞬间,苏世遗竟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见到那个无论被他击倒多少次,还是会捡起木剑,站起身与他练剑的小师妹。
昭栗垂眸,目光坚定:“我会去劝爹爹放了师兄的。”
太阳开始西斜。
昭栗从炼妖塔前往宗主寝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腥味,像是从不嗔剑封印处散发。
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带着她往阵眼去,越靠近,腥味越发浓烈。
恐惧、心慌、自责,纷纷涌上心头。
昭栗曾抱有一丝荒诞可笑的希冀,如果爹爹说他没有做过,她可以相信。
当她来到阵眼,看见满地的鲛人鳞片,最后一丝希冀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不嗔剑被安然无恙地封印在熔浆之中。
昭栗胸口猛地一痛,神识小鱼从她胸口游出,焦急地在半空绕个不停。
小鱼转过身,面对着少女。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小鱼落下一滴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昭栗把小鱼唤了回来:“我们该走了。”
小剑篁墨绿的竹竿上水痕蜿蜒,风过时,万千滴冷雨一齐砸下。
要平静,去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要勇敢,去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
昭栗来到宗主寝殿,却没有看见昭剑白。
寝殿的窗棂还开着,细雨飘进屋内,打湿了棋盘。
昭栗关上窗棂,顺手拿了布巾去擦棋盘上的水渍,没擦多久,看见棋盘上的水渍在缓慢变红。
少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手心的血,染红了布巾,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
灼烧伤,钻心的疼。
昭栗放下手中布巾,依着幼时的记忆,从爹爹房里找出药粉和纱布,给自己简单包扎,随后重新拿了张干净的布巾,将棋盘擦净,还细致地将窗棂上的血渍也擦掉。
结束后,少女来到娘亲牌位前,手指哆哆嗦嗦地触摸牌位,却因手太抖,不慎将牌位碰倒。
昭栗连忙将牌位扶起,收回手,低声说:“娘亲,阿栗好想你啊。”
你不在,连爹爹都在骗我。
这么大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分辨一个人的好坏,还是很笨,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昭栗坐在门槛儿上,像平时一样等爹爹回来。
雨滴成帘,青石小径漫着水光。
“有人闯进来了!”
“快!你们这一队去问道台!”
“另一对去守宗门,莫再让敌人闯进来!”
院外传来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昭栗没有焦距的目光猛地回神,追出院外,被指挥行动的宋天珩拦个正着。
她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张苍白的纸,与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很是割裂。
宋天珩挡住她去路:“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昭栗往问道台方向眺望,白色剑光与蓝色华光交叠显现。
已经打起来了。
“宋师兄,是谁闯进了无极宗?”
宋天珩蹙眉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个鲛人,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伤了好多师兄弟。师父和几位师叔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问道台是无极宗弟子测天资验道心的地方,位于宗门深处,能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实力不容小觑。
昭栗喃喃道:“又是鲛人。”
鲛人闯进无极宗,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二是拿回神识。
这一缕神识,本就是她考虑不周才收下的,她以为镜迟和她是一样的,才会把神识赠给她。
却从没有想过,他对她只是利用,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那这一缕神识,她不想要。
陆子凌带着一队弟子路过,见到昭栗,瞪大了双眼,说道:“小师妹,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昭栗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说:“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吧。”陆子凌气愤地道,“死鲛人下手也太狠了!三千年的封印还是短了。”
陆子凌拍拍昭栗肩膀,朗声笑道:“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一百零八颗鲛珠,让不嗔剑安分许多。”
昭栗紧紧握着伞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天珩适时道:“我们该前往问道台了,你好好待在小剑篁养伤。”
昭栗抬眸:“宋师兄,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问道台?”
