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新王登基, 朝堂的风起云涌归于平静。
“我是偷偷带你来的。”薛怜拉着徐鹤声跪在蒲团上,“你不能在祠堂待太久,不合规矩,豆蔻在外面望风, 你祭拜完就赶紧走。”
徐鹤声颔首:“多谢。”
见他跪拜动作僵硬, 薛怜问:“徐老将军罚你了?”
仅仅磕了三个头, 徐鹤声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我该承受的。”
身为臣子, 没有尽到臣子应尽的职责, 令王与太子双双殒命, 燕云十八骑, 十八位世家子弟, 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 徐老将军说, 徐家世世代代从未出过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少年一声不吭,不辩解不反驳。
“你不该带他来这里。”一道冷冰冰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薛怜站起身,冷冷说道:“其实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 你修道修得可还尽兴?既然选择修道又为何回来继承皇位?其实你也没那么清心寡欲,你根本就舍不得人间的荣华富贵。”
薛临言语间亦是毫不退让:“我若不回来, 你以为你和母后还能安然无恙?还能带着外人进入王室祠堂。”
“不要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做假设, 你没你想的那么有用。”薛怜把徐鹤声扶起身,“我们走。”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临提高了音量:“北狄答应退兵,只有一个要求, 迎娶南景嫡公主。薛怜,南景嫡公主只有一位。”
薛怜脚步一顿。
“孤已经答应了。”
薛怜怔怔地回头,满眼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要送我去和亲?”
“公主享千金食禄,受万民供养, 理应解万民之所忧,平息战乱。”薛临平静地说。
“那是我杀兄弑父的仇人啊!”薛怜怒道,“薛临,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妹妹,你只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你的王位坐得稳不稳。”
若真能平息战乱,她当然可以和亲,但对方绝不能是杀兄弑父的仇人。
薛临靠近几步,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缓缓说道:“这王位,孤一点儿也不想坐。”
祠堂寂静无声,焚香袅袅。
昭栗落目看向黑衣帝王:“凉山散人就是薛临,对吗?”
黑剑上下轻晃。
之前猜测凉山散人是薛霁云,是因为两人眉眼过于相似,而此刻看见薛临,便会发现,他与凉山散人才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十分相似。
黑剑剑灵的兄长,日日带着黑剑,情理之中。
昭栗心有所惑:“你让我们看见这些,是为了什么?”
黑剑突然发出刺耳暴鸣。
镜迟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施法迫使她安静下来,随后说道:“她想让你超度徐鹤声,她说徐鹤声已经在人界飘荡了九百年,就快要魂飞魄散。”
昭栗顿了顿,坦诚道:“我超度不了他。”
在苦楝镇超度两百年的穆莹,已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穆莹放下过往,自愿轮回,昭栗才将她送回鬼界。
且不说徐鹤声是否甘愿轮回,即便甘愿轮回,他在人界游荡九百年,早已化为了魊,以她的资历和修为,根本无法超度这样强大的鬼。
镜迟再次转述黑剑的话:“她说让我把神力渡给你,助你超度徐鹤声。”
昭栗心里没底,毕竟徐鹤声是个九百年的鬼。
*
“殿下,这样行吗?”
薛怜将团扇递给豆蔻,掩住她的脸,说道:“北狄没人见过我,你替我嫁过去不会有人发现,别畏畏缩缩的,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一个公主该怎么当。记住,把仪态端足了,架子撑起来。”
豆蔻咬了咬唇,纠结道:“可这是欺君之罪,若是让陛下发现……”
薛怜打断她:“薛临不顾亲情,要我嫁给杀兄弑父的仇敌,难道你也不顾主仆情谊,让我嫁给仇人吗?”
豆蔻抬眸:“我嫁。”
南景嘉宁公主和亲,远嫁北狄,举国欢送。
北狄暂收兵戈,南景与东濮依旧烽火连天,薛怜混进送亲队伍离开琅琊都城的那天,漫天尘沙,她没有见到徐鹤声。
仗仪自秋风萧瑟行至冰封雪裹。
东濮痛恨北狄的临阵倒戈,途中派人伏击和亲队伍,乱军之中,薛怜伪装成东濮刺客,银枪直刺北狄王子心口,却在几招之后,被对方反手挑飞盔缨。
北狄王子枪尖轻抬,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笑意染上眉梢:“竟然是个姑娘,东濮是无人可用了么,竟让你一个女人出战。”
身侧副将嗤笑道:“殿下,南景送公主和亲,东濮派女子出战,一群怂包。”
北狄大军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雪花漫天飞舞,薛怜玄甲红袍,墨发高束,额间一抹白色首绖刺目如伤。
她垂眸不语,唇线紧抿,任由数柄长枪架在颈侧,脸颊伤口缓缓渗出鲜血。
北狄王子打量她片刻,忽然俯身靠近:“世人都说南景嫡公主娇艳无比,乃四国第一美人,我瞧着你也不错,你跟了我,我饶你一命。”
薛怜冷声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殿下!”有眼尖的士兵立刻惊呼,“她就是南景嫡公主!”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刺中北狄王子右肩,他吃痛松手,长枪坠地。
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雪土飞扬,少年策马而来再度拉弓,凌冽寒光穿透雪雾,一时之间箭雨满天。
又是他。
北狄王子咬牙道:“生擒徐鹤声者,即刻封将,赏黄金万两!”
薛怜蓦然回首。
那人已单骑突出重围,染血的手向她伸出:“上来!”
“带公主走!”
