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 凭什么放他们不放我们?!”
岁聿叹了口气,无奈又淡淡地道:“我为什么不放你们,你们自个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做的那些缺德事儿,要我一件件地替你们回忆?”
去往堕神塚的途中, 昭栗给千澈传了讯, 是以, 岁聿离开堕神塚时, 便见三人已在堕神塚外等候。
堕神塚的堕神被冲隐吸纳气运多年, 神力早已不复往昔, 他们便兵分两路, 四人追寻冲隐, 其余人返回天界揭发谎言。
“我以前真是相信他。”岁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说这个上神违反天律, 那个上神道心动荡,我从未怀疑过,甚至不知不觉间, 做了他的帮凶这么久。”
“直到那天,我发现堕神塚里的堕神气运有被吸纳的迹象, 便向他提及此事, 他嘴上应着要与我一起追查幕后黑手,转头就把我的神骨抽了。”
无情道的上神不善交友,岁聿在天界没有朋友,冲隐是唯一主动与他交好的神仙, 所以在神骨被抽离身体的刹那,他甚至怀疑冲隐是否有什么苦衷。
“很正常。”昭栗耸了耸肩,“我以前和千澈也拿他当良师益友。”
不嗔剑的神力非同小可,冲隐即便拿了明浅做护盾, 然而仅凭一个鲛人,根本挡不住不嗔剑的威力,剑锋伤了他,沾上他的血,便能追踪他。
几人跟随不嗔剑的指引,来到一个荒凉的村庄。
黑色蝴蝶轻落在镜迟指节,他垂眸看了一眼:“冲隐曾在这里出现过,并且还没有离开。”
岁聿环顾一圈,说道:“这地方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
千澈讶然:“你来过?”
岁聿点头,轻哼一声:“从前我还是天界战神,傻呵呵地把他当挚友敬着的时候,他带我来过这里。”
昭栗不解:“他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琼崖是他飞升的地方。”岁聿道,“他告诉我,他出身贫寒,母亲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亲也因讨要工钱被东家打死,是患有痨病的奶奶将他拉扯长大,所以他从小便立志要治好她老人家的病。”
“可惜天不随人愿,十四岁那年,奶奶离世,他便孤身一人踏上了行医救人之路,后来得了机缘,飞升成神。”
“他讲这些,可能是为了让我同情他、更信任他,然后继续做听凭他摆布的、坚不可摧的利刃。”
“我不信。”千澈摇了摇头,“幼时的冲隐若真过得这般贫苦,他应该更能体会到众生不易才对,可他的为人,却是这般自私。”
镜迟语气平淡:“贫贱确实能磨砺心智,但不是每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都还记得来时路,相反,富贵更能使人保持纯真。”
岁聿拍拍他的肩:“太子殿下,这便是你与冲隐的差距。”
出淤泥而不染是少数,真正没有染上半点淤泥的,是不生长在淤泥里的。
黑蝴蝶引着几人往村庄深处走。
村子破败得厉害,人烟稀少,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叶片脆裂的声响传到耳中,竟像婴儿的呜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偶有挑水的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皆是偷偷瞥一眼,便匆匆离开。
几人在村子里走了一段,发现这村子里都是老人,一个年轻人也没有。
这是落后村庄的通病,年轻人在外谋生,老人腿脚不好,便留了下来。
越往村庄里走,岁聿手里的不嗔剑便异动得更厉害,这也说明他们离冲隐更近一步。
黑色蝴蝶最终停在一处破庙外。
定了定神,昭栗终于分辨出那混在风声里的异响从何而来,她道:“这破庙里有婴儿。”
千澈:“进去看看。”
甫走到门口,几人同时愣住,昭栗立刻抬手盖住镜迟眼睛,千澈脸“蹭”地暴红,极快地转过身去。
岁聿眨了眨眼睛,看到身旁两名男子的反应,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于是默默低下了头。
破庙里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原本背对着他们,许是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胸前大片地敞露,怀里抱着个婴儿,似时正准备喂奶。
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形这,怕是都要羞得手足无措,但她没有,甚至面对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起了奶。
昭栗生怕镜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踮着脚,紧紧捂住他的眼睛,帮他转过身去,叮嘱道:“不许看,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女子面黄肌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抱着孩子晃啊晃。
昭栗幻出一幅画卷,递到她面前:“打扰一下,请问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女子淡淡抬眼,扫了眼画中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什么话都没说,继续低头哄孩子。
昭栗觉得不对劲。
村子里没有与该女子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她的孩子是从哪来的?昭栗实在不愿意将她,与村子里的那些老人联系在一起。
昭栗环顾一圈,供台上空空如也,想来是多年无人祭拜,便在这时,女子怀里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地哄着:“不哭啊不哭啊。”
原来会说话。
昭栗轻声道:“姑娘,你这样喂他没用的,你没有奶水。”
越瞧越奇怪,破庙里的女子挨饿成这样,竟还能生下这般白胖的孩子,极不符合常理。
但她观察了许久,并未在这对母子身上发现幻术的痕迹,除了母亲不太会哄孩子以及没有奶水外,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找不出线索,昭栗便不打算与她在这儿耗着,起身离开。
四人走到庙宇之外,不嗔剑还在颤动,昭栗忽然问道:“岁聿战神,你上次来这个村子,也是这样一幅景象吗?”
