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中, 有人下界。
年轻男子玄衣黑发,面容清疏,身姿笔挺,银月光洒在他肩头, 反添几分落拓潇洒。
他看过来, 深邃的黑眸透射出一缕缕的漠然冷芒。
李大刚悄悄探出头:“我靠我靠, 好酷!!!这就是无情道飞升的上神吗?”
江雪飞先是撇了眼怨气冲天的穆莹, 在感到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后, 才淡淡将视线移到昭栗身上。
昭栗愤愤地道:“镜迟, 给我打他!”
两道华光骤然相击,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结成霜寒。
单从江雪飞的角度看, 十年隐忍, 大仇得报, 飞升成神,痛苦与痛快并存的人生。
昭栗也很想赞叹一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如果他没有欺骗叶楚楚感情的话。
穆莹扔掉茶雅,上前打断了镜迟和江雪飞的神力冲击。
昭栗拦下还要再出手的镜迟, 低声道:“神杀神, 会受天道惩罚的。”
李大刚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穆莹口口声声要江雪飞下界,到底为了什么?报仇?她肯定打不过神仙。续缘?江雪飞又不爱她。”
“这个江雪飞也是,两百年都不肯下界,却在此刻下界, 他下界干嘛?”
昭栗把李大刚塞进如意囊,抽绳拉得紧紧的。
穆莹那张半是姣好半是溃烂的面容,瞬间变得风华绝代,连带她的衣服和发髻全都变化。
她穿着一身大红喜袍, 顶着半掀起的盖头,缓缓朝江雪飞走去。
穆莹转了个圈:“我这样好看吗?那天我们成婚,你都没仔细看我,现下可要仔细瞧瞧。”
江雪飞冷冷地看着她,眼里毫无半点情欲和怜悯,只有嫌恶。
穆莹皱眉:“你怎么不穿喜袍?我都没仔细瞧过你穿喜袍的样子,说来真是遗憾,那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竟然把我杀了。”
江雪飞语气平淡:“新婚之夜?”
穆莹点了点头:“我一直在苦楝镇等你,等你下界与我成婚,幸好,我等到你了。”
“若非司命说我有一段尘缘必须要了结,我不会下来见你。”
江雪飞冰冷而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平静地说:“你变了很多,变漂亮了,也变坏了,我没想到你会杀这么多人。”
穆莹惊惶地抬起眼:“我变了,你就不爱我了吗?”
江雪飞温声道:“我本来就不爱你,我是来杀你的。”
昭栗扯了扯镜迟衣角。
已是鬼魂,再杀,只能是魂飞魄散,没有来生。
镜迟懂她意思,轻声说道:“放心,我会拦着。”
李大刚在如意囊里翻来覆去,怒气冲冲:“昭栗,你不让我吃瓜,我会恨你的!”
穆莹眼眶中的血珠要坠不坠:“你说差一点,差的是哪里?”
“如果你不是上玄宗的弟子。”江雪飞坦言道。
穆莹幻出问情剑,凝视着江雪飞,坚定地道:“可我是,我还要杀你,为上玄宗九百八十七条人命报仇雪恨。”
江雪飞眼中的嫌恶褪去,勾唇道:“好啊,来啊。”
长剑带起凌冽寒光,破风刺去,江雪飞低眸,看见胸前洇湿一小片。
女子手中的问情剑,就这么刺中了他。
“莹莹。”江雪飞这样叫她。
声音缱绻温柔,饶是谁听了都以为是情人间的低语,但唤出这名字的主人内心却是死水一潭,无波无澜,激不起任何风浪和涟漪。
无情道者,皆是如此。
穆莹眼中的血珠急速滚落,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一齐灌入脑海,酸胀满溢。
下一秒,剑气激荡,穆莹被震开。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灭门那一瞬间的痛苦,更多占据她内心的,是与江雪飞细水长流相处中,留下的美好回忆。
在某些温柔的瞬间,让她错以为江雪飞也是爱她的。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明明她都已经放下了,明明问情剑已经刺中了他,凭什么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让她两百年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爱不清楚,又恨不明白。
江雪飞胸前的伤口迅速愈合,他弯腰,伸手去捡地上的问情剑,那剑却被一股力量更快地唤去。
镜迟把剑递给昭栗。
昭栗打量着手中的剑,两百年过去,这把剑还是锋利无比,流光闪烁,可见当年打造费了不少功夫。
这把剑是苏世遗为她打造的,却并不属于她。
昭栗抬眸:“你还想用这把剑再杀她一次吗?”
“我从不在意用什么样的方式。”话落,江雪飞出掌,掌风被镜迟生生拦了下来。
天上白玉京的司命星君虎躯一震。
哪里又有神仙打架?!
