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手里攥着凌霄宝阁的晶石钥匙, 迟迟不肯开门:“当初话说得潇洒,怎的如今却要反悔?还要补上第一次没拿的神器。”
昭栗天真无邪地问:“司命星君可曾发觉,这几日北天门清净得很,妖魔鬼怪都少了许多。”
司命略一回想, 微微颔首:“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是因为我和尸祖夜渊做了桩交易。”昭栗笑意清浅, “我拿碧海琉璃珠换他下令, 不许妖魔鬼怪再骚扰北天门。”
司命眉头紧蹙:“你竟敢同夜渊做交易?!”
“这些都不重要。”昭栗轻轻推了推司命的背, “重要的是天界安宁、人间太平、夜渊也收敛了性子, 一举三得, 何乐而不为?你就赶紧开门吧!”
司命叹了口气, 慢吞吞地转动晶石。
凌霄宝阁内, 像碧海琉璃珠这种用途特殊又冷僻的神器, 常年积灰, 两人寻了好半晌,才在犄角旮旯处瞧见它。
昭栗将珠子递到司命手中,莞尔道:“烦请司命星君替我送过去。”
司命愣了愣:“你为何不自己去送?”
“我要去趟云梦泽, 寻找鲛人纱制作剑鞘,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不顺路。”昭栗召出黑雾缭绕的不嗔剑, 神色认真,“而且我这剑一靠近鬼界,煞气就肆虐得更严重。”
司命不情不愿地接过碧海琉璃珠。
昭栗收回不嗔剑,撞了撞司命的肩膀:“司命星君莫要这般愁眉苦脸, 维持三界秩序是每位上神应尽的职责。虽说夜渊性情不定,不过依我所见,他为人处世还算正直,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必害怕。”
司命挺直腰板,反驳道:“谁说我怕他?”
昭栗笑声清脆:“那我回来的时候希望听见你的好消息。”
“你且安心去吧。”司命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三生石上命定之人的名字,你抹去了没?”
昭栗正展开山海地图寻找云梦泽方位,随口应声道:“还没,不急于这一时,等我回来再说。”
司命睨她一眼:“当初谁说的‘就今日’?此刻又不急于这一时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昭栗弯了弯唇,“我走啦!”
司命无奈摇头。
逍遥道和无情道同在她身上,似乎还是逍遥道显现得更多一点。
*
传闻云梦泽灵力纯净充沛,昭栗便也将糯叽叽和哏啾啾牵了来,琢磨对两只小兽修行有益。
走了半日,没寻见鲛人,倒是先遇见一处温泉瀑布。
昭栗任由糯叽叽和哏啾啾在草地上撒欢,叮嘱道:“别惹事,也别伤人,等会我唤你们的时候,必须立刻回来,听懂了吗?”
两只小兽边打滚边点头。
昭栗放心地回到温泉瀑布,在周围布下结界,褪衣下水。
刚泡一小会儿,便感觉全身经脉舒畅通达,连月奔波积下的疲乏渐渐消失,丹田气海神力运转自如。
夜渊诚不欺我,昭栗心道。
只是忘记问他要怎样寻找鲛人,原以为进了云梦泽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鲛人,失策失策。
少女托着下巴凝神细思,没注意水底摇着尾巴的蓝粉色小鱼,正怔怔地盯着她。
昭栗随手幻出方才摘的梨子,低眸瞥见水面漾开不同寻常的涟漪,一条蓝粉色小鱼从水底缓缓游上来,她扔掉梨子把小鱼捧在手心。
“云梦泽果然还是人杰地灵,白玉京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小鱼。”昭栗用指腹戳了戳小鱼脑袋,“要不我把你带回天上白玉京养吧?”
昭栗闭上眼,准备与其共感。
听听小动物的意愿还是很重要的。
凑近看,银苏才发觉她眼睑处泛着薄红,眼睫上也沾着水汽,是温泉泡久了造成的雾气朦胧。
“砰——”
短促的轻响炸开,温泉水花四溅,昭栗下意识用手遮挡,放下手,便见一个漂亮精致的少年离自己极近。
并且,他没穿上衣。
“流氓啊!!!”
昭栗失声尖叫,抬手挥力便将银苏击开,隔空拿来衣衫,胡乱抽了条带子扔在吃痛揉肩的少年眼上,飞速穿好衣裳。
荒谬荒谬!
一条小鱼怎么会突然变成男人???
昭栗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才将衣带收回。
银苏默了半秒,嗓音懒洋洋地响起:“穿好了?”
昭栗背对着他:“请你也把衣服穿好。”
“你是第一次来云梦泽吧?”银苏双手一撑跃出温泉,随意变了件外衫穿上,“大惊小怪。”
等到衣料窸窣声完全消失,昭栗召出不嗔剑指向银苏,冷冷道:“你一个男子藏于温泉,意欲何为?”
银苏一动不动,言辞凿凿地反问:“什么叫我藏于温泉?是我在这儿泡澡,你闯了进来,你意欲何为?”
昭栗皱了皱眉:“泡澡就泡澡,你为何要化成小鱼?还有,你泡澡时为何不下个结界,防止别人靠近?”
银苏环胸,极短促地笑了笑:“姐姐,知道这是哪里吗?云梦泽,鲛人的故乡,我们鲛人本就是人首鱼尾,在预知危险时,会化为小鱼暂避。”
“还有。”银苏摁下剑尖,抓着昭栗手腕绕过温泉,停在一块石碑前,抬了抬下巴,“识字吗?”
昭栗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字?”
她还以为是谁家小孩的涂鸦。
银苏扶了扶额。
石碑上刻的是鲛人文字,眼前少女一看就是外来者,根本看不懂鲛人文字。
“看不懂也没关系,我读给你听。”少年照着石碑念了起来,“此处温泉乃沧海少主私人所有,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昭栗抬眸,狐疑地打量眼前少年,喃喃说道:“沧海少主?”
