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浪浪山吗?”潇潇擦掉额头的汗, 对李大刚道,“我们应该不会走错吧。”
李大刚左顾右盼:“我没来过浪浪山,不能十分确定,但我感应到昭栗就在附近。”
“那里有人欸!”潇潇眼眸一亮, 两步跨作一步赶上前, “公子, 我想请问一下, 这里……”
春风卷着花香, 漫过郁葱的林梢。
青年一袭红衣, 撑着一把油纸伞, 白发如瀑, 被风吹得猎猎飞舞, 听到对方的呼唤, 徐鹤声缓缓转身。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潇潇一动不动, 周围的风啸鸟叫不断远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徐鹤声垂眸:“你在叫我吗?”
潇潇怔在原地, 眨了眨眼睛, 才发现他身旁悬着一柄黑剑。
“徐将军!”李大刚瞪大了眼睛,“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在这儿,说明这里就是浪浪山,我们是来找昭栗的。”
一抹淡笑在青年唇角悄然浮现, 他轻声问:“镜迟没随你们一起?”
潇潇舌头打结,说话磕磕巴巴:“我、我们就是为神主的事来、来找阿栗的,神主生病了,想请她去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准确来说不是生病, 是一年一次的潮汛期,再次来临。
镜迟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后,立刻回到了不夜天岛,把自己关在静室里。
潇潇只看见一抹蓝色身影飞进神殿,她随其他鲛人追到静室,怕神主自残不敢离去,又怕惹怒神主不敢进去,只能一起在静室外干等着。
众鲛人焦头烂额,往日有明浅拿主意,不需要她们多费心,现在明浅离开,群龙无首。
“神主这次怎么一个人回来?那只鬼怎么不在神主身边?神主与她不是寸步不离的吗?”
“潇潇,你和那只鬼熟,你赶紧传讯让她来陪陪神主呀,潮汛期很痛苦的,你也不想看神主一个人硬捱吧。”
潇潇纠正道:“阿栗不是鬼,是神。”
众鲛人显然没听进去她的话:“管她是什么东西,神主喜欢她,就赶紧让她来陪神主。”
潇潇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潮汛期这样重要的时候,昭栗反而没有陪在镜迟身边,难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她半推半就地从如意囊中掏出李大刚。
李大刚几番尝试与昭栗共感,都以失败告终,昭栗理都没理他,他们只好找来浪浪山。
徐鹤声温声道:“我带你们去见她,但不保证她会随你们去不夜天岛,因为她也在生病。”
潇潇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关切道:“阿栗也生病了?她还好吗?”
徐鹤声:“你待会看见她就知道了。”
“难怪不理我,原来是生病了。”李大刚不解道,“但是我为何感应不到她生病?”
徐鹤声:“或许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不仗义!”李大刚狐疑地看向潇潇,“你也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
昭栗再有意识的时候,朦胧地看见茶雅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还是神力管用。”茶雅扶她起来,又递了杯水,“普通的草药对你的神躯来说根本没用,一时间又不知道上哪儿找灵丹妙药,我就让薛临给你输送了点神力。”
昭栗接过水,说道:“谢谢。”
“你不用谢我,给你输送神力的人又不是我,你要谢就谢薛临。”茶雅想了想,“但我也算是帮了你一点忙,你要真想谢我,就赶紧把徐鹤声超度了。”
徐鹤声在这世上一日,她就提心吊胆一日。
有次她想深夜逃走,在半道撞见徐鹤声,他居然提醒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一个鬼提醒她不要走夜路,很诡异啊!
吓得她立刻回到薛临身边,众目睽睽之下,徐鹤声总不好对她做些什么。
昭栗想要下床:“他们人呢?”
“哎,你慢点呀。”茶雅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你身子还没完全好,我行医最怕遇见你这种病人,病还没好一点,就动来动去。”
昭栗:“不是你想让我赶紧超度徐鹤声吗?”
