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连连后退,与徐鹤声这只大鬼拉开距离。
气氛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各自散开。
穿过琅琊的三千梨花树, 便可见到书中记载的天河弱水。
水雾朦胧, 昭栗问镜迟在屋内和他们说了什么。
“徐鹤声是黑剑的主人, 他可将剑灵唤出剑体。”少年牵着她走在弱水河畔, “他想用鸿蒙紫炁换你体内的鬼兰神草, 用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顿了顿, 说道:“可行吗?”
“只要你还没有轮回, 鬼兰神草就不会彻底融入你的魂魄, 只承担一个维持魂魄完整的作用。”
镜迟放低声音:“先用鸿蒙紫炁送你去轮回, 若鬼兰神草还能留下来, 就给他们。”
昭栗忽然停下脚步:“那我是不是就快要走了?若我先走,便不能超度徐鹤声了。”
徐鹤声已在人界游荡九百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必须尽快唤出薛怜的魂魄,若他消散, 便无人可以唤出薛怜。
她原想着这一世多在人界陪陪镜迟, 如今却赶鸭子上架般,不得不提前去轮回。
梨花瓣纷扬落满弱水,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河面。
“他不在意自己能否轮回。”镜迟道,“你安心轮回, 其他事情不用管。”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村子里燃起篝火,几百年传下来的习俗,为了指引将士的亡魂回家。
薛临抱剑坐在人群外围, 徐鹤声坐他身旁,茶雅却离他们远远的,坐在篝火的另一边。
昭栗见她似是真的有点儿怕徐鹤声。
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此刻却畏畏缩缩,昭栗坐至她身旁,有意逗她:“你怎么和你的药人坐这么远?”
茶雅冷哼一声:“白日不都说了吗,那个鬼生前是他朋友,他们哥俩好着呢,我凑上去干嘛。”
昭栗笑了笑:“你是害怕他吧?”
茶雅嘴硬:“拉倒吧,他要是敢动我,我的药人会救我的。”
昭栗:“你方才还说他们哥俩好着呢,若是徐鹤声非要吃你脑子,你猜猜薛临是帮你还是帮他?”
茶雅背脊生寒,虽说她和薛临共谋一件事,但关系一直不好,远不及他与徐鹤声的交情,若徐鹤声想要吃她的脑子,薛临怕是第一个把她脑子挖出来,献给徐鹤声。
她是真的有点儿恐惧,凭她的实力,根本无法把神练成药人,以往薛临为了隐藏身份,会在外人面前装作听话。
现下他不需要隐藏身份,也就没必要听她的话,若她真的遇见危险,没人会救她。
昭栗见茶雅一会儿怔然一会儿恐惧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茶雅三番五次和她作对,推她入血池,此刻吓唬吓唬茶雅,倒也挺解气。
茶雅不经意抬眸又和对面的徐鹤声对视了一眼,立即别过头,想走又不敢走。
留在这儿像只待宰的羔羊,离开人群,她又怕自己被不声不响地吃了脑子,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送他去轮回?”茶雅迫切地问。
昭栗一怔:“你就这么想让他走?”
“当然!”茶雅蹙眉道,“他留在这儿我生死难料,他看我的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能吃了我。越早走越好,离我远远的。”
昭栗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会先走,至于徐鹤声能不能轮回,我不知道。”
茶雅愣了一下:“你先走是什么意思?”
昭栗:“镜迟会先用鸿蒙紫炁送我去轮回,然后由徐鹤声唤出剑灵,用鬼兰神草修补玩薛怜的魂魄。”
茶雅突然抓住昭栗的手,语气认真:“你不能去轮回。”
昭栗奇怪道:“为什么?”
茶雅怕昭栗命格被抢占,又苦于不能说出真相,只得道:“你急什么啊?反正鸿蒙紫炁又不会消失,你多陪陪镜迟怎么了?”
昭栗狐疑地道:“你不是说喜欢镜迟吗?”
冷不防被提醒这茬,茶雅故作深沉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爱的最高境界,是希望他幸福,哪怕他和别人在一起也没关系。”
昭栗盯着她,扯唇笑了笑:“你演得好假。”
茶雅语塞:“你……随你!”
言尽于此,她做到这份上,不愧对她的道心,昭栗被抢占了命格也与她无关。
昭栗抱着双膝,漫无目的地放空,深思茶雅的话,以及薛怜最后留给徐鹤声的话,爱是无条件地对他保持善意与祝福。
镜迟走近,半蹲在她身旁:“夜宵齐了,回去吃。”
昭栗侧头枕着手臂,少年灰蓝色的瞳眸里辉映着明亮火光,她没由来地道:“我也会讨厌你吗?”
依提能想到她的转世会这般讨厌徐鹤声吗?她的转世会像茶雅讨厌徐鹤声一样,讨厌镜迟吗?
少年会难过吗?
茶雅圈紧昭栗手臂,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昭栗:“为什么?”
