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了吗?”
“定了, 下月初七,记得来哦。”
千澈睨她一眼,调侃道:“你当初起早贪黑去观星台,只为抹去三生石上他名字的时候, 可是积极得很。”
说来也奇怪, 她当初那么想抹去镜迟的名字, 却在成为无极宗小师妹, 没有无情道加身的那十几年, 一遇见镜迟, 就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 喜欢他、爱上他。
昭栗把手指搭在自己腕上, 装模做样地把脉, 神色凝重:“千澈上神, 我怕是病入膏肓了,你给瞧瞧,我还有没有救。”
千澈哼笑:“病入膏肓, 你就算病得马上要死了,我也救不了你, 只有镜迟能救你。”
昭栗浅浅笑了笑。
千澈随口道:“你来琼崖镜迟为何没随你一起?他竟然放心你一人来琼崖。”
“你不是与我一起吗?镜迟在准备成亲的事, 最近挺忙的。”昭栗理所当然地道,“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到哪儿用得着跟他报备?”
她堂堂一个逍遥道上神, 自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千澈狐疑地打量她片刻,摇头:“我不信。”
昭栗:“不信什么?”
“弥也前些日子喊你去青丘玩,你为何说不去?”千澈眼里闪着精光,“定是因为青丘太远, 镜迟不让你去,然后你就乖乖听话不去了。”
弥也是昭栗的好友,同属逍遥道。
逍遥道的上神在天界最是清闲,平日里不是游山就是玩水,只有在碰上比武大会这样的盛世,才会懒洋洋地回来凑个热闹。
“你这么想我可就大错特错了。”昭栗有理有据,“是我自己不想去的,成婚在即,镜迟包揽所有事情,让我闲下来,我总不能就真的什么也不管,跑出去耍,总要陪陪他的。”
千澈哼笑:“你就理由多。”
两人此番是来“看望”冲隐的。
他早就该死了,靠吸纳旁人气运活到现在,如今被封印在琼崖,没了气运续命,很快就会老死。
千澈朝山体扬声道:“冲隐老儿,你当初在天界受众神尊敬,如今落魄至此,竟只有我和子午不计前嫌来瞧你。”
“你们是来瞧我笑话的吧。”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听上去有些沙哑,“我处心积虑算计了一辈子,和各色看不惯我的人斗了一辈子,这是唯一输的一次。”
“非也非也,你的笑话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是来告诉前辈天界近况的。”
昭栗说道:“岁聿依旧是天界战神,被你陷害的上神都回到了天界,包庇过你的上神也都自发去了忏悔池反省。”
冲隐淡淡地笑了一声:“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快要身归混沌,天界的一切都与我再无瓜葛。”
“也是。”昭栗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镜迟要成亲啦。”
冲隐冷冷道:“那真是恭喜你。”
提及成亲,千澈好奇道:“你这老东西在天界活了数万年,怎么没见你娶妻,留下个一儿半女?”
“你说妻子吗?”冲隐意有所指地道,“你们猜猜她是怎么死的?”
昭栗深知冲隐的秉性,故弄玄虚,定是憋不出来什么好话,便也懒得他兜圈子,拍了拍千澈的肩:“别管他,我们走。”
“她是被我吸光气运,衰老而死的。”冲隐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她甚至不知道是我间接造成了她的死亡,死的时候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昭栗听得反胃。
“她说她看见了混沌,很黑,很虚无,像是世间万物都可以容纳,那是神最终的归宿。”
冲隐提高了音量:“子午,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任何神都逃不过身归混沌的结局。
这番话没在昭栗心里,激荡起丝毫涟漪,她知道神的结局,也坦然接受神的结局。
“那只好烦请冲隐上神在混沌里等我几万年吧。”她无所谓地道。
*
昭栗回了不夜天岛。
她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懒,潇潇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成亲事宜,她却在不停地打盹。
镜迟走进寝殿,接过潇潇手中册子,潇潇便退了下去。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支着脑袋,闭着眼,竟是丝毫没发现他的靠近,镜迟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等到她开始点头打晃,似是要醒的时候,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唔!”昭栗吃痛捂住额头,迷迷瞪瞪睁开眼,愤愤道,“你弹我额头干什么!”
“看潇潇说的你听进去多少。”镜迟快速扫了眼册子,合上,“迎轿小娘拽你衣袖几下,你应该下轿?”
昭栗一听,立马泄了气,鼓了鼓脸:“镜迟,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繁琐吗?”
镜迟无奈地看着她。
“为什么成亲也要循规蹈矩,有这时间,我们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这个花瓶里插什么花。”
昭栗眼睛亮亮的:“成亲不一定要和旁人一模一样,整个三界也没有上神和天神成亲的先例,我们可以随心所欲。”
镜迟拆穿她:“你是想偷懒。”
“绝对不是!”昭栗神色认真,“并非是我想偷懒,也不是我不重视成亲,我觉得既然是我们俩的大婚,就该和旁人不同。”
镜迟挑眉:“如何不同?”
