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海底, 深海卫城里的另一半海神杖猛地发出震天刺耳的暴鸣。
这是海神遇到生命危险时,海神杖发出的警报。
海神祭台之下,众长老齐聚。
浮崖幻出水幕,只见画面中的镜迟于无边无际处坠落, 而他的神魂, 正在一片片碎裂飘散!
“冥海?!”泽元震惊道, “神主怎么会进入冥海?”
若溪语气不善道:“还能因为什么?”
浮崖蹙眉:“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营救神主。”
泽元:“那可是冥海啊, 神仙进入脱层皮, 普通人进去无异于进入化骨水。”
浮崖变出一神器:“此乃混元鼎, 入此鼎者, 可暂时免受外界七成伤害, 要挑选出一个能够承受冥海三成伤害的鲛人, 入冥海救神主。”
*
昭栗在镜迟的记忆里,目睹着一切,伸手去抓他的神魂碎片, 碎片却从她的手心溜过。
少女抓了又抓,却始终什么都碰不到。
海底猛然一声巨响, 不知束缚着何物的锁链, 毫无征兆地崩断。
那团红褐色的东西逃了出来。
转瞬间,冥海飘荡的神魂碎片,被一股陌生的力量牵引,汇聚在镜迟胸口, 重新回到他体内。
海面泛起涟漪,镜迟被它的力量托举着离开了冥海深处。
昭栗愣了愣。
这团被青莲称为尊主的红褐色东西,昭栗在一百多年后见到了,而今才知道它曾困于冥海归墟。
它此刻救了镜迟, 后来又与镜迟大打出手,昭栗一时难以判断它是敌是友。
少年躺在岸边。
昭栗守在他身旁,对徘徊不散的红褐色东西说:“谢谢你救了他。”
即便它听不见。
远处传来脚步声,在关山月出现前,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快速消失。
关山月到时,岸边只有镜迟一人,他把镜迟背了起来,往鬼界外走,边走边抱怨:“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现在肯死心了吧。”
“你那个朋友啊,多半就是被其他恶鬼打成残魂了,这么年轻就去世,到了鬼界很容易受欺负的。”
“你这么浩浩荡荡地找她几十年,她要是在鬼界还有意识,不可能不知道,又或者就是她故意躲着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镜迟动了动,艰涩地说:“对不起。”
关山月哼笑一声:“果然是你对不起人家。”
昭栗跟着他们,一路无言。
如果能预知,当年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镜迟,她一定会在死之前跟他好好道别,这样也不至于让他耿耿于怀许多年。
她真的不怪他。
还有,她相信他喜欢她。
关山月随便找了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把镜迟放在地上,说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把你送出鬼界了。”
少年手上的指环开始吸纳四周灵力,注入主人体内,神体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开始修复自身千疮百孔的神魂。
关山月见到这一幕,放心离开。
夜风凉飕飕的,无数萤火虫从草丛里冒出头,绕着少年飞舞。
昭栗盘坐在镜迟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得想办法主动把镜迟唤醒。
离开穆莹的记忆是穆莹死的时候,可镜迟又没有死,她该从什么节点唤醒他?
草丛的窸窣声打断了昭栗的思绪,闻声看过去,只见明浅踏着月色小跑过来。
这时候的明浅比昭栗第一次见她时年幼许多,也没有那身魅惑气质,反而是淡淡的清纯气息。
明浅把镜迟带回了云梦泽。
*
云梦泽灵力充沛,于镜迟疗伤有益,哪怕是灼烧神魂的重伤,在云梦泽灵力和沧海海水的滋养下,短短数日便已恢复大半。
沧海所有子民都以为是明浅救了他们的海神,对此,明浅没有否认。
海神不是传统飞升的上神,是拥有自然之力的天神,是沧海的守护神,是万千子民的信仰。
长老团既在少主年幼的时候承担教导之责,也在他成为海神之后担起监督牵制之责。
浮崖是这样对镜迟说的:“明浅一个弱不禁风的女鲛人,敢只身带着混元鼎进入鬼界,跳下冥海救您,您即便不承她的情,也该感谢她的恩。”
“沧海子民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也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能为外人抛弃海洋的人。”
昭栗听到这儿有些生气。
在长老团的推波助澜下,明浅默认是自己救了镜迟,也成功让镜迟相信是明浅救了他。
为了树立海神在沧海子民心目中的形象,海神必须完美得一丝不苟,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昭栗不信长老团看见毫发无损的明浅,还能相信是她跳下冥海救了镜迟,他们合伙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来欺骗重伤未愈的少年。
可镜迟何时抛弃过海洋?
