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青年的身影跟随幻境一起消融, 白天变回黑夜,荒芜土地生长出纷纷扬扬的三千梨花树。
昭栗恍惚片刻,随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鬼魂气息,缓缓靠来, 远处沾满清透露珠的纯白梨花瓣纷纷落落。
徐鹤声走了过来。
黑剑快速迎了上去, 整整九百年, 她成了剑灵, 困在不见天日的剑中, 他成了鬼魂, 留在南景故土。
那场战争结束, 她便被薛临带走, 寻找助她脱离黑剑的方法, 遥遥无期的九百年, 她的魂魄早已在剑中四分五裂,即将崩碎。
剑灵是会消散的,她坦然接受自己无法轮回, 却不能接受徐鹤声魂飞魄散。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昭栗望向那一人一剑。
在鬼界当阴差的一百年,她都觉得漫长无比, 徐鹤声却在这里守了九百年, 还是孤身一人的九百年,甘愿成为他人茶余饭后消遣谈论的大鬼。
一个人的执念真的能如此之深吗?
昭栗目光从青年腕间的紫蛇划过,抬眸看向他,说道:“是你召唤我来这里的?”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解道:“你找我何事?”
徐鹤声:“你体内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体内?
两人皆是鬼, 她体内为何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昭栗愣了愣:“什么东西?”
徐鹤声坦诚道:“鬼兰神草。”
在拓荣城,她不慎被薛临的法阵打得魂飞魄散,鬼兰神草是镜迟为修复她的魂魄,在东南西北漠找到的神草。
昭栗心有所惑:“你的魂魄安然无恙, 为何想要鬼兰神草?”
徐鹤声落目看了一眼黑剑,说道:“不是我,是她。”
困于黑剑九百年,薛怜的魂魄早已产生裂痕,即便将她唤出黑剑,魂魄也必定四散飘荡。
唯有鬼兰神草,可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皱了皱眉。
鬼兰神草已经融入她的魂魄,能否再次取出?若能,取出之后她的魂魄会不会碎裂?她会不会魂飞魄散?
抛开这一切不谈,为何在东南西北漠的时候,薛临从未说过他也想要鬼兰神草,难道他不想修复薛怜的魂魄?
看出昭栗的忧虑,徐鹤声道:“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昭栗微微惊讶:“你有鸿蒙紫炁?”
徐鹤声手中紫蛇幻为一团紫色雾气,他道:“南明离火泯灭了太多生命,幸存的南景子民亦是不多,国灭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下,我在旧战场遇见了鸿蒙紫炁。我知道,你需要它。”
昭栗:“你想用鸿蒙紫炁跟我交换鬼兰神草?”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知徐鹤声所言真假,转眸看向镜迟,只见少年紧紧盯着徐鹤声手中的鸿蒙紫炁。
便在此时,薛临和茶雅赶来。
薛临唤回黑剑,不言不语地与徐鹤声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茶雅扇了下鼻间风,有点儿嫌弃:“好浓重的鬼魂气息,这里有只大鬼。”
徐鹤声闻言默默挥了灵力压制自己身上的气息,然而魊这种级别的鬼魂气息没那么好压制,只能压制个七八,外泄的浊气依旧浓烈刺鼻。
茶雅一直捂住鼻子,没注意到外界气味的细微差别,只在看见徐鹤声手中那团紫气时,眼眸亮了亮:“鸿蒙紫炁!”
顺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茶雅突然发现这只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怪异的眼神凝视着她,掺杂了太多晦涩难懂的情绪。
茶雅回视片刻,从他的眼中读懂一丝愧疚。
她从未见过他,这只鬼为何要对她感到愧疚?
难不成想要杀她?
茶雅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站至薛临侧后方,挑事般地说:“你们不是想要鸿蒙紫炁吗?它现在出现了!”
镜迟没有动。
须臾,薛临忽然笑了笑:“好久不见。”
*
薛临身上的封印是用来隐藏上神身份的,而今昭栗和镜迟已通过薛怜营造的幻境,了解过去,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没必要继续隐藏身份。
他有些吃力地撤去封印,使用神力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
镜迟挑了挑眉:“这封印是你效忠的人给你下的?”
