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 是南景嫡公主!”
昭栗耳边响起这句话之时,夜幕如潮水般褪去,三千里梨花树化作巍峨宫殿。
她下意识地握紧身侧人的手,抬眸发现镜迟仍在, 松了口气, 低声问:“这又是谁的识海?”
“是大千沙界的幻境。”镜迟目光落向那柄悬停的黑剑, “是她尘世的记忆。”
擂台边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擂台上的红衣少年左手负后, 右手格挡旋身, 转瞬已至貂领大胡子身后, 扣住后颈, 一记利落的过肩摔。
“咚——”敲鼓定胜负, “南景国徐鹤声三胜!”
高座上的南景王朗声笑道:“看来北狄并无血性男儿敌得过南景后生, 南景嫡公主只能嫁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北狄求娶公主,还望派出足以与南景后生抗衡的男子!”
北狄使者面上难掩难堪之色, 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待南景王离去,擂台下的少年蜂拥而上:“行啊阿声, 刚刚那一招真帅, 打得大胡子爬都爬不起来!”
北狄使者自觉丢脸,连忙派人将貂领大胡子抬了回来,南景少年开怀大笑,冲着大胡子喝倒彩。
人群簇拥中, 少年们勾肩搭背笑闹:“野猎去不去?太子殿下已经到了猎场,就等你这边完事。”
红衣少年笑着没接话,金阳斜打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俊逸潇洒、神采飞扬。
“给个准话啊, 去不去,行不行啊你,还是过了几招就萎了得修养几天?我看你还是得再练啊!”
徐鹤声搭上身旁人的肩,腔调散漫:“我去岂不是抢你们风头?”
“不装会死是不是?”几人立刻群起而攻之,“你若是早点成婚,斩断沈小姐那份痴情,我早把她娶回家了!”
徐鹤声翻身上马,笑得张扬又肆意:“那就去啊!”
但见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但始终不及马背上的少年耀眼夺目。
尘土纷扬,昭栗望着那道背影:“黑剑里的剑灵,会是那个红衣少年吗?”
黑剑呆呆地悬在空中,镜迟打了个响指把它唤回来:“回答她。”
黑剑左右轻晃。
昭栗:“不是?”
黑剑上下晃了晃,似是点头。
昭栗好奇:“那你是谁?”
环境应声变幻,猎场一派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的壮观景象。
薛霁云拧眉看向身旁姑娘:“薛怜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总和我们男儿混在一起,小心嫁不出去。”
薛怜低头整理护腕,淡淡反问:“王兄可曾读过什么书?”
薛霁云认真回答:“《周易》、《孙子兵法》、《道德经》等,近日对屈原的《离骚》颇感兴趣。”
“我还以为王兄读的是《女诫》《女训》,你好像比我更懂得怎么当一个……”薛临弯了弯唇,缓缓地道,“女儿家家。”
冷不丁被讽刺这么一句,薛霁云也不恼,看向身后想笑不敢笑的世家子弟,从中找了个援兵:“阿声你说说,哪里有女儿家整日跟着男子骑马涉猎的?”
正与人闲聊的徐鹤声回头,眼里落着光:“臣并不这么认为,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可以喜爱吟诗作画,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殿下应该自豪,您有一个非比寻常的妹妹。”
薛怜背脊挺得更直,冲薛霁云轻扬下巴:“听到了没?对我好点吧,王兄。”
“你哪儿头的?”薛霁云持弓轻敲徐鹤声肩头,转眸看向薛怜,却掩不住笑意,“我对你还不好?放眼整个南景国,对你好的人,我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薛怜目视前方,唇角轻扬:“就……还行吧。”
号角骤起,撕裂长空。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奔出,马蹄踏碎草浪,风声呼啸过耳,呼喝声、马蹄声、惊奇的鸟雀声交织成蓬勃的喧嚣。
黑金指向其中唯一的女子背影。
昭栗讶然:“你是那个公主?”
黑剑轻颤,似是应答。
南景嫡公主,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竟在多年以后成了困在剑中的剑灵。
许是私心作祟,她在密林里眷恋游荡,这场幻境便迟迟没有结束。
昭栗摸不清黑剑的用意:“变出幻境,让我们见到她的过往,她是为了什么?”
镜迟却好似置身事外,漫不经心地问:“你想狩猎吗?”
