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栗是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西楼子的酒劲果然强悍, 李大刚此刻还跟死猪似的,大剌剌地躺在案上呼呼大睡。
昭栗推了他一下,懒懒地道:“李大刚,你再不醒, 回头别怪我没叫你看热闹。”
“哪里?!”李大刚猛地惊醒, “什么东西?哪有热闹?”
昭栗示意李大刚看窗外, 说道:“我昨晚见过这个人。”
窗外楼下, 几名穿着统一的壮丁押着一个白衣男子走出酒楼, 而这名白衣男子, 正是昨晚的段玉璟。
段玉璟挣扎着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领头的壮丁嗤笑一声:“不凭什么, 就是想揍你, 给老子打!”
剩余几名壮丁二话没说, 拳头就招呼了上去, 一阵拳打脚踢后,段玉璟的白衣变得血迹斑斑。
昭栗愣了愣。
这就打起来了?
镜迟走了进来,淡淡地道:“这个叫段玉璟的, 欺骗过不少懵懂无知的女子,前不久遇到了硬茬, 骗了拓荣城有头有脸大人物的女儿, 一夜春风后,那女子死活要嫁给他。”
昭栗闻声回头,问道:“然后呢?”
镜迟:“父亲自然不能容忍女儿嫁给这种人,便告知女儿, 这段玉璟是什么样的人。女子无法接受自己信错了人,开始寻死觅活,父亲气不过,就派人打了他。”
李大刚怒道:“这不妥妥的采花大盗!”
昭栗不解道:“这和采花大盗有什么关系?”
“采花大盗就是喜欢染指未出阁姑娘的坏蛋。”李大刚心有疑虑, “你说你昨天看见过他,你没跟他做什么吧?”
昭栗坦诚道:“我跟他一起放了长明灯。”
“什么?!”李大刚惊呼,“你还跟他干了什么?”
昭栗耸了耸肩:“就一起放了长明灯啊。”
李大刚看看昭栗,又看看镜迟,见两人都面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看向窗外。
段玉璟极不服气:“群殴算什么英雄好汉!”
壮丁拍拍肩膀上的肱二头肌,挑眉道:“单挑,来吗?”
段玉璟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跟你们家小姐是你情我愿。”
不说还好,这话说出口,壮丁脸色立马变得阴沉,抬手便又是重重的一拳。
昭栗和李大刚同步闭上眼,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刚唏嘘道:“这一拳,起码掉三颗牙。”
“飞出来四颗。”镜迟冷不丁道。
围观的群众都骂段玉璟活该,拓荣城没有衙门,清白人家的姑娘受了骗,为保住名声,也只会选择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现如今有人开了这个头,那些曾遭受过他玷污的姑娘,全都趁乱上去踹几脚出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壮丁呸了一口唾沫:“以后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段玉璟抱着头不敢啃声,想他一辈子光风霁月,何时沦落到这般境地。
人群渐渐散去,李大刚意犹未尽:“昭栗,我们也下去踹两脚。”
昭栗摇摇头:“不要,晦气。”
她此刻才想通段玉璟为何邀请她放长明灯、送她项链,合着是想骗她玩,这种下三滥的人渣,还是离远一点好。
*
去何府的路上,李大刚不太高兴,每每看见昭栗和镜迟相牵的手,都要冷冷轻嗤一声。
他就不该让昭栗去镜迟的识海里走一趟,没走之前,他能感觉到昭栗干完这一票,还是要回鬼界的,现在好了,昭栗非要留在人界。
李大刚就想不通,昭栗究竟在识海里看见了什么,让她甘愿留在人界。
昭栗察觉李大刚时不时从鼻子里哼气,以为它是喷嚏打不出来,便道:“你怎么了?着了风寒?”
镜迟捏了捏她的手,说道:“灵兽有灵力护体,况且他体内还有我输的神力,即使生病,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
李大刚不屑地道:“谁稀罕你的神力。”
昭栗好心劝道:“如果不是镜迟给你输了神力,我根本听不懂你说话。”
李大刚火气很大:“那你自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昭栗不怒不恼,平静地道:“我有办法啊,缔结契约,你成为我的灵兽,我就能听懂你说话了。灵兽不能违反主人的意愿,我是无所谓,主要是你愿意吗?”
李大刚语塞:“你就护着他吧!”
昭栗一板一眼地道:“我没有护着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转眼就到了何府。
何府的家丁眼熟昭栗和镜迟,知道他们前几日来给何雨眠看过病,便将两人引了进去。
家丁边走边道:“可算是等到二位了,家主这两日又找了好些人给小姐看病,结果都是无功而返,现在希望全都寄托在二位身上了。”
当然会无功而返,昭栗心道。
何雨眠的魂魄在她手中,只有她能救何雨眠。
何康焦急地迎上来:“找到眠眠的魂魄了吗?”
