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来了?”千澈蹙眉, 神情燥郁,“一天天挺闲?”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来看看你,这都不允许?”
千澈上下打量她一番:“我和你很熟吗?”
镜迟自千澈身后定住他, 抬眸, 昭栗会意, 掏出神骨鞭, 将神骨融回千澈体内。
千澈心头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定了定神, 看清眼前的昭栗, 愣了数秒, 思绪才渐渐回笼。
碎片化的记忆终于串联完整, 千澈回想起三千年前的事,竟是笑了笑:“原来你没死啊。”
昭栗也笑:“说了帮你拿回神骨,要说到做到。”
两人没多寒暄, 聊起正事。得知昭栗无情道破,千澈惊讶片刻, 瞟了一眼镜迟, 压低声音询问道:“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昭栗抬脚在桌下踢了一下千澈,正色道:“我怀疑三千年前在冲隐住处找到的神骨,是岁聿的。”
“堕神塚里的堕神神骨都还在,魔渊也只有岁聿一位上神, 除了岁聿,我没见到其他失去神骨的堕神……”
说着,昭栗便发现镜迟支额看她,极为不同寻常的眼神, 疑惑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空茶杯随着镜迟指尖在桌上轻轻旋转,他淡淡地重复:“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
气氛骤然凝固,昭栗皱了皱眉:“当然不是,我一开始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呀。”
镜迟百无聊赖地将茶杯从右手转到左手,说道:“你从来没否认过你喜欢他。”
昭栗叹了口气:“他以前问过我很多次,但我说的都是不喜欢。”
镜迟掀起眼皮:“但是夜渊去寻你来见我那次,你选择了他。”
昭栗愣了愣,原来在这里等她呢,她无奈地道:“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么做,那时候银苏把全部灵力都注进鲛纱,忍着腿伤背我离开堕神塚,我不可能抛下他的。”
千澈忽地想笑,右手握拳抵唇掩住笑意。
他这位朋友逍遥道飞升,无论何事都是爱谁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无所谓别人的看法,这般急头白脸和别人解释什么的场面,倒是极少见。
气氛微妙,千澈立刻岔开话题:“子午这么义气一人,当然不会抛下朋友不管!话说岁聿战神拥有不嗔剑,冲隐老儿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那他又是如何抽岁聿神骨的?”
昭栗:“如果无法从武力方面取胜的话,便只能从心计方面。”
她是岁聿的缩影,通过她的经历,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岁聿是如何被抽去神骨的,无非是设计出针对他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而冲隐,则在这之后充当一个正派角色,出面主持公道。
千澈疑惑不解:“你当年与冲隐同上东极台,冲隐吸了那么多人的气运,苍生道心绝不可能一如既往的坚定,为何东极台没有检验出他道心动荡?”
镜迟适时道:“翻天印。”
昭栗微微一怔。
翻天印乃天界凌霄宝阁橙武级别神器,既非攻击性武器,也非防御性武器,而是与碧海琉璃珠相似的功能性神器,它唯一的作用是遮掩道心。
这世上,也唯有翻天印可以让一个上神,躲过东极台的检验。
千澈蹙眉:“翻天印不是失窃了吗?”