将士的嘶喊混着风声撞入耳中,薛怜被徐鹤声拉上马的刹那,泪如雨下。
一路疾驰,直至身后杀声渐远。
她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你不应该来救我,又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了。”
徐鹤声轻扯缰绳,马的速度降下来。
恍惚间,又见夷陵城失守那日,薛霁云握住他的手,字字坠地有声:“南景万千年轻儿郎,唯你与我最为相知,替我守好南景。”
“还有一件事,阿怜争强好胜,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她喜欢你,我们有目共睹,我只有这一个亲妹妹,望你珍之重之。”
思绪回笼,少年声音沉静:“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护你周全。”
*
薛怜是在回琅琊的途中,才得知西川答应派出援兵,援助南景,又巧在途中,遇见了前往琅琊的西川使团。
“父王答应出兵帮南景啦!”
湖色衣裙的少女像只雀儿扑到徐鹤声身上,搂着他的脖颈雀跃轻晃:“惊喜吗?开心吗?是不是很高兴?”
徐鹤声身形微滞,抬手轻拍她肩背:“很开心,谢谢你。”
西川使者咳嗽两声,提醒道:“公主。”
看见西川公主模样的那一刻,昭栗困惑而怔愣,眼前少女竟与茶雅有八分像!
“好吧。”依提不情不愿地松开,仍拉着徐鹤声坐到一旁石头上,掏出随身带着的信封,“你给我写的信,我根本就看不懂,你读给我听。”
徐鹤声:“西川也有看得懂中原文字的译者,你没让他们读给你听?”
依提小声道:“我们俩的信,怎么能给别人看?再说,我有在学习中原文字,现在已经能识得很多简单的字,只不过看你给我写的信,时间要耗费得久一点。”
徐鹤声无奈地笑,依言展开信纸,起首不过是寻常问候,落笔处皆是援兵之请。
依提听完,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在信里说想我?”
徐鹤声疑惑:“我需要在信里说想你吗?”
晴雪映着冬日,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薛怜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再启程,薛怜策马来到徐鹤声身旁,状似随意地问:“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徐鹤声仰头喝了口水:“一次出征,我受伤与大军走失,是她救了我。”
薛怜侧目看他:“什么时候?”
徐鹤声将水囊挂在马鞍旁:“三年前。”
薛怜淡声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徐鹤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
薛怜转眸看了眼身后马车,说道:“她喜欢你。”
*
承乾殿焚香袅袅,歌舞升平。
徐鹤声落座时,西川公主眼波闪了闪,正要起身跑去坐他身侧,被眼疾手快的使者摁了回去。
使者敬酒:“南景与北狄东濮战事焦灼,西川愿出绵薄之力,助南景一臂之力。”
依提压根儿没心情听两方谈论了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打来打去、没情调的事情,她捧脸盯着徐鹤声,少年坐得端端正正,听得认真。
“听说南景国后位尚且空悬。”使者微笑道,“西川公主坦率善良,若两国能缔结秦晋之好,巩固联盟,陛下与西川都可安心携手抗敌。”
此话一出口,大殿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川后宫三千佳丽,依提的母妃是个样貌、家世都平平无奇的妃子,而她,是西川最不受宠的公主。
南景诸臣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女子成为南景王后,可西川又答应出兵以解燃眉之急。
依提后知后觉使者说了什么,反驳道:“后位?你搞错了,不是他,是徐……”
“公主。”使者低声道,“来之前,王上吩咐得清清楚楚,臣不会搞错,是南景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临和依提身上窥视,薛怜看向徐鹤声,少年神色如常,这件事并未在他心里激起丝毫涟漪。
宫宴结束,众人散去。
薛临召集几位臣子在金銮殿商讨片刻朝政,徐鹤声离开金銮殿已是深夜,他走在檐廊下,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听脚步声便知轻功拉垮,徐鹤声拐入回廊,隐藏身形,在那人追上来的时候控制其肩膀,将手反剪至身后。
依提痛呼:“徐鹤声!你别太过分!”
徐鹤声愣了愣,立刻松开她,作揖道:“抱歉,臣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依提揉揉肩膀。
徐鹤声望了眼少女身后:“夜已深,公主一人在此,为何没有侍从跟随?”
“我是偷跑出来的。”依提抓住他的手,“你带我私奔吧!”
逃到没有硝烟战乱、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我们一起。
徐鹤声皱了皱眉:“公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察觉到他的不情愿,依提唇边笑容缓缓僵住:“你不想和我私奔吗?”
徐鹤声:“南景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作为南景的臣子,我不能弃南景的百姓、江山于不顾。”
依提怔怔地问:“所以你在殿上一句话都不说,也是想让我嫁给他吗?”
“琅琊很好,冬暖夏凉,风水养人,可若是你不愿意,我说琅琊再好也是徒劳。”徐鹤声道,“你不愿便拒绝,至于两国联盟,我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解决,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
“徐鹤声。”依提神情严肃,“我现在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嫁。”
夜色沉静,风声刮过耳畔。
徐鹤声沉默片刻,轻声道:“想。”
和亲是最简单、最直接巩固两国联盟的方式,南景后位空悬,南景王迟早要迎娶王后,若是这个女子,还能保南景江山永固,何乐而不为?
依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丁点儿爱的情愫,然而事实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好,他对你的好亦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利用算计,也不掺杂一星半点的喜欢。
以至于刹那间的对视,落入少年干净明亮的眉眼,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是深深爱着你的。
徐鹤声补充道:“但是别人的意愿不能强加在你的身上,如果你……”
依提讽刺地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