茶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但没让你现在就超度他,你道心动荡导致的心脉受损,还没有完全恢复。”
昭栗低垂眼眸,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颗蓬勃而规律地跳动的心脏,竟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惶恐。
不能弃修无情道,她必须要把千澈的神骨拿回来,必须要把冲隐从那个位置拉下来,若是弃修无情道,便无法召唤不嗔剑,步履维艰。
也不能放弃镜迟,少年前世渡她成神,守了浪浪山八百年,为她献出佛骨,今生找了她两百年,她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茶雅观察着昭栗的神色,说道:“我要提醒你啊,你如果不想道心破碎,最好都不要再见他,你以为你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无情道就不会破吗?”
当道心动荡到一定程度,无情道依旧会破。
昭栗抿了抿唇:“我不能不见他,他会难过的。”
她若是不见他,他一定会因为分离再次生病。
茶雅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你打算继续和他在一起,为何不直接弃修无情道?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不嗔剑吗?”
“不嗔剑于我而言很重要。”昭栗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她当然可以为镜迟弃修无情道,舍弃不嗔剑,但绝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揭穿冲隐的真面目,冲隐高坐天界一日,就会有无数人被吸光气运而死,她知道冲隐的秘密,冲隐绝不可能放过她。
即便她想放下过去仇恨,冲隐也不会放下。
“我有一计。”茶雅轻挑眉梢,“苍梧之巅有神水,能够忘情,如果你现在很需要不嗔剑的话,可以与镜迟一起饮下神水,忘掉这份情,等你不需要不嗔剑的时候,再想办法恢复记忆。”
昭栗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我不想忘记。”
鬼界百年,她日日活在愧疚痛苦之中,都没有选择忘记,而今只是道心动荡,她怎么可能选择忘记。
一旦忘记,难保她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没心没肺地想要抹去三生石上镜迟的名字。
一点痛苦而已,她咬牙承受就好了。
茶雅思忖道:“他没说不想忘记啊,你若是怕他难过,可以让他单独饮下神水,把你忘掉,这样他便不会想见你,只要不见面,你的道心便不会动荡得那么厉害。”
昭栗抬眸,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便在此时,响起敲门声,薛临说道:“昭姑娘,浪浪山闯入两头神兽,像是找你的。”
昭栗怔愣片刻,立马掀被子下床。
两只小兽长大了许多,完全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身上多了不少疤痕,糯叽叽左边的兽角断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凶神恶煞的猛兽。
浪浪山的阳光刺眼,昭栗眯着眼睛,笑声清脆。
两只神兽看见她立刻冲了过来,却又在距离她一步远处停下,它们从前只有昭栗膝盖高,可以随心所欲地扒她衣袍撒娇,现在却长得比她还高,自然不敢再撞上她。
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蹭了蹭昭栗的脚,哼哼唧唧不停。
薛临:“这两只神兽身上魔气未散,想必是刚从魔渊出来。”
“当年是我考虑不周,糯叽叽和哏啾啾被我遗留在天界,肯定吃了不少苦。”昭栗心有所惑,“可你们是神兽,为什么会在魔渊?”
两只神兽哼了哼。
昭栗皱眉:“是冲隐把你们扔去魔渊的?”
两只神兽被困魔渊三千年,终于在前几日感受到主人的苏醒,拼命厮杀逃出魔渊,弄得满身是伤。
伤口不断往外溢魔气,血已经变成浓稠的黑色,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茶雅就地取材,在浪浪山找了许多草药,捣碎了敷在两只神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包裹住。
哏啾啾感激地舔了一下她,茶雅忙得满头是汗,一时间没躲开,愣了片刻,突然大叫:“你干嘛舔我啊?!滂臭!”
哏啾啾被这么一吼,不知所措地睁着圆润的眼睛看向昭栗。
昭栗捣着草药,为哏啾啾辩解:“它在感谢你。”
茶雅擦掉哏啾啾的口水,嫌弃道:“感谢就感谢,也不用舔人吧,那么大的舌头怪恐怖的。”
见薛临又采了些草药回来,茶雅没好气地接过他手里草药,指挥道:“你去给它们包扎,我来捣草药。”
薛临不解地看向昭栗,少女耸了耸肩。
茶雅塞了把草药进石臼里,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超度徐鹤声?”