昭栗趁机来到穆莹身前,只见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血泪满面,喃喃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不再爱他,为什么他一出现,我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茶雅的话一针见血,如果不是她治好了江雪飞的手,如果不是她要嫁给江雪飞,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叶檀深,对不起上玄宗的每一个弟子。
红嫁衣在缓慢褪色,变成一片素色,血珠滴落下来,在白嫁衣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昭栗帮她揩去血泪:“上玄宗灭门不是你的错,即便你没有治好他的手,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报仇。”
江雪飞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穆莹没有治好他的手,他大概率会成为一名魔修,但穆莹的蛊虫来得太过及时,把只差临门一脚的他拉了回来。
“仇恨是永无止境的。”昭栗劝道,“穆莹,你杀不掉他,就该选择放下,选择忘记过往。”
穆莹低声道:“我是打算放下的,他说爱我,或者他死在问情剑下,我都可以放下,偏偏这两样,哪一样都没有做到。”
昭栗抿唇不语。
无情道的神仙,怎么可能爱人。
“我是不是特别轻贱?”穆莹拽着胸口衣料,揉成皱巴巴一团,“我还是爱他,哪怕他杀了我所有亲人朋友,我还是爱他,为什么呢……我应该恨他才对。”
“你很好,善良、热心、坚强,是他错过了你。”昭栗轻声道,“我送你去轮回,助你摆脱孤独与痛苦,开始新的生活。”
回到鬼界,向孟婆讨一碗汤,把他生生世世忘掉。
穆莹猩红的双眼看向昭栗:“那你呢?”
你也是鬼,你送我去轮回,那你呢?
昭栗弯了弯唇,说道:“我要留在人界陪一个人。”
穆莹由衷地道:“你比我幸运,他爱你。”
安魂曲重新在苦楝镇响起。
昭栗不想骗穆莹,诚实地说:“你杀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又在人界待了很久,即便有幸轮回,也不会有好的结果,也只能转世成为一颗没有灵智的石头,或是命不太好的动物。等过了千百年,罪孽渐渐减轻,才能重新为人。”
穆莹苦涩笑道:“投胎成一颗石头,比在这儿等着被他打得魂飞魄散来得划算。”
没了执念阻碍,这次超度就变得容易许多,穆莹的亡魂轻飘飘的,越来越远。
苦楝镇的苦楝树在这一瞬间全部枯萎。
昭栗这才明白,这里的苦楝树早就枯萎,是穆莹用法力营造了苦楝树花还在盛开的假象。
琵琶变成指环,重新回到昭栗指上。
镜迟在与江雪飞交手的过程中,特意把他引走,就是为了给昭栗超度穆莹的机会。
超度事成,打架的两人默契地停了手。
江雪飞往这边看来。
昭栗警惕地盯着他:“难不成你想追去鬼界?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鬼界对你的神格有压制。”
江雪飞:“剑。”
昭栗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问情剑,抛给江雪飞,脆声道:“还你。”
问情剑属于那一年的剑道魁首,不属于她,即便留恋不舍,也没有强占别人东西的道理。
李大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如意囊探出头,却发现周围已经一片寂静:“人都去哪了?”
昭栗道:“走了,一个回鬼界,一个回天界。”
对于没看见热闹这件事,李大刚怒不可遏,气得蹶起肚皮打滚:“昭栗,我真的生气了!!!”
“噢。”昭栗淡淡地道。
走回观音庙,只见满地狼藉,茶雅和她的药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带着那本噬神书也不翼而飞。
她多半是趁镜迟和江雪飞交手,昭栗超度穆莹的时候逃跑的。
昭栗疑惑道:“她的目的是那本噬神书?”
镜迟:“噬神书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奇闻秘术,上玄宗灭门后,各派都有人在找噬神书,最后却落在了须弥灵谷手中。”
*
昭栗手中还剩最后一魄,是何雨眠的。
回到拓荣城,夜色已深,不好深夜叨扰,便打算在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再拜访何府。
拓荣城的夜晚热闹非凡,白天大家还愿意为了城容城貌,装一装人样,到了晚上,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来。
客栈的歌舞不停歇。
桌上摆满了镜迟点的点心,李大刚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挤在碟子与碗筷的缝隙间。
昭栗挑了一个点心送进嘴里,抬起眼睛,就见镜迟一手撑着下巴盯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小小的她。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却又有不太像,都说时间会让人变得深不可测,但镜迟的眼神却比以前简单明亮许多,没有算计和利用,只是简单地看她。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像是附着一层魔力,昭栗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吸进去。
“昭栗。”镜迟忽然叫她。
昭栗愣愣地回过神:“嗯?”