孤身一人经年累月地寻找月下飞天镜,他们忘记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族少女,就是对海洋的背叛?
几十年来,偶有修士进入云梦泽捕捞鲛人。
哪一次,镜迟不是第一时间赶到?哪怕相隔万里,他也会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也许每次出现都是强大而孤单形象,让人时常忘记他是一名很年少的鲛人,更是一名极年幼的神仙。
守护神的宿命是生生世世守护海洋,那镜迟的宿命呢?
他不只是海洋的守护神,他更是镜迟。
悲伤难过,甚至感受到一丝陌生的痛苦,牵扯着心脏。
昭栗无法再维持冷静,她想做些什么,想对镜迟说些什么,但她在这里始终是一个他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旁观者。
她死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为镜迟做些什么,就死了。
镜迟痊愈之后欲离开云梦泽,昭栗原以为明浅会来送镜迟,毕竟在沧海的这些天,明浅几乎是寸步不离。
没想到明浅没出现,一直没露头的泽元却突然出现,泽元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其他长老怕他说漏嘴,一直没给他机会见镜迟。
这次是在泽元保证,绝对不会在镜迟面前说不该说的,才得以见到他。
泽元问道:“您以后还是一有什么情况就回不夜天岛吗?”
他指的是潮汛期。
镜迟淡淡地道:“总之不可能回沧海。”
不夜天岛是目前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泽元沉默片刻,说道:“提前告诉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不夜天岛已经不再是不夜天岛。”
*
待到镜迟潮汛期再次来临,回到不夜天岛的时候,昭栗才迟顿地理解泽元话中的意思。
不夜天岛不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众长老施法在这儿建了一座宫殿,并安排了数百名鲛人守着海神殿。
美其名曰,为了海神的安危。
正撞上潮汛期,镜迟没空驱散她们,只把自己关在静室。
传言海神潮汛期易怒嗜血,还杀过人,众鲛人都不敢靠近,唯有明浅,不怕死般进入静室。
以往在不夜天岛,镜迟都是一个人打坐,昭栗静静地待在他身旁,见证他忍耐力变得越来越好,到现在几乎不需要靠自残来缓解痛苦。
此刻明浅突然出现,昭栗一时间竟还有点不习惯。
嗅到旁人的气息,镜迟也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滚出去。”
明浅趴在镜迟膝头,喃喃说道:“我不滚,我要陪着你。”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昭栗,一时间情绪翻涌,苦涩难挡。
但她毫无身份指责什么,默默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里。
下一秒,“砰”的一声撞击音,明浅被一股神力重重摔在了静室门上,明浅疼得皱了眉,擦掉唇角的血,又往镜迟身边走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至此,完全脱去了傲骨。
昭栗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如此,如果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她,她绝对不会纠缠。
就像她以为镜迟喜欢明浅,便会想尽办法逃离不夜天岛。
少年周身的杀气陡然上升,达到一个阈值,镜迟缓缓抬起眼皮,冷声说道:“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明浅识相地停下了脚步:“她不就是当年在问道台上为你挡下了万剑阵吗?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她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她不会抛弃所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就可以。”
镜迟:“她不需要站在我这边,她只要是她。”
昭栗一怔。
明浅却道:“她只是比我幸运一点,比我早遇见你,如果更早遇见你的是我,你一定会爱上我。”
镜迟像是听见笑话般,轻嗤一声:“你真是可悲。”
“到底谁更可悲?”明浅笑了笑,“我爱你,我可以时常看见你,这不可悲。你爱她,走遍人鬼两界都寻不到她,这才可悲。”
少年的睫毛轻颤了下,这细微的动作被昭栗捕捉到。
“我不明白。”明浅还在说,“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她分明就死在你眼前,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到底什么样的结果你才能够接受?”
紧接着,昭栗发现不止是睫毛,镜迟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她忙不迭去捂住少年的耳朵,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一字一句还是如刀锋割进他的耳中。
“她死了你不肯接受,找不到她,你也不肯接受,是不是要她在你面前魂飞魄散,你才能够死心?”
