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迟从前喜欢躺在不夜天岛的草丛上, 但随着不夜天岛上的花草越来越密,越来越艳,他却不躺了。
许是不夜天岛鲛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昭栗心想。
镜迟很少回不夜天岛, 只有在潮汛期和发病的时候才回去, 不是把自己关进静室, 就是把自己关在寝殿, 身体恢复正常又离开。
他的病情被明浅发现并告诉了长老团, 泽元试过很多方法, 始终无法根治。
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沧海子民满意的海神。
从第二次发病开始, 每一次发病, 镜迟都会随手幻出一个海螺, 对着海螺说话, 虽然只说寥寥几句。
他说:“那颗树是我种下的,我没想到它会为我带来你,第一次见你, 只觉得这个人愚不可及,怎么东南西北都要想好久。带你去吃点心, 为你放烟花, 都是为了接近你,你丝毫没有发现,真的蠢。”
昭栗鼓了鼓脸颊。
她哪里蠢?
她很聪明的好吧,无极宗考核从未掉过前三!
他说:“羽山湖底原本是我此生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我自小行事谨慎,竟然就这么把鲛珠渡给了你。我曾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后来却不得不承认,是我动心自愿给出的鲛珠。”
昭栗愣住。
她此刻终于明白镜迟当年那句“你很烦”, 更多的是挫败和自责,身负重任,却轻易把最重要的鲛珠给了别人,一不小心,终生受制于人。
他说:“长老说,这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你借出月下飞天镜,是为了加固不嗔剑的封印,我才是中计的那个人。长老劝我立即拿回鲛珠,我不想,我的鲛珠在你体内,你就不得不对我负责了。”
昭栗惊叹,真是好手段啊。
鲛人的潮汛期只有伴侣和鲛珠可以缓解,他把鲛珠给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说:“无极宗和沧海的干戈无法化解,我只想带你走,那时候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已经先去了朝歌,他们都不让我见你,还要剖我的鲛珠。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是你在万剑阵下的背影,你死在了我面前。”
昭栗垂下了眼眸。
即便见到,她那时候也不会跟他走的,她不可能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的亲人朋友都很重要。
他说:“这些年里,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幻想你的死亡是假的,幻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微笑,哪怕是梦也好。可事实就是,你连一场梦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实在抱歉,让你遇见一个这么差劲的我。”
他利用过她没错,但他也救过她,喜欢和算计早就已纠葛不清。
昭栗弯起眼眸,冲他浅浅微笑:“我这么宽容大度,当然会原谅你。”
不知不觉,书架上的海螺越来越多。
*
秋浦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九华山下,梵音不绝。
昭栗犹豫道:“镜迟,你别上山了吧,我有点害怕。”
镜迟要上山,她就得跟着上山,然而九华山佛光普照,她这种鬼魂自然避之不及,怎么敢上山?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同理,佛光照不到她身上。
暮色渐晚,镜迟逆着下山的人流,一步一步踩着石梯,走上山。
他曾不屑地说“事在人为,不信神佛”,而今自食恶果,穷尽一切也无法找到那个人。
月光明亮如洗。
地藏王菩萨的巨大雕塑前,比少年膝盖先落下的,是一颗晶莹透润的珍珠。
昭栗一怔。
他在哭。
少年低垂着头,泪珠顺着鼻梁滑落,在鼻间停顿一瞬,落在半空化作洁白无瑕的珍珠,坠在空荡的地面,孤独地跳个不停。
清脆的旋律,一下一下敲打着昭栗的心。
镜迟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眼泪的由来,只是在见到低眉菩萨的刹那,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瞬间毫无保留地迸发。
他甚至是在听见珍珠坠地的脆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三拜:“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弟子镜迟走投无路,求我佛大发慈悲,为弟子指点迷津。”
昭栗也跟着拜了三拜,祈求神佛听见镜迟的祈愿。
蓝衣少年仰望着佛像的面容。
漆黑的夜里,佛像周身光芒万丈,眼神慈爱无比。
昭栗害怕佛光,惊慌地捂住了眼睛,佛光却没有伤害她分毫。
菩萨将右手移到少年额心,轻轻一点,微笑问:“你想要什么?”
镜迟喉头哽咽,低声道:“唯愿,再与昭栗相见。”
“你会再与她相见的。”菩萨说。
佛光迅速退去,散成无数个细小光点,温柔地聚在昭栗身上。
昭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从透明变得真实可见。
她看见,那双平日深邃漂亮的灰蓝色眼眸,聚焦于她脸上时,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昭栗尝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镜迟怔怔地盯着她,片刻也不肯移开眼睛,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镜迟。”昭栗轻轻地唤他。
这声音像是提醒音,少年心中猛地一颤,随即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在这里。
她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别人变出的幻想,是他找了百年的少女,是他日思夜想,痛苦折磨的百年。
“我……”昭栗刚开口,便发现双手又开始消散。
竟然这么快!