镜迟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李大刚沉迷于台上的歌舞,没有注意两人的对话。
“记得。”昭栗点头,“我说过不再离开你,不会食言的。”
镜迟突然说起别的:“江雪飞下界,根本不是为了杀穆莹。”
昭栗不明所以。
镜迟:“以他果断的性格,想杀一个人早就杀了,根本不会等到有人来超度穆莹的这一刻,也不会说出来让我们有所防备。他是为了让穆莹死心,甘愿轮回。”
昭栗不解:“为什么?他喜欢穆莹?”
镜迟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点喜欢,才导致他的心软,但绝不是因为爱。”
大道无情,既无情道飞升,就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昭栗似懂非懂:“喜欢和爱不同吗?”
她一直以为喜欢和爱是同一种东西。
“喜欢可以是很多人,爱只能是一个人。”镜迟目光灼灼,“你舍不得问情剑,是因为喜欢问情剑,还是因为喜欢苏世遗?”
昭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于喜欢的理解,只源自叶楚楚的言传,喜欢就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每天都想看见他。
或许是年纪小,叶楚楚没跟她提起过爱这个字,昭栗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爱。
镜迟又问:“你答应不离开我,是可怜我的遭遇,还是喜欢我,或者是因为爱我?”
昭栗皱了皱眉,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像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
被杀了全家还是喜欢,才能叫爱吗?
她如果做不到,是不是就不算爱?
昭栗思前想后,说道:“我不可怜你,也不爱你,我喜欢你。”
眼见少年脸色沉了下来,昭栗试探问:“我说错话了吗?”
镜迟蹙眉道:“昭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大概,可能,也许知道吧……”昭栗支支吾吾,“不就像是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纵使他杀了自己身边所有人,还是爱才能算爱,那我不爱任何人。”
镜迟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向眼前人,解释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换了种说法:“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苏世遗?”
“更喜欢你。”昭栗没有犹豫地回答。
喜欢镜迟,是她两百年前就意识到的事情,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喜欢,与喜欢苏世遗和叶楚楚都不一样。
这种喜欢的感觉,只有在面对镜迟的时候才会有。
少年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弯弯。
昭栗眉眼带笑,追问:“镜迟,我喜欢你,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客官您的西楼子!”
小二在熙熙攘攘的酒桌间穿梭,被一旁突然站起身的酒鬼一撞,端盘脱手,酒水尽数洒在了镜迟身上。
小二忙不迭拿下肩头的布巾去擦,连连道歉。
昭栗拦住小二:“擦过桌子的布巾,怎么能用来擦衣服?”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提议道:“客官回房换件衣服吧,身上这件我帮您洗。”
镜迟淡淡地道:“不用,换下来拿去扔掉。”
昭栗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见镜迟穿过重复的衣服。
他向来都是穿一件扔一件?
昭栗偏头欣赏台上歌舞,余光看见李大刚的鼻孔正一滴一滴往外流血。
不是吧?
他现在不是灵兽吗?
怎么看见美女还会流鼻血?
昭栗把帕子扔他头上,嫌弃道:“李大刚,你丢死人了!”
李大刚胡乱擦了一通,不以为意道:“男人好色,英雄本色。”
他拥有人的记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昭栗问:“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李大刚:“有什么是我不懂的吗?”
昭栗:“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李大刚心有疑云地看向昭栗:“你问这个干什么?”
昭栗:“我想知道。”
李大刚坐在桌上,跟个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悠悠道:“爱是仰慕和共情,是因为对方的耀眼和强大而心生仰慕,是看到了对方的柔弱和狼狈,会难过心疼对方受到的委屈和伤害。”
昭栗想了想,李大刚说的这些,镜迟全都符合,她进入镜迟的识海,窥见了他柔弱和狼狈的一面,没有一刻是不心疼难过的。
她一字一句道:“我爱镜迟。”
“咳咳咳……”李大刚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死,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少女重复道:“我爱镜迟。”
李大刚纠正:“你不爱他。”
昭栗坚定地道:“我爱他。”
“他配不上你,他虽然长得帅,有钱又厉害,但是……”李大刚顿了顿,“你也不差啊!”
昭栗摆摆手:“没事,凑合着过吧。”
李大刚语气强硬:“凑合个蛋,你是鬼,他是神,怎么过?是他跟你回鬼界,还是你跟他留在人界?昭栗,你可别忘了,鬼不能长时间离开鬼界。”
昭栗:“我应该会跟他留在人界,反正我也不能轮回,无所谓的。”
此言一出,李大刚气得胸闷:“昭栗,你不觉得你太倒贴了吗?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他没有。”昭栗截话道,“进入他的识海,我看见了全部,他一直孤身一人,没有你说的莺莺燕燕。”
“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死后,他找了我很多年,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李大刚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不再劝,只道:“随你便,反正你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亡灵,他也会用神力给你恢复。”
神和鬼怎么能在一起?
