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飞刚飞升, 司命为他安排住处时,路过战神的住处,偶然看见一幅画像——小姑娘坐在台阶上,笑得灿烂, 左右手边各有一只坐得挺直的小神兽。
他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参加宗门大会的情形。
彼时的他自私、城府、卑劣, 看出韩萧喜欢叶楚楚, 便故意接近叶楚楚, 两人约在溪边见面时, 叶楚楚带来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黏叶楚楚黏得很, 寸步不离, 走到哪儿都要牵着叶楚楚的手, 于是, 这次约会只得匆匆结束。
司命见他目光落在战神画像上, 便顺口提了一嘴战神的过往。
江雪飞沉吟道:“存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长得九分相似吗?”
司命说不清楚,江雪飞也没打算深究,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自飞升之日起,他从未下过界。
哪怕是父母的忌日也不曾, 无情道的上神, 相较于白玉京其他上神,在割舍尘缘这方面,总是格外天赋异禀。
第一次下界,是源于司命的请求。
管辖苦楝镇的苍生道上神, 实在无法忍受穆莹继续胡作非为,超度过她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却又不忍心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机缘巧合下得知了穆莹生前的事, 便托司命转告江雪飞,请他下界了却这一段尘缘。
如果不是司命提及,江雪飞几乎都快要忘记这个人。
他在人界的师妹,因他受欺凌,依旧甘愿帮他执勤、挑水、洗衣服;为他翻山越岭,只为寻一个不确定的医治方法。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好像是因为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她,也不会给她任何承诺。
他很直接地告诉她,他不会喜欢她。
然后,他看见她掉下眼泪,还要强撑着说知道他喜欢叶楚楚。
哼。
可笑。
他明明也不喜欢叶楚楚。
穆莹总归是帮过自己的,江雪飞便下了界。
没想到再次见面,就是她在观音庙内,扼住旁人的脖颈。
她真的强势了许多。
若是换作以前,别人求着她扼住自己脖颈,她都是不敢的。
江雪飞向来对女子外貌没什么鉴赏能力,别人评价这个女子好看,那个女子丑陋,他却觉得没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两只手两条腿一颗头,只有缺胳膊少腿了,他才能辨别出这个人的外貌丑陋与否。
所以当穆莹穿着红嫁衣向他走来时,他觉得她和两百年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变白了,变瘦了。
听说人死后,躯体血液不流通,皮肤会变得苍白,他想大抵是这个原因,可她为什么会瘦,他不是说过这样也很好,不必节食么?
待他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有多愚蠢,这不过是她的幻术。
穆莹问他爱不爱她。
他当然说的是不爱。
他没有撒谎,他怎么可能爱上仇人的女儿,无情道加身,他也不可能爱上一个人。
在与镜迟过招的途中,昭栗成功超度了穆莹,离开之前,他问昭栗要回了那把问情剑。
没有为什么,那把剑本就是他的。
江雪飞看得出来小姑娘眼里的依依不舍。
这把剑是苏世遗为她打造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为救一个鲛人少年死了。
尔来两百余年,那鲛人成了天神,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说来好笑,神和鬼怎么会有结果。
江雪飞没回天界,转身去了鬼界。
“你说那个逗留人界两百年的女鬼啊?”轮回办事处的阴差回忆,“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入了六道轮回仪,我问她要不要在鬼界历练数年再轮回,这样能投个好胎,她说不要。”
“孟婆汤喝得可快了。”
*
江雪飞破天荒地回了奉天,祭拜完父母的衣冠冢,又去上玄宗旧址看了眼,荒凉无比。
飞升以后,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在白玉京的时候懒得下界,在人间的时候懒得回上界。
他便在奉天城中逗留了几日。
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垂眸看着长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旁边时不时传来几句女子的窃窃私语。
“长得好英俊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你上去问问不就知道啦。”
“我不敢呀,他看起来好冷漠的。”
“就这种冷漠的,对媳妇才温柔呢!”
两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江雪飞二中,他是神,周遭一切细小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在意,毕竟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女子不敢凑上来,便塞了锭银子给小二,托小二来打听。
“客官,我给您添点茶。”小二熟络地替他倒了茶,“客官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
江雪飞目光收回一瞬,淡漠地落在小二身上,没回答他的问题,转眸继续看向楼下。
“快追!别让它跑啦!”
长街上有几个稚童正在追逐一只小黑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穆莹的转世。
小黑猫逃窜在行人脚下,从伞贩摊子前,跳到木桥上,桥的另一头立刻围来几名男孩。
它如今腹背受敌,无处可逃,只有跳河一个选择。
“终于要逮到你啦!”