昭栗囫囵吞枣说了一堆。
大抵意思就是,大致框架还按照册子里说的那套来,小细节不必在意,由他们与宾客随性发挥。
如此一来,他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也不用怕大婚时出现什么意外,一举两得。
镜迟若有所思地点头:“好聪明啊,阿栗。”
昭栗被夸得飘飘然:“一点点点点吧。”
“那就按你说的做。”镜迟也不拆穿她偷懒的小心思,将册子扔回案上,向她伸出手。
昭栗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和他相拥,脸埋在他肩膀上,就这么沉默地抱了会儿,她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镜迟帮她顺了下发丝:“后悔什么?”
“原本只是下界历个劫,却搭上听了万年佛法,才修来的佛骨。”昭栗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就……很不值得。”
在云梦泽,冲隐问的那个问题,也是昭栗想知道的,可惜她当时并没有等到少年确切的回答,所以便在此刻问出口了。
“我的确是下界历劫的,历的情劫,并且是最后一场劫。”
镜迟缓缓道:“可我动了情,这场劫就注定不会善终,要么撕心裂肺爱一场回到佛祖座下,要么困在轮回里。”
在还是茉莉花妖的时候,镜迟就已经通过夜渊与冲隐的对话,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稀里糊涂献出的佛骨,他清楚地明白献出佛骨的后果,才做出的选择。
所以,她不再是准提镜里,可见不可触的女子,她就这样近在眼前。
他孤注一掷,听到了回音。
镜迟轻声道:“我选择了后者,你选择了爱我。”
*
人间盛夏,昭栗从天上白玉京出嫁。
好友依依不舍地紧握昭栗的手:“我们就出去溜了一趟,不仅白玉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你也要嫁人。”
昭栗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三千年不曾见面的逍遥道旧友,千澈、岁聿、江雪飞、司命,她还看见了从未回过天界的薛临,以及他身旁的茶雅。
她唇角弯弯:“欢迎你们来不夜天岛找我玩啊。”
金色凤凰牵引着轿辇,她搭上镜迟的手,众神欢送,神域离她越来越远。
按例,海神娶亲是要依照沧海习俗的,但镜迟不在云梦泽成亲,将昭栗迎回了不夜天岛,潇潇特地学习了人间嫁娶的习俗,于是两人的大婚便融合了两地习俗。
不夜天岛十里红妆,两排鲛人抛撒鲜花。
潇潇脆声道:“夫妻对拜!”
镜迟分明比她高出许多,腰却弯得比她还低。
众鲛人踮着脚尖张望,他们从未见过海神对谁弯过腰,李大刚趴在潇潇肩头抹眼泪,嘴里念念叨叨:“她嫁出去我就放心了。”
“一双玉璧一双人,壁色无暇两情真!”
破晓神器在昭栗手中幻成半块玉佩,游龙神器在镜迟手中幻成另外半块,两块玉佩轻轻一触,即刻融合成一块,飞窜至天际。
岛屿上空,瞬间炸开漫天烟火。
准提镜里,她最后十世的结局都不太好,镜迟以为渡她成神便能让她过得好一点,现实却并非如此,她在天界被冲隐利用、算计。
渡她成神不是结局,护她才是。
新人被引进洞房。
潇潇笑嘻嘻地将喜称奉给镜迟,然后退下。
整整一万多年,镜迟的手微微颤抖着,挑开她的盖头,少女唇边梨涡浅浅,眨了眨杏眼望向他。
少年肩头落满花瓣,蓝发红色喜袍,他精致漂亮得一如黑莲花墓里的初见。
他站着,她坐着,昭栗想替他拂去肩头花瓣,思觉够不着,便幻出两人小指的红线,用力一拽,镜迟措不及防地扑向她,双手撑在她身侧。
昭栗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笑声清脆。
烛火跳动下,镜迟忽然想起曾在阴阳两仪幻境里看见的一幕。
浪浪山暴雨如注,茉莉花瓣被打落在地,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停在他身边。
琼玉仙子说什么她都不肯进屋,非要给他遮雨,劝了半晌,琼玉仙子索性不再劝,任由她站在雨里。
狂风将雨滴斜吹进伞下,打湿了她的衣裙,小姑娘浑然不觉得冷,轻轻擦掉脸颊的雨水,憨甜一笑:“师父说是你曾给我遮挡过风雨,现在换我来。”
茉莉花瓣陷进泥泞,镜迟心口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撞击了下。
如果最后还是你陪在我身边,歪头眉眼带笑,那么这一路的艰难险阻,我都甘之如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