李大刚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抱起酒杯,对昭栗说:“咱俩走一个。”
昭栗看了眼与李大刚脸一般大的酒杯,犹豫道:“你行吗?”
李大刚抱着酒杯去碰昭栗的,不屑道:“开玩笑,我李大刚海量……”
李大刚醉倒了。
昭栗戳了戳不省人事、呼呼大睡的李大刚,说道:“你不是说你海量吗?”
“拓荣城的西楼子醉人得很,你的灵兽这么小一个,自然扛不住。”
昭栗闻声看去,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翩翩白衣,看起来倒是温润如玉,细瞧便觉得腻味。
昭栗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的灵兽,他是我的朋友。”
“把灵兽当朋友的小姑娘……”男子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在昭栗脸上,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在下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便要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昭栗提醒道:“这个位置有人。”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在下段玉璟,一名散修,最爱结交佳人,敢问姑娘芳名?”
“昭栗。”
段玉璟面上挂着谦和的笑:“今日是十五,每逢十五,拓荣城都有千灯会,昭姑娘可愿随在下一起去观赏?”
昭栗没啃声。
段玉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临街窗棂:“就在窗边看,你朋友回来不会找不到你。”
昭栗从未见过千灯会,犹是好奇,把李大刚揣进如意囊,说道:“多谢告知,我自己去看就行。”
拓荣城汇聚的是四海八方的能人异士,不知是谁从家乡带来了这千灯会的习俗,并一直流传了下来。
非得在子时,众人齐放,那才叫一个惊艳。
段玉璟不离不弃地跟了过来,唤了声楼下卖天灯的小贩,小贩仰头接住银子,立刻抛了两个长明灯上来。
段玉璟将其中一盏塞给昭栗,问道:“放过长明灯吗?”
昭栗摇头。
“如果没有放过长明灯,还是有人陪着更好一点。”段玉璟自顾自地上手,将昭栗手中瘪瘪的长明灯撑得圆挺挺,“在这儿燃起火,长明灯就能升空了。”
昭栗歪头打量着手里的长明灯:“谢谢。”
“何必言谢?”段玉璟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蛛丝缠绕,“不如我叫你阿栗吧,总觉得叫你昭姑娘太过生疏。”
昭栗犹豫片刻,这是只有她亲近的朋友和亲人才会叫的称呼,她道:“你叫我昭栗也是可以的。”
段玉璟微笑道:“也好。”
子时已到,第一盏长明灯悠然升空,随即千百盏明灯逐次腾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熠熠生辉,犹如星河倒影。
段玉璟:“据说,对着自己放出的长明灯许愿,很灵哦。”
昭栗合掌闭眼,下巴抵着相交的双手,少女的侧脸在明灯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再睁开眼,却见段玉璟正盯着自己。
难以言喻的眼神。
昭栗纳闷道:“你没许愿吗?”
“许了。”段玉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许的是……愿你的愿望全部成真。”
昭栗有点惊讶。
她总觉得这个段玉璟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可能是她在鬼界待得太久,人情冷暖见得多了,已经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意。
段玉璟看了眼昭栗脖颈,握拳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停住吹了一口气,再张开手,一条金色项链从他中指坠下,摇晃间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段玉璟眼里笑意更甚:“我看你指环手链都有了,只好送你一条项链,算初见的赠礼,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会嫌弃吧?”
昭栗:“不会不会,礼物不在贵重与否,重要的是心意,谢谢你,但是……”
段玉璟色眯眯地道:“那我给你戴上吧。”
昭栗想拒绝,她和段玉璟萍水相逢,不能平白无故收下他的礼物,段玉璟却突然靠了过来,开始为她戴项链。
男人扑面而来的怪异气味立即笼罩了她,这味道说不出的难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臭,而是香料掩盖不住的、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杂乱气息。
昭栗皱了皱眉。
镜迟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味道,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是清新迷人略带凉意的自由香气。
窗外突然炸起一大片绚烂的烟花,火光再次照亮昭栗的脸,段玉璟正巧借着烟花的光,帮她把项链戴好。
窗外绽放的蓝色烟花眼熟得很,还没经大脑思考,昭栗就想到了镜迟,于是下意识地偏头。
少年站在不远处,似是站了很久的样子,眼神阴郁,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和昭栗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像是……生气了。
昭栗望向少年背影,项链都没来得及摘,就要追上去。
段玉璟拦住她,假惺惺地问:“你朋友怎么看见我就走?是对我有意见吗?”
昭栗莫名烦躁,抽出手:“抱歉,我先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