从她回来到现在,茶雅已经问了不下三遍,昭栗想了想:“就今晚,怎么样?给糯叽叽和哏啾啾包扎完,我就把鬼兰神草取出来,修复薛怜的魂魄,然后把他们一起超度了。”
得了准话,茶雅难掩喜悦,却还要嘴硬地说:“我无所谓啊,你得问薛临,万一他要舍不得呢,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好兄弟……”
说到一半,茶雅又不说了,她看见徐鹤声正往这边走来。
他似乎是知道茶雅怕他,白日她在浪浪山活动,他都会待在山下,尽可能地远离她,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阿栗!”潇潇兴奋地冲过来。
“等等。”茶雅拦住她,上下打量一番,“鲛人?你来这里干嘛?”
潇潇认真解释:“神主生病了,我想请阿栗和我回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昭栗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皱眉道:“生病?什么病?”
潇潇极小声地嗫嚅道:“潮汛期。”
空气凝固了一瞬。
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掐,昭栗沉吟道:“潇潇,我不能和你去不夜天岛。”
潇潇愣了愣:“为什么啊?”
“每个人都有她的身不由己。”茶雅有点儿不耐烦,转而道,“既然徐鹤声也回来了,那开始吧。”
潇潇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进了屋,想要跟上去,却被茶雅拦住关在门外。
徐鹤声将薛怜的魂魄唤出黑剑,昭栗从体内取出鬼兰神草,融进薛怜体内,于是,亡灵的形体渐渐有了实感。
两行血泪自薛怜眼角悄然滚落,她声音颤抖:“王兄。”
薛临为她擦去血泪,语气温柔:“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薛怜仓惶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们走了,你该多孤独啊。”
“我当年修道不就是为的这一天,你们走后,我才是真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薛临无奈地笑了下,“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摇了摇头。
她反而没有话要和徐鹤声说,情感复杂,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还是爱他的,但是这份爱即将随着他们的轮回烟消云散,即便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薛临对徐鹤声道:“你呢?有没有话要对我妹妹说?”
徐鹤声想了想,轻声说道:“好好爱自己。”
天色渐晚,浪浪山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安魂曲从屋内传出,潇潇躲在屋檐下,抱着双膝,被众鲛人欺负的场景历历在目,带不回昭栗,她不敢一个人回不夜天岛。
昭栗拉开门,身后茶雅还在喋喋不休地求薛临,是从未有过的态度诚恳与低三下四,似乎在问他要什么东西。
薛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你要就自己去采,我凭什么要给你?”
“这不是来不及了吗?”茶雅见他放下茶杯,立即拎起茶壶倒满,“反正你又用不着,就借给我呗,求求你了。”
薛临反问:“谁说我用不着?我明天就喝。”
茶雅轻笑:“可拉倒吧你,我没见你有喜欢的人,真搞不懂你随身揣着苍梧神水干嘛,你改日再去采一杯就是了,堂堂男子汉,别这么小气嘛,求求你了,就给我吧。”
昭栗撑着伞在潇潇身前蹲下,握住她因寒冷而冰凉的手:“我陪你回不夜天岛见镜迟。”
超度徐鹤声和薛怜的时候,她沉默着想了很久。
镜迟定是发觉了她的无情道还在,否则绝不会一遇到潮汛期,便躲回不夜天岛,不透露半点风声给她,最后还是潇潇自发来找她。
冲隐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打败的,镜迟逃避,她不能跟着镜迟逃避,否则永远无法突破困境。
更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把剑上,如果不嗔剑真的这么有用,她当年也不会被冲隐算计。
茶雅走过来,察觉潇潇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她把琉璃瓶递给昭栗,顺势问道:“你在看什么?”
潇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昭栗接过琉璃瓶,打量一番:“这是什么?”
“苍梧神水。”茶雅叹声道,“既然无法劝你不见镜迟,我就帮人帮到底,你把这瓶苍梧神水给镜迟,让他把你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