昭栗点头:“何家主不必担心,已经找到了,等我把何小姐的魂魄送回体内,过不了多久,何小姐就能醒来。”
何康笑道:“多谢多谢!”
不知是错觉与否,昭栗莫名觉得何康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甚至有点勉为其难,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商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是一流,何康一眼便瞧出了昭栗的疑虑,状似随意地道:“求爷爷告奶奶这么多天,每个人都拿了钱说能救醒小女,结果小女还昏迷躺在床上,整得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姑娘也别怪我多虑。”
镜迟俯身,在昭栗耳边低语:“他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是江湖骗子,来骗他钱的。”
昭栗了然,对何康道:“何家主不必为我们准备报酬。”
李大刚瞬间不乐意:“为什么不要?告示栏白纸黑字写着的,该收的一分也不能少!”
昭栗:“我们衣食住行又不需要花钱。”
只是不需要他们花钱,一直都是镜迟在花钱,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究竟多有钱,昭栗想象不出来,只知道他从未在银钱上发愁过。
何康微微一笑:“姑娘若是真救醒小女,一两银子也不会少了你的。”
李大刚乐呵呵地道:“懂事儿!”
昭栗没再和他们纠结银子一事,她倒也并非视金钱为粪土的圣人,只是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用,还是功德对一只鬼来说有用点。
闺房内,何雨眠躺在床榻上,床头的鲛人烛明亮不熄。
昭栗伸手探她的鼻息,比前几日微弱了些,但好在影响不大。
几人将何雨眠的床榻围得水泄不通,何康提议道:“要不要我们出去,给姑娘一个安静的环境?”
昭栗想了想,魂魄要从她识海取出,再送回何雨眠体内,何康再见多识广,也只是个普通百姓,这种场面最好避开。
昭栗把李大刚塞给镜迟:“你们去外面等我。”
何康望了眼镜迟,和蔼道:“公子,走吧。”
李大刚也道:“我们俩是男子,留在姑娘的闺房里的确不太合适。”
镜迟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昭栗似有所觉,也回头,冲他笑了笑。
何康把门带上,唤来几名家丁守在这儿,他本人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大刚东张西望:“这何家主不会赖账吧?”
镜迟垂眸:“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李大刚:“什么意思?”
镜迟:“少在背后骂我。”
李大刚愤愤地道:“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什么样的人在鬼界那种地方,待上百年都会变得满腹算计,但她丝毫没变,还是很好。”
早在百年以前,李大刚就认识昭栗,他浑浑噩噩轮回两三世,每次回到鬼界,看到昭栗都是初见时那般,纯粹、善良、真挚。
不禁让他遥想,这样的人,在死以前是什么样的。
昨晚昭栗说镜迟找了她很久,李大刚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为她这样的人值得,追她的鬼都从奈何桥排到了枉死城。
他并非看不惯镜迟,他只是怕昭栗被骗,怕镜迟对她不好,与其被骗被伤害,倒不如在鬼界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阴差。
“她一直都很好。”镜迟低声道。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少年万分忐忑。
骗她、利用她都是真的,还让她被鲛人伤害,让她为救自己死在问道台上,太多事情没解决就戛然而止。
误会发酵两百年,他怕昭栗恨他厌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喜欢他。
她一直都没变,就像两人在云渡城告别,短暂地分开了片刻而已。
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刮起了风,院内树叶簌簌作响。
何康带着几队手持木棍、训练有素的壮丁出现,将闺房重重包围。
李大刚纳闷:“这是干什么?”
迎接苏醒的女儿,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庭院,猛地吹开窗户,随即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自屋内响起。
镜迟心下一沉。
这是……三清铃!
三清铃属道家法器,有邪祟勿进、降妖驱魔的作用,除此之外,三清铃还有另一个作用——杀鬼!
听这清脆铃音,绝非普通的三清铃,至少是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此等级别的三清铃下,非得把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镜迟猛地转身推门。
这房间早就被下了法阵,从头到脚都被死死锁住,根本打不开。
三清铃还在响,在神听来应该悦耳动听的铃音,此刻却如同魔咒,一寸又一寸地瓦解少年理智。
因恐惧即将发生的事,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李大刚从来没见过脸色如此惨白的镜迟。
镜迟唤出海神杖,海神杖打上法阵,法阵顷刻消融,铃音停歇。
院外的风变得柔和。
镜迟踩着满地的铜铃碎片冲进屋内,只见少女虚弱地伏在床榻边,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变成一片片闪烁着火光的飞灰,旋转向上飘去。
被灼烧得痛苦不堪,昭栗还是伸着手,把残留在外的最后一丝魂魄送回何雨眠体内。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镜迟脚步僵在原地,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昭栗转眸看向他们,轻声说道:“成功了。”
镜迟走近,慢慢在她身前蹲下,问道:“疼吗?”