茶雅顿了顿:“我饿了还不行吗?”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说,是因为害怕徐鹤声,并且觉得跟着昭栗有点安全感的。
昭栗看出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也是鬼。”
“至少你和他比起来,不像那种吃人脑子、吸人阳气的鬼。”茶雅不肯松手,“而且有镜迟给你输送神力,你也不需要做这些。”
昭栗看向镜迟,眨了眨眼,无声地道:“她说我是不会吸阳气的鬼。”
镜迟弯了弯唇,低声道:“那她猜错了。”
客栈内,李大刚站在桌上,觑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茶雅,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昭栗耸耸肩,无奈地道:“是她自己非要跟过来的,她害怕徐鹤声。”
提及徐鹤声,李大刚不由好奇:“你们在三千梨花树里究竟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带出来只九百年的鬼,凉山散人又是怎么突然成神的?”
昭栗想了想:“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凉山散人是九百年前飞升的,徐鹤声是九百年前死的。”
镜迟剥了半碗虾,舀了勺汤汁浇在虾仁上,送到昭栗手边,又把她的空碗拿过来自己用。
昭栗颊边漾出浅浅梨涡:“谢谢。”
镜迟也笑:“不客气。”
“怎么搞得跟第一天认识一样。”茶雅模仿着说,“还谢谢,不客气。”
昭栗抬眸,说道:“这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说谢谢也并不代表关系生疏,我是内心真正感激镜迟为我剥虾,才用语言表达我的谢意的。”
李大刚捧哏:“就是就是,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礼貌?”
茶雅气笑:“说我没礼貌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吧,是谁第一次在观音庙见我,就骂我的?”
李大刚反问:“我骂你了吗?我骂你什么了?”
茶雅:“就那四个字啊!”
李大刚:“哪四个字?”
那边争吵不休,这边镜迟贴近昭栗耳朵,悄声道:“我要收回那句不客气。”
昭栗:“为什么?”
镜迟:“相比语言,我比较喜欢行动上的感谢。”
昭栗懵愣一瞬:“那我也给你剥碗虾?”
少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昭栗:“你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镜迟:“回房再说。”
镜迟贴得极近,她便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动静,李大刚叫了她好几声,昭栗才回过神,看向他。
李大刚:“鸿蒙紫炁已经找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轮回?”
昭栗转眸看向镜迟,说道:“徐鹤声的魂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我可能要尽快去轮回。”
鬼的寿命有一千年,但不是所有鬼都能幸运地活到一千年,徐鹤声的魂魄也许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她不能再留恋人世间,否则很容易导致徐鹤声没唤出薛怜的魂魄,就已魂飞魄散。
“等你走后,我也准备离开,开启新的一世。”李大刚道,“镜迟,你到时给我安排一个不疼的死法。”
昭栗皱了皱眉:“其实……”
“原本就是因为你,我才留在人间的,若你都走了,我再继续留在这里也挺无聊的。”李大刚对昭栗伸出拳头,“我们来世还做朋友?”
昭栗握拳与他轻轻一碰,眉眼带笑:“那说好了,来世还做朋友。”
*
清明时节,难得的晴天。
几人避开附近村民,穿过三千里梨花树,抵达弱水河畔,在傍晚霞阳的照耀下,天河弱水更显得波光粼粼。
昭栗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这里好像有鬼魂的气息。”
薛临佯装不解:“怎么会,我今日也给徐鹤声压制浊气了啊。”
不是徐鹤声的,也不可能是她的,昨晚镜迟刚给她渡过阳气,再仔细嗅,那股气息却又消失不见。
她纳闷道:“好像又没有。”
薛临看了眼因恐惧徐鹤声,而远在人群之外的茶雅,提议道:“我和茶雅守在不远处,万一有什么东西靠近,我们好拦着。”
昭栗点点头。
徐鹤声将鸿蒙紫炁交给镜迟。
紫雾在少年掌心凝聚,昭栗抬眸看向他的眉眼,一如初见的精致漂亮,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让她这般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件事。
昭栗冲他浅浅地笑:“你会找到我的吧,我会再次爱上你的吧。”
她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会的。”镜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弱水为证,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不远处,茶雅感受到了那股阴风,说道:“她来了?”
薛临“嗯”了一声。
茶雅咬牙,低声道:“我早就劝过你们,可是你们不听,抢占别人命格,不会有好下场的。”
薛临目视前方,淡淡地道:“我也早就说过,这不是抢占命格,可你不信。”
茶雅冷笑:“骗镜迟鸿蒙紫炁可以送昭栗去轮回,事实却是要把青莲的尊主,那缕残缺的魂魄,送进昭栗体内,这不是抢占命格是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这缕残缺的魂魄恰好是昭栗丢的那一缕。”
“我没有骗他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薛临道,“那缕残缺的魂魄不是昭栗丢的,昭栗才是她丢失在人界的……残缺的魂魄。”
那个绝对不会让镜迟失望的,绝对让镜迟心甘情愿送她回去的身份,便是子午战神的神魂。
一缕神魂谋划百年,现在,她要归位了。
鸿蒙紫炁渐渐融进少女眉心,阴风狂啸,青莲带着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出现,将其与鸿蒙紫炁一起融进昭栗体内。
青莲看向镜迟,淡淡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效忠的是谁吗,现在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们效忠的都是子午战神,另一半昭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