镜迟也发现了这一点,无措地看着她,声线颤抖:“你要去哪里?”
“镜迟,不要难过。”昭栗吃力地弯起嘴角,“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
孤魂野鬼也好,不入轮回也罢,总之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
什么编制,她不要了,反正她也无法轮回,
就做一个孤魂野鬼陪在他身边。
更何况,她也不想入轮回,不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不想忘记镜迟。
风吹了过来,细小光点渐渐随风飘散,昭栗的身体逐渐变成一个幻影。
少年抓不住她的手,几近崩溃:“我不相信,你现在就要离开我。”
“镜迟,听我说。”少女眼神温暖明亮,“你已经找到我了,只是现在困在了回忆里,快点醒来,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随着昭栗的离开,镜迟的识海开始崩塌,世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
昭栗蓦然睁开眼。
四周是熟悉的庙宇,李大刚熟悉的声音传来:“昭栗,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昭栗回过神:“我进去了多久?”
李大刚道:“半个时辰。”
识海一百年,外界不过半个时辰。
茶雅奇怪道:“他怎么还没醒?你没把他唤醒吗?”
昭栗落目看向镜迟,下一秒,昭栗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海洋,随即被主人拽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李大刚猛地跳出昭栗背包,对镜迟一阵拳打脚踢:“死渣男!你放开她!放开她!!!”
便在这时,镜迟的怀抱落了空。
昭栗因收集魂魄耗费太多灵力,无法维持身体形态,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鬼魂。
昭栗泄气般地看了眼自己头顶,点点荧光萦绕飘荡。
如果当初在鬼界修炼用功点,也不至于只能在人界维持形态十几天。
昭栗安慰镜迟,说道:“没事,是我学艺不精,鬼魂离开鬼界太久就会变出这样,很正常的……”
话音未落,蓝色华光就注入昭栗身体,神力永无止境地从镜迟手中输送,让昭栗重新恢复肉身形态。
吹弹可破的红润肌肤,油亮轻盈的发丝,甚至带有活人的体温。
穆莹说得对,她哪有一个鬼的样子。
茶雅咂舌:“真舍得。”
李大刚不屑地道:“放长线钓大鱼而已,就你们女人,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茶雅戳穿他:“你是嫉妒吧,他是神,而你只是一个小灵兽。”
李大刚好笑地道:“我嫉妒他?我和昭栗认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他和昭栗可是一起救过冥婚女孩的生死之交。
一旁法阵中的穆莹突然暴动了下。
昭栗按住镜迟的手,说道:“足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栗走出观音庙,放出被囚禁的魂魄,一小部分魂魄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百姓体内。
另外一大部分因脱离时间太久,躯体早已死亡,魂魄无法回到体内,变成孤魂野鬼,不甘心地徘徊在苦楝镇。
镜迟抬手就将神智恢复的百姓,送出了苦楝镇。
昭栗望着满院子的走尸:“镜迟,我想超度他们,把他们送回鬼界,还有穆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穆莹生前无错,只是这世间的恩怨情仇,早就无法用是非对错来区分,她执念太深,才导致她死后做错了许多事。
超度穆莹回鬼界后,受罚或是直接轮回,由她自己选择,总之不能再让她在人界为非作歹。
镜迟低眸看她:“你会弹奏安魂曲?”
昭栗点点头:“捉妖过程中,难免会遇见死于妖怪手下的生命,所以幼时开始学剑,便一同学习了安魂曲。”
镜迟:“这首曲子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不会。”昭栗摇头,“我无法轮回。”
李大刚打岔:“昭栗,你在鬼界这么多年,原来不是受罚,而你无法轮回,那你为什么不能轮回?”
昭栗耸耸肩:“青莲说我丢了一魂,所以入不了轮回。”
李大刚沉默,垂下毛茸茸的头,情绪难掩失落。
昭栗把穆莹带了出来,她被镜迟的术法束缚住,只能任由昭栗把她和那些魂魄放在一起。
穆莹怒道:“我不想入轮回,你凭什么超度我?!”