“是,也不是。”薛临道,“这封印是她给我下的,但她不是我效忠的人,我和她算是合作关系。”
飞升之后,薛临没有去往天上白玉京,而是留在人界兜兜转转,寻找帮助剑灵离开剑的方法。
有老者告诉他,从魂魄成为剑灵的那刻起,就开始与剑融合,即便日后成功分离,也会因为是碎裂的魂魄,而魂飞魄散。
这世间唯有鬼兰神草,可修补四散的魂魄,鸿蒙紫炁因是祖神的神力所化,所以只能修补上神的神魂。
这便是薛临与她合作的开端,她告诉薛临鬼兰神草在哪,作为交换,薛临要替她找到噬神书,找到噬神书里记载的鸿蒙紫炁。
他万万没想到,鸿蒙紫炁会出现在琅琊,出现在徐鹤声手中。
兜兜转转,他竟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茶雅和你们也是合作关系?”镜迟转着桌案上的茶杯玩,“方才你坦白身份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
薛临瞥了眼门口,说道:“前两年她离开须弥灵谷,行医救人途中身患重疾,是青莲救了她,为报救命之恩,她答应帮青莲完成一件事。”
“她知道的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青莲下令,她执行,她甚至以为我们要抢占昭栗的命格,所以她有时会故意捣乱。她以为夺走鬼兰神草,把你变成她的药人,就能阻止你们往圈套里走。”
镜迟语调漫不经心:“原来她效忠的是青莲,我还以为她效忠你。”
薛临极短暂地笑了一下:“转世就不是同一个人,我没必要把一个不爱我的妻子转世拴在身边。”
镜迟意有所指地道:“青莲鬼王会救茶雅,倒是令人意外。”
徐鹤声听懂了言外之意,抬眸看向薛临。
青莲作为鬼界鬼王,茶雅是须弥灵谷灵女,一鬼一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青莲没理由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即便身患重疾,只要茶雅传讯回须弥灵谷,灵谷的众多医修自然会救她,哪里需要一个鬼王来救她。
薛临上神,你当真没有半点儿私心吗?
薛临沉吟片刻,转移了话题:“薛怜带昭栗看见过去,是希望她心软答应超度你,送你去轮回,你还有执念吗?”
“我能不能轮回,无所谓的。”徐鹤声轻声说道,“九百年过去,若说执念,那便只有薛怜,她本该无忧无虑一生。”
他答应过薛霁云两件事,一是守护南景江山,二是保护薛怜,然南景国灭九百年,早已无可挽回,唯对薛怜,还尚可弥补。
薛临:“鸿蒙紫炁进入昭栗体内,鬼兰神草便不需要承担凝聚她魂魄的作用,届时取出鬼兰神草,再由徐鹤声唤出薛怜魂魄,便可以鬼兰神草修复薛怜魂魄。”
镜迟顿了顿:“薛怜的魂魄困于剑中九百年,与徐鹤声无异,执念很深,也难轮回。”
“我了解我这个妹妹。”薛怜叹声道,“只要徐鹤声肯轮回,她便没有执念。”
*
镜迟和薛临说要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昭栗和茶雅被迫候在门外。
茶雅耳朵紧紧贴着门扉,皱了皱眉:“怎么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这三个人肯定没安好心,压制鬼魂气息,我们俩凭什么要出来,镜迟何时开始连你也防?”
昭栗百无聊赖地倚着门框,说道:“不是你嫌弃徐鹤声臭吗?”
提及徐鹤声,茶雅便想到他那双眼睛,定了定神,理直气壮地道:“鬼就是臭啊,更何况是九百年的鬼,浊气侵体那么久,可想而知有多臭。”
此刻,昭栗才真正地、深深地意识到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依提是依提,茶雅是茶雅,依提喜欢徐鹤声,茶雅不喜欢。
然而每当她听见长着这张脸的茶雅,说出嫌弃徐鹤声的话,难免唏嘘,不知是为徐鹤声,还是为茶雅的前世。
昭栗没和她继续纠结臭不臭这件事,看向门扉:“真的有点久,而且自从镜迟见到徐鹤声,就变得怪怪的。”
茶雅压低声音:“说不定他们三个在里面密谋坏事,想着怎么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还傻呵呵地在这儿等着。”
她倒想知道,薛临是怎么骗镜迟的,把抢占命格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更可怕的是,镜迟居然还信。
“我?”昭栗指了指自己,反驳道,“像你这般的医修灵女,才更受欢迎,更可口。”
茶雅醍醐灌顶,喃喃道:“我就说那只鬼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劲,原来是想吃掉我……那我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昭栗拉住要逃跑的茶雅,无奈地道:“鬼是会吃人脑没错,但你到这儿这些天,可曾听过人被鬼吃掉的传言?”
茶雅摇了摇头。
在梨花镇待了数日,只听镇上的老婆婆说三千梨园里有只鬼,常在夜里出现,一出现,便要纷纷落落地下一场梨花雨,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死在三千梨园里。
“那便说明徐鹤声不会吃人,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昭栗耳朵也贴近门扉,“此刻连我也感受不到鬼魂的气息,是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被拉开,屋外紧紧贴着门扉的两人,一下子失去支撑,踉跄着向屋内栽去。
镜迟眼疾手快地拉住昭栗,护在怀里:“有没有事?”
昭栗晕晕乎乎地说没事,顺势抬起眼睛,一旁的茶雅直直撞向徐鹤声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