明浅道:“她已经死了。往前看,别再困在过去了。”
镜迟努力打坐维持的丹田气海在这一刻失调,气血逆流而上,白皙的脖颈凸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昭栗察觉不妙,试图跨越识海安抚他:“没有关系的,镜迟,你后来成功找到我了。”
少年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他轻轻抬起颤抖的手指,把言语不休的那人送出静室,随即,一个巨大的结界屏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静室。
在一阵强烈的耳鸣声中,昭栗僵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呆滞地看向穿过自己倒地的镜迟。
少年浑身颤抖不止,寒气四溢。
这是昭栗第一次,如此直白又清晰地意识到镜迟生病这件事。
结界屏障隔绝了一切,外界一点一滴的声响都透不进来,整个静室寂静无比。
少年蜷缩在地面,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气,额侧沁出冷汗,细软的蓝紫色发丝黏糊糊地粘在脸颊上。
昭栗在他对面躺下,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像个小火炉般滚烫。
这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降临,与潮汛期碰撞在一起,造成冰火两重天。
即便见到了镜迟生病,昭栗也猜不到他生的什么病,不像是外界因素造成的,更像是源自他内心的病因。
他的手依旧颤抖不止,昭栗能握住他的手,却无法阻止他颤抖。
在回忆里,镜迟根本感受不到她。
在他的世界里,偌大的静室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躯空前绝后的自愈能力让镜迟恢复如初。
很多时候,他想死都死不掉。
镜迟意识清醒刚走出静室,便见数位长老围在静室外。
少年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生怕他们的守护神有任何不测。
镜迟径直略过他们,一群人中唯有泽元跟了过来。
泽元说道:“明浅跟我忏悔过了,我也训过她了。以后你的潮汛期,她不会再进入静室打扰您,有她在,您也不用担心有其他鲛人进入静室。”
镜迟冷漠地道:“你们不在不夜天岛安排这些,我也不用担心有鲛人打扰我。”
“我们还不是怕您再做傻事?您跳下冥海,可是把长老团吓得不轻,他们总得做些什么,确保您的安危,让沧海子民放心。”
泽元说道:“下次别再在静室布置结界,万一您出什么意外,我们根本不知道。”
镜迟听得烦,皱了皱眉。
泽元知道他不爱听这些,幻出一个神器,说道:“这是九黎幡,浮崖让我给您的。您把她的东西放进这里,哪怕是她的转世靠近,都能立即感应到。”
镜迟拿着神器打量许久,轻声道:“她从未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泽元愣住,随即提议道:“您的一缕神识不是在她体内待过一段时间?只要是沾染过她气息的东西都可以。”
镜迟来到人鬼两界的交界处,把自己的一缕神识祭进九黎幡,暗红色的天空下,一张张幡旗藏进地底。
昭栗恍然,原来就是这个,让镜迟感应到的她。
少年又重新踏上了征途。
九黎法阵已下,人界的万水千山早就被他走遍,昭栗不知道他还要去哪里。
朝歌山下的银杏树叶铺满地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
七十年转瞬即逝,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无极宗的人却换了一批。
昭栗看见镜迟在无极宗的墓场里找到她的那一块,少年静静靠坐在石碑旁,阖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他一直都知道昭栗的墓在哪里,却是第一次走到这里,第一次真正面对她的死亡。
昼夜无声轮转,时间在碑影间流淌。
朝歌落雪了。
白雪之下是腐烂的枯叶,墓中是腐烂的少女遗物,灿阳照耀着被白雪覆盖的少年身影。
整整一个秋冬过去,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炫目的蓝天白云下,少年宠溺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昭栗自始至终陪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
少年侧脸清隽白皙,抬起眼时,雪花落在卷曲的睫毛上,在清晨的光线里辉映着亮晶晶的光,透露出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
镜迟伸出手,抚上碑面,垂下眼眸,缓缓俯近。
昭栗愣愣地望着。
在白皑皑的雪色里,有一抹蓝色身影,半跪在墓碑前,迁就着弯下腰,吻轻轻落在冰凉的墓碑上。
漫天飞雪仿佛在这一刻凝止。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泪水翻涌,悄然夺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