岁聿点头:“是啊,也是破得要死。”
“一万年了,这个村子居然什么也没变。”昭栗看向镜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镜迟当即领会其中关键所在,抬手一挥,整个村子像是从地底裂开,猛地一颤,房屋树木开始消失,庙内女子大叫一声,扔掉怀里孩子,往庙外跑。
村子里的百姓是真实存在的百姓,村子却并非真实存在的村子。
昭栗原先怀疑某个百姓会是冲隐所变,实则不然,这个村子才是冲隐所变!
难怪他们越深入村子,不嗔剑的反应越剧烈,难怪没有奶水的母亲会抱着新生儿,那压根就不是她的孩子。
四周变成荒芜的一片,被冲隐掳来,威胁扮作村民的百姓四散奔逃。
岁聿手中的不嗔剑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向某处刺去,风形成气流截停剑刃,冲隐也因施法显现出本体。
他阴恻恻地看向昭栗,略显懊恼地说:“当初就该把你的神骨抽了。”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没有神能在天罚下存活,若非当初亲眼看见天罚降临,天雷劈中昭栗,他绝对不会留她神骨,给自己埋下后患。
可谁又能预料到,会有人那样感慨地献出佛骨。
琼崖地动山摇,四人自四方位祭出法阵,金色符文在半空流转不息。
冲隐眯眼轻笑:“想封印我?”
他唤出神器抵挡法阵,转眸寻找突破口,最终,他目光锁定了昭栗,飞身朝她冲去。
果不其然,昭栗为了躲避攻击,离开原本的位置,法阵陡然黯淡一瞬,就在冲隐想要趁机逃离,破晓神器倏忽在那一角显现,拦住了他。
昭栗闪至他身后,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冲隐上神,你真的是好轻敌。”
蝉联两届天界比武大会第一的神仙,怎会如此轻易就让他找出破绽。
冲隐反击,试图抽出昭栗体内的佛骨,昭栗强行唤动冲隐神器,化剑握在掌心,法阵失去抵抗,开始下压。
镜迟一怔:“阿栗!”
千澈慌道:“子午,快出来!”
冲隐咬牙切齿:“我的神器!”
她竟能强行驱策他的神器。
阵法之下,神力被压制了不止一星半点,冲隐招架昭栗的攻势都略显艰难,转瞬之间,他的神器已架在了他的脖颈。
昭栗回敬他先前的话:“即便没有不嗔剑,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一个垂垂老矣,靠吸纳旁人气运才能续命的神仙,是哪儿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还年轻、还有神力与天界第一一战的?
许是三千年前,昭栗的下场着实惨了点,才导致冲隐产生这种错觉。
然而再惨,她也依旧是第一。
“愿赌服输。”冲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幽幽开口,“但你也别想出去!”
冲隐蓦地握住颈侧利刃,顷刻间,鲜血顺着剑刃流下,神器感受到的主人的血,发出暴鸣,神器的力量在剑柄处锁住昭栗,将他们两人都困在了法阵下。
岁聿脸色一变:“不好,冲隐想拉着她一起!”
在话音落入众人耳畔之前,一抹蓝色身影已更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海神杖抵住法阵,镜迟飞身揽住昭栗的腰,将她往外带,少女似是早就知道般,轻飘飘地松开神器,笑意吟吟地与冲隐拜手。
到了法阵外,少年还保持着从后拥住她的姿势,声音微哑:“你想吓死我吗?”
昭栗搭上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语气轻松:“不给冲隐点甜头,让他以为自己能拉个垫背的,他怎么会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她佯装握住神器,让冲隐以为有了可乘之机,能靠神器困住她。
事实上,她能唤动神器,就能松开神器,命格顶好的上神是所有神器趋之若鹜的对象,早在第一次进入凌霄宝阁之时,昭栗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如果我没来得及呢?”少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
他身上的气息实在令人沉醉,昭栗弯了弯眼眸:“我相信你一定来得及。”
三个神仙在外,两个神仙在里,法阵自是往下压,倘若三个神仙在里,而在外的两个神仙又不在法阵上施法,法阵自不会快速往下压,她便有逃脱的机会。
昭栗赌不是镜迟来不来得及,而是他会不会来。
只要他愿意来,她就不会被封印。
究其根本,是我相信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我。
少年蹭了蹭她的耳廓,仍是心有余悸。
法阵缚住冲隐四肢,将他撕扯开来,他的面容开始衰老,皱纹爬满脸皮,眼神涣散。
他似乎看见了自己飞升那一日。
瘟疫肆虐,年轻的绿袍小医修一整个白日都在救治病人,忙到深夜,才得空回到他的茅草屋。
燃不起煤油灯,随意吃几口糠咽菜果腹,便又背着药箱,匆匆赶去闹市中心,借着闹市灯火,用从灶膛里掏出的木炭,在纸上写写画画,推究病因。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他终于等来飞升的机缘。
苍生道的前辈来迎他时,说得第一句是——
“愿你能永远守住这颗纯洁的仁心。”
他没有守住。
琼崖山体轰然合拢。
冲隐被封印其中。
-----------------------
作者有话说:明天凌晨更大结局下
番外隔日更,是甜甜滴日常风~
更新时间也在晚上,白天有更新大概率是我在捉虫(可恶的输入法[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下本写校园小甜水《她难撩难哄》
不甜我吃&%@#!!!求求收藏[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