镜迟挑了挑眉:“那也要看偷它的人是谁。”
数万年前,某任战神身归混沌,大批妖魔鬼怪趁机进攻天上白玉京,凌霄宝阁也因此失窃过一次,其中丢失的神器之一便有翻天印。
彼时的冲隐不过是个飞升没有多久的小神仙,原来那时,他就有了这方面的图谋。
昭栗:“他完全可以在比武大赛夺得第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拿走翻天印,但是他不这么做,不然所有人都知道翻天印在他那里,他便极容易暴露。”
所以他选择偷。
案上茶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三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栗眯了眯眼,望见苍穹踏云而来的众神,随即手腕被人轻拽,她被镜迟护在身后。
不嗔剑三千年来不认新主,众神不是没有怀疑过战神是否还活着,只不过寻遍三界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怀疑只是怀疑。
然而此刻再看见昭栗,真正面对她没死在天罚下的事实,难免惊讶。
不止因为惊讶有上神能受了天罚,依旧活下来,还因为她身前的少年。
众神还不至于分不清银苏和新任海神,只是唏嘘三千年前的那场风月,银苏为她死得轰轰烈烈,她也因银苏与天界闹得分崩离析。
谁承想,她转头就爱上了旁人,无情道也因旁人破了。
昭栗抬眸,在排排上神的身影间,看见一个熟悉的玄衣身影。
江雪飞懒懒散散地抱着一只黑猫,低颈,周遭众神议论纷纷,他旁若无人地逗着猫,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不像是跟随众神来拿回天界至宝的,倒像是出门遛弯的。
冲隐看一眼昭栗额心的逍遥道神纹,微微一笑:“子午,你的无情道果然破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昭栗拦住想要冲上前的千澈,淡淡地道:“我也从未打算遮掩,我的无情道是破了,那又如何?”
冲隐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不紧不慢,温声说道:“无情道破了,就该交出不嗔剑。”
昭栗懒得与他演戏,后退两步,索性坐回长凳上,耸了耸肩:“无情道破,不嗔剑自然已不在我手中。”
冲隐眉间是隐忍不发的怒意:“无情道破,你本该主动交出不嗔剑,将神剑安然无恙归还给天界。”
昭栗冷笑两声:“凭什么?我欠这个天界的吗?”
有上神仗义执言:“子午,你也曾是天界上神,知道天界的规矩,战神的无情道破便不再是战神,理应归还不嗔剑。”
“即便你与冲隐前辈存在纠葛,对他颇有不满,那也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你需得公私分明,不能因为记恨冲隐前辈,就霸占不嗔剑。”
一口一个冲隐前辈,昭栗听得想笑,她忽然站起身,乖乖作了个揖,歪了歪头:“子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冲隐前辈。”
冲隐蹙眉,心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面上却不显,微微笑道:“何事?”
昭栗:“当年千澈神骨被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何我死后,被冤枉的、对后辈多有照拂的您,没有将冲隐神骨找回来?自证清白。”
“子午!”有上神厉声喝道,“你莫要太猖狂,你当年百般陷害冲隐前辈,竟还让……”
话音未落,便有一股神力狠狠击打过来,他慌忙抬手格挡,还是被那股神力灼烧得皮肉焦黑,愣了两秒:“神武?”
镜迟撩眼看他,冷声道:“如果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拔了。”
“你!”
冲隐摁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的千澈已是堕神,本该被打入堕神塚,天界没有义务帮一个堕神寻回神骨。”
昭栗若有所思地轻点头:“按照你们三千年前的决定,我也是堕神,我也该被打入堕神,所以,按理来说,我也没有义务把不嗔剑还给天界。”
她闲闲地补充:“不嗔剑被我扔了,你们自己寻去吧。”
冲隐似是不信,眼神凌厉危险:“你竟舍得扔掉不嗔剑?”