成鬼之后,穆莹就与从前善良谨慎的她大相径庭,新婚之夜全宗灭门,杀父杀母之仇,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昭栗劝说道:“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留恋人世间的孤魂野鬼很多,若是穆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昭栗不会强行超度她,但她的执念已经伤害到无辜的人,绝不能再留在这里。
穆莹反问:“倘若这个轮回机会给你,你要不要?你愿不愿意忘记身旁的小郎君,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当然愿意!”李大刚先一步开口,“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重新拥有亲人朋友,见人间百色,比暗无天日的鬼界好上千倍不止!昭栗,你一定能投胎到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愁。”
穆莹忽然就笑了,盯着昭栗,缓缓说道:“她不愿意。”
昭栗就这么被看穿。
也许放在不久前,她是愿意的,但她在镜迟的识海里走过一趟,就不愿意了。
她不想再让镜迟一个人。
关山月说的对,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
因生活环境的影响,样貌和性格都会与前世有所不同,哪怕魂魄还是那个人的魂魄,但只要有改变,就不是同一个人。
与镜迟相爱的是这一世的昭栗,那与镜迟续缘的,也应该是这一世的昭栗。
昭栗坦诚道:“你猜对了,我不愿意。”
镜迟落目看向昭栗那一片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地连接着下颌,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动。
莫名地,他心脏像被凿出一个小口,有春水荡漾进来。
识海里,她说不会再离开他。
识海外,她说不愿意忘记他。
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穆莹讥讽道:“你自己都不愿意的事情,凭什么强迫别人做?”
昭栗皱眉:“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当然不能再留在人界,这是你的因果。”
“因果?”穆莹失控,“三界要是真有因果报应,杀了那么多人的江雪飞凭什么能飞升成神?而我就要下地狱?!”
迄今为止,依旧没有人把飞升的规律研究清楚。
机缘,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天道,选择一个人的标准是什么?
李大刚道:“昭栗,别跟她废话,她在这里等了江雪飞两百年,执念不是一般的深,你说服不了她,就直接超度她。”
昭栗原不想让穆莹在人界留有遗憾,可穆莹的遗憾究竟是上玄宗灭门,还是没能再见江雪飞一面,恐怕连穆莹本人都不清楚。
纵使有遗憾,也早就化作了杀人的执念。
破晓神器在昭栗手中幻为一把琵琶。
从穆莹那夺回来的残魄,在安魂曲的作用下,与它们原本的魂魄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亡魂。
安魂曲会直接将他们直接送回鬼界,等待轮回。
所有亡魂都向一个地方飘去,除了穆莹。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鬼本不该有生机,而她的指甲和头发,却因她不肯妥协的执念疯狂生长。
李大刚惊愕:“昭栗,你手指流血了。”
昭栗愣了愣,低眸看去,十指全部擦伤,琴弦上的血珠摇摇欲坠,超度怨念如此深重的亡魂,显然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下一秒,华光在指尖环绕,伤口愈合。
昭栗抬头看向镜迟。
怎么每一次都要他来帮她。
在曲子停顿的这一间隙,穆莹猛地撞破法阵,像只走兽,疯了般冲回观音庙内。
她快得像阵风,待昭栗反应过来,穆莹黑色的指甲已经掐住茶雅脖子,幽幽问道:“小丫头,你偷我的噬神书干什么?”
茶雅欲驱策药人解救自己,三两下就被穆莹踩在地上,没想到只是短短片刻,她的修为就因怨念攀升到这种高度。
茶雅嘴上不饶人:“噬神书是你的吗?噬神书乃青岚宗之物,你这是鸠占鹊巢!”
这话显然激怒了穆莹,她的发丝如毒蛇般缠上茶雅,说道:“百里老伯对我有恩,我念在你是须弥灵谷的灵女,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发丝刺进茶雅的身体,又带着血从另一头穿了出来。
穆莹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没资格动。”
茶雅忍着疼痛,咬牙道:“如果不是你去须弥灵谷求药治好了江雪飞的手,江雪飞就不会在宗门大会上夺得第一,预备成为下一任宗主,普通弟子成婚不会让上玄宗警戒松懈。这一切,你最该怨恨的是你自己……”
成群发丝锁定茶雅腹部,正要穿膛,被突如其来的法杖打得缩了头。
昭栗收回法杖:“放开她!”
穆莹抬眼:“让你旁边的神仙去天上白玉京把江雪飞叫下来,我就放过她。”
天地间狂风呼啸,尘埃漫天,苦楝树花摇摇欲坠。
李大刚被这阵狂风吹得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缩回如意囊。
镜迟握住昭栗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低声道:“有上神下界了。”
昭栗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苍穹像是被白光撕裂一道口子,直直射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穆莹竭力嘶吼:“江雪飞,你终于肯下界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