这时候,她还天真地想化干戈为玉帛。
陆子凌已经带着两队弟子走了有些距离。
宋天珩低声道:“你伤成这样,我要是还让你去,大师兄出来,一定会弄死我的。”
*
问道台。
少年被众人持剑围在中心,面无表情,冷漠地说:“我只要昭栗。”
甘堂主嗤笑:“你与她不过互相利用,左右鲛人族不是也达到目的了吗?拿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换鲛人全族离开封印,这个买卖,你不亏。”
少年讥诮地看着他。
仿佛他在说什么一文不值的笑话。
倏地,幽蓝色华光从少年手中飞出,在空中化龙,向甘堂主击去。
昭剑白和闻伯岱反应极快,提剑为甘堂主挡下猛烈一击。
镜迟:“我说了,我只要她。”
昭剑白咬牙道:“休想。”
鲛人天性残忍暴戾,是为妖物。
若非不嗔剑封印无端松动,无极宗绝不可能出此下策,交出月下飞天镜引鲛人出海,取鲛珠加固封印。
这鲛人闯入无极宗,打伤数名弟子不说,竟还让他交出他女儿。
当初利用他女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以利用为开端的下场,无极宗不过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鲛人怎好意思来寻仇?!
甘堂主当机立断:“师兄,这鲛人少年拥有神脉,现已觉醒,海神的鲛珠,可抵万名鲛人。你与我联手设阵,取他鲛珠,可换不嗔剑封印千年不动。”
镜迟勾了勾唇:“想要我的鲛珠?”
他的鲛珠,不是早就被她骗走了吗。
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用来加固不嗔剑封印。
从头到尾,真正蠢的只有他。
她做点保护他的行为,说两句好听的话,他就真的动了心,义无反顾地交出最珍贵的鲛珠、赠她一缕神识。
她的任务完成,便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
所以,当他再联系她的海螺时,她再也没有理过他。
昭剑白高声道:“众弟子听令,开万剑阵!”
话音落,剑修弟子剑指苍穹,法修弟子双手结印。
剑尖的紫气猛然爆发,化作万千剑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紫色剑网。
雨滴穿不透剑网,全都凝聚在半空。
问道台紫气萦绕,昭栗偷偷跑来,无法看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认得出,那是无极宗最高级别的法阵
——万剑阵。
只不过一个鲛人,竟需要无极宗动用万剑阵,未免太残忍。
昭栗低眸看手中碧落,轻声道:“愿你的神力,和我的身躯,能救下这个鲛人。”
闪电从紫雾之中打下。
昭栗调动气海所剩不多的灵力,随碧落伞进入法阵。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碧落伞!”
“是小师妹!”
“宗主,快收回法阵啊!”
“快啊,会伤到小师妹的!”
昭栗低吟咒语,碧色光芒闪耀,咒文流转不息,碧落伞瞬间变幻绽开。
无数叶片被刮落,风声雨声中,她听见爹爹的一声呐喊:“阿栗,回来!”
剑阵下压,剑影伴随着闪电刺向碧落伞。
“爹爹,师叔,别再一错再错。经此一事,阿栗悔恨不已,痛不欲生,唯有以命相救阵下鲛人,可宽慰疏解一二。原谅阿栗的懦弱和逃避,无极宗不要再徒增杀戮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柔和的风将她的话,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她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每天和师兄练完剑,回到舍堂小院听师姐讲故事,偶尔缠着爹爹给自己熬锅汤,最好小剑篁劈柴大赛年年第一。
就这样,简单一点。
万剑齐发,穿破碧落神伞。
在阵下少年震惊而碎裂的目光中,雷电与剑光道道击中昭栗。
罗刹咒,施咒者能够将全部伤害吸入己身,这是破解万剑阵的唯一方法,因此被无极宗列为禁术。
紫气飘散,问道台变得清晰明亮。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黄昏,无极宗细雨飘扬,血雾漫天。
暮色渐渐侵染天空。
镜迟甚至分不清,滴落在他脸上的,究竟是天上的雨,还是少女的血。
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他上方,唯有一颗爬满裂痕的鲛珠,神识小鱼绕着鲛珠回到少年身前。
它说:“主人,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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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本书的小仙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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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接三章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