“冲隐上神。”江雪飞忽然开口,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不嗔剑乃天界至宝,你召集众神来拿回神器无可厚非,可她方才说了不嗔剑不在她手中。”
他怀中的猫喵了一声。
镜迟轻挑眉梢。
江雪飞顿了顿,挠了一下小猫下巴,语气淡淡:“如果冲隐上神真的想替天界拿回不嗔剑,此刻就应该开始找了,而不是在这儿浪费时间,不然,倒让我怀疑你是来找剑的,还是来——”
他说到这儿刻意停顿了下,慢悠悠地道:“找茬的。”
言简意骇,直击要害。
冲隐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他本就是来确定昭栗无情道心是否破碎的,以及她是否还能驱策不嗔剑。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既然不能,那么他便不怕昭栗阻拦,可以在另一边肆无忌惮地动手。
冲隐温和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各位上神在各自辖区里寻找不嗔剑的下落。”
众神离去。
千澈奇了怪了:“冲隐老儿竟然没有将我们关进堕神塚。”
他原以为冲隐寻到沙迦,必是要做两件事,一是拿回不嗔剑,而是将他和昭栗打落堕神塚,然而这两件事,他一件也没做。
昭栗:“你不也没揭穿他。”
千澈叹声道:“我那是因为没有充分的证据,冲隐老儿在天界威望这么高,我名声又这么臭,我空口白话当众揭穿他,众神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我。”
“他们也一样。”昭栗道,“我杀了师微,在众神眼里跟疯子没区别,没人想跟我产生纠葛。”
在上神漫长的生命里,三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顾天罚杀掉师微的场景历历在目,把堕神打入堕神塚是战神的职责,他们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自己职责之外、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谁都难以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师微。
*
沙迦虽然破败,但千澈在这儿待了许久,常住的几间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便腾出一间给昭栗和镜迟暂住。
千澈把被子递给昭栗,说道:“缺什么需要跟我说,早点睡,明天再谈帮岁聿拿回神骨的事。”
昭栗接过被子,点了点头。
千澈出面揭穿冲隐,众神大概率不会相信,那如果是一个口口相传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揭穿冲隐呢?
昭栗进屋,把被子放在床榻上,镜迟还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神情淡淡,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从身后环住他脖颈,说道:“你不会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吧?你了解我的,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丢下受伤的朋友。”
少年忽然转眸,很认真地问:“昭栗,你有想过成亲吗?”
“和我。”
昭栗一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和你成亲。”他坦诚地说。
准提镜里,她并非每一世都和旁人成亲,但成亲总归是占大多数的。
昭栗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他。
少年眼睫轻颤。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幻出纸笔,低头边写边道:“逍遥道的上神平日几乎不待在白玉京,所以我出事那日才会孤立无援,如果成亲的话,得提前邀请他们。”
昭栗皱了皱眉:“成亲的话在哪里成亲呢?你成亲是不是要先通知长老团?而且我听说成亲要先定吉日,我不太懂吉日什么的,你懂不懂?实在不行可以找别人算一下。”
镜迟目光锁向她,见她用笔尾敲了敲额,继而听见她的声音:“成亲似乎还得准备挺多东西的,喜袍凤冠什么的……”
镜迟勾了勾唇,接过她手中的笔放下,说道:“你不用管,这些我会命人准备。”
昭栗轻抿唇:“你和我成亲,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镜迟:“你和我成亲为何要管旁人高不高兴?你只要管你自己高不高兴。”
“我高兴啊。”昭栗苦恼地道,“我是怕你左右为难。”
少年眼底笑意渐渐浮现,学着她的语气说道:“不为难啊。”
*
翌日,千澈听到两人要成亲的消息不惊讶,只问了一嘴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下来再告诉你。”昭栗笑了笑,“我和镜迟要先回一趟云梦泽,完事再给你传讯。”
千澈疑惑道:“你们去云梦泽干嘛?”
昭栗:“镜迟感应到云梦泽有异动,许是又有外来者捕捉鲛人,得回去看一眼。”
千澈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早去早回。”
昭栗蛮喜欢御剑的,风抚过面颊,所有烦恼都被吹散,在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是自由的。
昭栗嘟囔:“早知道要去云梦泽,就把糯叽叽和哏啾啾带着了,云梦泽灵力充沛,有助于它们恢复。”
镜迟轻皱下眉:“我感受不到云梦泽的灵气。”
虽说还未进入云梦泽,但此处已然靠近,按照海神与云梦泽的羁绊,往日他刚到此地就能感受到云梦泽的磅礴灵气。
然而今日,他竟一点儿也感受不到。
不好的预感立即在昭栗心底涌现,她蓦然想起在阴阳两仪幻境里看见的场景,正色道:“怎么会这样?”
镜迟施法拨开云层,垂眸望去,云梦泽草木枯萎了大片,男子黑衣白发,戴着一张婴儿脸面具,正在吸纳整个云梦泽的灵气。
男子身前不远处,明浅两手分别扼住浮崖和泽元的脖颈,吸纳他们的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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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始收尾了[躺平][躺平][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