昭栗委屈地点点头。
她身上的鬼魂气息,被镜迟的神力掩盖得很好,普通人难以发现,谁也没想到何府的人会在房中布下三清铃法阵。
她不是来帮何康救女儿的吗?
怎么转眼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一切发生得过于始料未及,李大刚怔怔地问:“昭栗,你是要死了吗?”
昭栗喉咙哽咽:“好像是的。”
李大刚呆愣了几秒,嚎啕大哭:“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帮我攒功德,你也不会来到何府,也不会变成这样……”
昭栗苦涩一笑:“不怪你。”
“我不要功德了,也不要银子,你能不能别死?”
李大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镜迟道:“你救救她啊,她要是再死一次……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人死后成鬼,鬼死后散灵。
寻遍四海八荒,等待百世轮回,再不会有这个人的踪迹,散灵是彻彻底底地从世间消失。
昭栗抬眸,眼前少年默不作声,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磅礴的神力绵绵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
神力无法滋养即将魂飞魄散的亡灵,最终从他手心溢散开,造成满屋悠然飘舞的蓝色光点。
昭栗感受到他的颤抖,与第一次为她输送灵力时痛苦的颤抖不同,这是一种源自心底、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识海里发病的他一模一样。
第一次发病,是明浅在他面前重提她的死亡。
昭栗似乎明白了镜迟的病因,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每一次想到我的离开,你都会生病?”
少年垂着颈,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然而理智却在寸寸土崩瓦解。
昭栗凝视着他,不舍地道:“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骗子。”镜迟声线发颤,“明明答应过我要陪着我的。”
昭栗有点愧疚,又有点无奈。
在镜迟的识海里,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离开他,转眼就又要离开。
她真的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昭栗歪头看他,浅浅一笑:“对不起啦,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原谅……”少年顿了顿,低声说,“我不想失去。”
这是昭栗记忆里,镜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哀求。
她也很不想失去,但又无能为力。
这世间太多事不尽人意,生前死后皆是。
有人说,正缘是不会走散的,对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相遇,最后走散的一定不是正缘。
很显然,她不是镜迟的正缘。
想想还挺遗憾的。
昭栗低叹着笑了笑:“这一次,就……别再找我了。”
镜迟跪在她面前,不知疲倦地输送神力,闻声摇头:“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窗外微风吹进屋内,他的发丝拂过少女脸颊,骤然被燎燃一缕。
昭栗的身体已经开始燃烧。
镜迟像是感受不到烫,固执地握紧她的手。
屋外有人围了进来。
何康刚进屋就看见这骇人的一幕。
满屋莹点之下,魂魄从燃烧的少女身上,剥离成一片片旋转的飞灰,聚在屋顶。
“竟然是个女鬼!”何康勃然大怒,“昨日有道士说府邸有鬼光顾,本来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好一出贼喊捉贼,鬼喊捉鬼!”
李大刚吸了下鼻涕,骂道:“我呸!我们好心帮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来倒打一耙!你是猪油蒙了贼心!”
何康冷笑:“鬼救人,说出去谁信?当我三岁小孩?!”
他打了个手势,院外的壮丁立刻冲进房间,将三人团团围住:“抓住这三个祸害!替天行道!”
壮丁挥舞着木棍冲上前,倏地被一股力量撞开。
镜迟从始至终没抬眸看他们一眼,神力却锁住众人脖颈,越勒越紧,家丁被凝聚的神力勒得大口呕出鲜血。
无极宗是捉妖的宗门,昭栗没怎么见过杀人的血腥场面,也不希望镜迟因为她徒增杀业,忍不住打断:“镜迟,带我走吧。”
少年轻轻应声。
拓荣城的万里晴空转瞬电闪雷鸣,镜迟抱着轻飘飘的少女踏出房间的刹那,雨水倾盆而下。
许多年前,他背负使命离开云梦泽,世间万物对他来说都是冰冷彻骨的,在漫漫长夜里唯一与他相伴的,只有孤独。
镜迟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温情,他认为世间万物都应该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譬如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海洋,所以在为解除封印利用一个人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愧疚。
于镜迟而言,昭栗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跳进水中救她;没想到她会为他挡住官兵;没想到她会提议帮他解救族人;没想到他的心脏和鲛珠会为一个人族少女剧烈跳动。
没想到她会死在他面前,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镜迟走进雨中,所到之处,雨滴纷纷凝滞停留在空中,不敢沾湿他半点。
乌云密布,天色黯淡,只有一处亮着火红的光。
候在屋外的家丁皆是一怔,他们看见,蓝衣少年怀中的少女正在被烈焰焚烧。
昭栗捧着小手,珍珠一颗又一颗掉在她手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认真地问:“镜迟,你怎么掉小珍珠了?”
火光朦胧,镜迟收紧了双臂,瞳眸清润:“我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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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醋怡情,小虐也怡情,嗯,相信我。
即将开启下一个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