“什么?”昭栗愣了愣,随即双脚失重,被他揽腰抱坐上流光四溢的骏马马背。
昭栗眸光微闪,她第一次见完全由神力变幻出来的马,马蹄和马尾都流转着纯粹的蓝色华光:“这马好漂亮。”
少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策马在林中慢行:“我似乎从未和你同骑过一匹马。”
“很正常啊,我生前是剑修,靠御剑。”昭栗突然忆起什么,说道,“鬼界有一匹炽焰冥马,听说那是尸祖的坐骑,特别酷。”
镜迟挑了挑眉,说道:“有只狐狸。”
前方草丛传来窸窣声响,一只通体白色的雪狐,在阳光的照耀下,毛发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昭栗抬手幻出弓箭,拉满弓弦,瞄准那只野狐,等待时机,松手,射出。
然而这里一切都只是幻境,箭矢穿过野狐肚子,并未对其造成伤害,便在此时,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野狐脖颈。
徐鹤声策马经过,弯腰倾身,伸手抓住箭尾,连同野狐一起捞了上去,转手扔给薛怜:“送你。”
同行人笑着调侃:“徐鹤声为何每次都将最好的猎物送给公主?”
徐鹤声理所应当地说:“她是女孩,照顾一下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同行少年矫揉造作起来:“阿声哥哥,人家也想要,你给人家也猎一只狐狸好不好?人家愿意以身相许。”
徐鹤声盯着他,淡淡说道:“我喜欢女子。”
天色渐渐昏沉,薛霁云扯了下徐鹤声,与他一起落在人群后,低声道:“你莫要对她那么好。”
徐鹤声似懂非懂:“对谁?”
薛霁云:“薛怜。”
徐鹤声:“我对她很好吗,不就是普通朋友?”
薛霁云皱了皱眉:“站在你的角度看,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今日换个姑娘在这里,你也还是会把最好的猎物送她,但从薛怜的角度看,这件事就完全不一样。”
顿了片刻,徐鹤声点头:“我知道了。”
薛霁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想摊开来说明白,又觉得没必要。
见王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怜放慢马速到他们身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薛霁云扯开话题:“快到年下了吧,薛临什么时候回来?”
薛怜冷然道:“谁知道他有没有死在山上。”
密林逐渐消融,几人背影也随之消失。
昭栗定定地望着薛霁云的背影,说道:“我总觉得他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凉山散人。”镜迟极快地忆起,“他的眉眼几乎和凉山散人一模一样。”
昭栗:“不是黑剑的主人,却走到哪儿都带着黑剑,若凉山散人就是太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剑灵是他极为亲近的妹妹,他才会带着黑剑。”
说完,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客栈的人闲谈时提及,三千里梨花树所在的地域,原本是南景国地界,而南景已经灭国九百年。
即便凉山散人是最后一任太子,也足足有九百岁,但他只是一名普通道士,不可能活这么久。
镜迟轻摇头:“凉山散人不是他,两人只是眉眼相似,其他五官差别极大,若他真想易容,不会留下独独眉眼令人揣测,凉山散人和薛霁云是两个人。”
跟随着黑剑的牵引,两人看见南景王宫的云阶。
薛怜提着长裙追下台阶,晃动的步摇打在娇艳的脸上,也丝毫不觉得疼,她死死攥着薛霁云的手:“你、父王、徐鹤声都要去,那我呢?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孤寂的王宫吗?”
薛霁云甩开她,厉声道:“薛怜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吗?北狄和东濮已经打到了夷陵,南景百姓的安危和你的多愁善感比起来,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是这个意思吗?”泪珠悬在薛怜眼眶,“为什么你可以、徐鹤声可以,为什么南景万千子弟都可以上战场,独独就我不可以?”
“南景国的女子生来就是要被庇佑的,还有,”薛霁云冷漠地看她,“等你想清楚,你上战场是为了南景百姓,还是为了徐鹤声的时候,再来找我。”
薛怜愣住,好半晌说不出话。
“继续做你众星捧月的南景公主吧。”薛霁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嘱托道,“照顾好母后,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春天,万物伊始。
太子薛霁云随父出征,薛怜抬首,琅琊城满目翠绿。
公主垂眸,琅琊城一望无垠,鹅毛大雪扬扬洒洒下了数日,云遮雾绕。
年关将至,夷陵失守,满朝文武跪伏长街,迎回了南景王和南景太子的棺椁。
徐鹤声一袭白衣,白色首绖,两柄长剑高举过头顶,走在大军最前方,雪花落满他的墨发。
昭栗怔愣片刻:“是他。”
原先光线昏暗,魊的一半脸隐在暗处,昭栗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看到一双淡漠沉静的眼睛,根本无法将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与那样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联系起来。
却在见到徐鹤声的此刻,仿佛穿越回了三千梨花树下,再次见到了紫蛇缠手的白发青年。
徐鹤声就是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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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是最后一个配角的副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