小黑猫不肯坐以待毙,跳到栏杆上,几个男孩见状立马扑上去,它又跳到商贩的摊子上,男孩跟着追来。
它接连几个跳跃,直奔茶楼二层大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跳进了江雪飞怀里。
小二愣了愣,欲上手抱过这只脏兮兮的小猫:“客官,莫让这小野猫脏了您的衣袍。”
江雪飞偏了一下身子,无声地拒绝小二,随后扔了锭银子在桌上,起身离开。
出了酒楼,几个男孩在叫住他,稚声道:“这只猫是我们先发现的!还给我们!”
江雪飞淡淡地道:“是她自己跳进我怀里的。”
问情自腰侧出鞘,悬停在脚边,在几个小男孩震惊的目光下,江雪飞御剑回了上界。
*
小黑猫实在是脏,身上的毛都结了块,江雪飞从来没有伺候人的习惯,更不要说伺候一只野猫,但他就是破天荒地给她洗了澡。
虽说洗了澡,但晚上睡觉还是扔在床榻下边,不让她上榻。
到了深夜,小黑猫悄摸摸地爬上了榻,窝在他颈间。
江雪飞眼也没睁,抬手就把小黑猫揪起来,扔回榻下,小黑猫便又爬,他又扔,她又爬。
昏沉暗夜,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没继续管她。
天上白玉京的景色总是很好,江雪飞无聊的时候,能在云边坐一下午,小黑猫就陪在他身边。
十年转瞬即逝。
小黑猫死后去了鬼界轮回,办事处的阴差告诉她,她某世犯了很大的错,害死过许多无辜的人,投胎还是只能投畜生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再投入畜生道?”小黑猫跳到阴差桌子上。
小动物的寿命太过短暂,即便转世再回到主人身边,没过几年,就又要来鬼界轮回,又要喝下孟婆汤,忘记主人。
阴差提议道:“你可以在鬼界打工,攒攒功德,如果功德攒得好的话,说不定能转世成为灵兽。”
小黑猫眼睛亮了亮:“灵兽的寿命是多少年?”
阴差:“五十年到五百年不等。”
小黑猫当机立断,选择留在鬼界攒功德。
人间的春雨下了一年又一年。
江雪飞守在人界三百年,都没等到她。
宿命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楚,直觉告诉他,如果她转世了,就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百零一年,江雪飞偶然看见名道士在街上售卖灵兽。
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卖的不过是些普通小动物,外行人却看不出来,摊子前围了一层又一层。
男子拎起一只小白兔,询问道:“道长,这只兔子怎么卖?”
道士匆匆瞥一眼:“二十两。”
“二十两?!”男子惊愕道,“道长你可别太黑心了,就算是灵兔也要不了二十两吧!”
道长立马不高兴了:“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品阶的灵兽,这毛发、这眼睛、这耳朵,二十两已经很便宜了,平时我都卖五十两的。”
男子讲价:“便宜一点。”
道士:“便宜不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八千两。这只兔子我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玄衣青年站在不远处,抬了抬下巴,目光轻落在小白兔身上。
道士愣了一秒,欣喜道:“当真?”
江雪飞直接甩了张银票给他,从男子手中拎过小白兔。
不知道士从哪儿搜罗来的这群小动物,竟还真混进来几只灵兽,可小白兔即便是只灵兽,也万万卖不到八百两的价格。
江雪飞只是懒得和道士与男子扯皮,若他真的说出个合适的价格,难免引得男子与他争抢一番。
既然他铁了心要买下这只小白兔,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说出一个,旁人无法继续叫价的价格。
天上白玉京彩霞流淌。
一转眼,小白兔也在天界住了几十年,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其他上神都会给灵兽起名,而她的主人只会叫她兔子。
于是她让江雪飞也给她起个名字。
江雪飞不以为意:“兔子不就是兔子,还要什么名字?”
小白兔沮丧着脸:“别的上神都给他们的灵兽取名字,只有你不给我取,你对我一点儿也不上心!”
江雪飞懒得想:“你自己取一个。”
小白兔反驳:“怎么可以这样,取名字是主人的事情,主人取的名字对灵兽来说意义非凡。”
江雪飞:“那叫莹莹。”
“为什么要叫莹莹?”小白兔极其不满,这一听就是人族的名字,“主人以前喜欢的姑娘叫莹莹吗?”
江雪飞扯唇笑了笑,双手后撑,抬眸看向苍穹彩霞,没有回答。
他不觉得这是爱或喜欢,他只觉得是亏欠,护到她能转世成人,他也就不欠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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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番外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