“嗯。”银苏挑了挑眉,“所以是你闯入我的地盘,女流氓。”
昭栗仍是不信:“如何证明你是沧海少主?”
银苏蹙眉,似乎被这个外来者笨到:“你刚刚没看见我的人鱼尾巴?”
那可是整个鲛人族最最最惊艳的人鱼之尾!
昭栗缓缓地、极轻地摇了下头。
方才她全然懵掉,活了几百年,也没和男子同泡过温泉,哪还有心情去关心他有没有尾巴。
银苏指间翻转出一支玉笛:“罢了罢了,本少主就带你见见世面。”
清越笛声响起,召来云梦泽无数荧光流转、振翅翩跹的小精灵,聚在少女脚下。
昭栗身子一轻,便被成群结队的小精灵托起,飞往沧海。
笛音化作灵力没入沧海碧波,须臾,数名鲛人自海洋中央游来,鳞尾摇曳。
为首的长老问道:“少主,出了何事?”
银苏收笛,语气淡淡:“无事,带一个小姑娘见见你们。”
昭栗怔然望着海面,各色璀璨的人鱼之尾没在蔚蓝深海,仿若浩瀚星海洒落人间。
银苏挑眉:“现在信我了吧?”
昭栗:“你真是鲛人?”
银苏:“自然。”
昭栗:“那你也会织鲛纱?”
银苏:“当然。”
昭栗沉吟片刻,轻声道:“抱歉,刚才不慎闯入你的温泉。”
“不止,你骂我流氓、捶我一拳……”银苏顿了顿,闲闲补充,“还拿剑指着我。”
“那怎么办?”昭栗犯了难,旋即想到一个解决办法,浅浅笑道,“不如你用鲛纱给我做个剑鞘,就当原谅我了。”
银苏险些以为听错,反问道:“我原谅你,还要再给你织个鲛纱?”
昭栗垂眸:“我这也是无心之失,站在温泉边布置结界的时候,也没见你出现提醒我,鲛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没有它。”
少女白皙的颈间有碎发散落,在灿阳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对啊,为什么没提醒她,反倒自己躲起来?
银苏也说不上来。
“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一般计较。”银苏笑了笑,“但你也要兑现你的承诺,带我去天上白玉京看看,我还没去过天界,作为交换,我送你鲛纱。”
昭栗眼眸闪了闪:“果真?”
银苏伸出手:“拉钩?”
昭栗打掉他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跟你拉钩,小孩子吗。”
落在银苏眼里,就是此女子极不懂情趣,但极有趣。
*
是夜,柴堆劈里啪啦,迸溅点点火星。
银苏将烤好的鱼扔给昭栗,说道:“天界上神这么闲,居然还有空养宠物?”
昭栗接过烤鱼,喂给两只小兽:“我遇见它们的时候,它们被饕餮折磨得快死了,就顺手救了下来。”
银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倒是挺热心,这两只小兽叫什么名字。”
昭栗转过身,认真介绍道:“白色毛发的叫糯叽叽,棕色毛发的叫哏啾啾。”
银苏没忍住笑了笑:“你再说一遍。”
昭栗觉得他的反应不大对劲,轻皱眉道:“糯叽叽和哏啾啾啊。”
银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真神仙取的名字!”
昭栗冷脸:“很好笑吗?”
银苏笑个不停:“何止好笑!简直……”
昭栗三下五除二把他吊在了树上,环胸睨他:“还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银苏轻咳道,“子午上神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好不好?”
昭栗见他脸憋得通红,松开锁仙绳,威胁道:“以后要是再嘲笑糯叽叽和哏啾啾的名字,我还捆你!”
这可是她想了好久的名字。
“嗯嗯嗯!”银苏连连点头,“我要是再犯贱,都不用你出手,我自己捆了自己,送到你面前,好不好?”
昭栗轻哼一声,没搭腔,转身继续给两只小兽喂食。
银苏暗暗不服。
他打不过她,不过是因为神脉还未觉醒,等他成了天神,一定把她欺负得哭着求饶。
“话说你要鲛纱干什么?”银苏盯着她的背影问。
昭栗:“做剑鞘。”
银苏:“谁跟你说鲛纱能做剑鞘的,鲛纱不能做剑鞘。”
昭栗愣了愣,夜渊没必要说谎,她道:“一个朋友,他说鲛纱轻若鸿羽又坚如磐石,而且充盈灵力,很适合压制剑的煞气。”
银苏:“有的鲛纱坚如磐石,是因为鲛人在织纱时,把自己的鲛人鳞融了进去,没有鲛人鳞的鲛纱柔软如丝。”
昭栗沉思片刻,说道:“那你在织鲛纱的时候,把你的鲛人鳞融进鲛纱里不就好了。”
银苏愤怒道:“子午,你会不会心疼人啊?居然让我拔自己鳞片?!从街上随便抓个小孩子来问,都知道不能拔鲛人鳞片!”
这个女子未免太无情,鲛人拔鳞好比锥心之痛,她居然就这么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口。
昭栗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眉道:“或者我现在回云梦泽捡些鳞片,我看沧海海边有不少鲛人掉落的鳞片。”
银苏抓住她手腕,无奈地道:“你以为那些鲛人鳞片凭什么丢在那里?自然脱落的鲛人鳞片死气沉沉,没有灵力,只有生拔下来的鲛人鳞才能融进鲛纱。”
昭栗试探道:“那你会拔你的鲛人鳞吗?”
“想什么呢你?”银苏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着火堆,嘟囔道,“反正我只答应给你鲛纱,又没有答应给你融了鲛人鳞的鲛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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