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显示求道的诚心呢?
有些人选择一步一拜,一路上磨坏很多鞋和手套,来展示自己的诚心。
也有人通过各种苦行,譬如忍耐雪山的寒冷直到要么成仙要么冻死,譬如昼夜经行——十二个时辰不睡觉转圈念佛,譬如只穿捡来的布头和最粗粝的食物。
黛玉诚心是诚心的,却不赞同苦行,也不愿意受苦。
孙悟空长叹,背着手在山巅远眺:“其实我试过一步一拜,哎,也没找到灵台方寸山。”
林黛玉不由得一怔,突然从心底里涌起一片柔情和怜爱,就算是孙大圣这样气贯苍穹的英雄豪杰,也免不了留有遗憾。就挪了两步,默默的搂住他,在背上轻抚。
孙悟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凑过来摸自己:“可能一步十万八千里不算吧。”
林黛玉满腔柔情都化作泡影,嗤的一笑:“那你从地上和海上磕过去。”
“不好不好。”猴哥很为他人着想:“在地上我怕妨死万千生灵,在海上怕吓死龙王全家。”
身份不够尊贵、辈分不够高的人受了别人的头,是要折寿的。因此拜神佛的时候,任何路人都会闪身躲开。
俩人已经信步闲游到南方,高山峻岭上走一走,下了山,就去品鉴当地小吃。
王素叫道:“南方人还在吃擂茶!这都多少年了!”
黛玉好奇的望了过去,看到一个整洁干净的妇人,拿了一根木杵,在陶瓷擂钵中捣着茶叶:“我没吃过这种茶,咱们尝尝去。”
刚落座,孙悟空吩咐伙计:“把你们这儿最好最香的擂茶,不拘价格,送上六样过来。”
伙计看这夫妻俩虽然没带着仆从,但是穿金戴银,连忙小心伺候,报了一堆菜名。
猴哥:“也行。”
林黛玉压根没听懂他说的什么,待到伙计叽里呱啦的走开,才问:“他这是什么方言?”
神仙固然有‘他心通’的手段,不用耳朵听,也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在街市酒肆之中,用此神通……实在是很吵,她刻意关掉。
“那谁知道呢,反正能沟通得了。”
林黛玉忽然不说话了,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好像突然见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又好像从未见过如此荒诞离奇之物。
孙悟空回头一看,迷惑的问:“怎么了?”
那妇人正依次往擂钵中添加芝麻、瓜子仁、熟栗子、炸馓子、雪里蕻、姜末,用那根棕红色还挺油润的木杵统统碾碎成泥。
孙悟空:“看起来还挺好吃的。也就是小金丝那个没出息的,喝奶要加糖。其实加盐和芝麻、肉干才是正理。”
林黛玉不是很爱吃甜的,也爱吃肉,但此时此刻正色道:“还是变法革新的好。瞧他加这些东西,我突然想起来一道茶——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
旁边的金瓶梅爱好者听见小夫妻低声耳语,说起这道名菜,就很微妙的笑了笑。这一对小夫妻相貌也般配,头上身上的穿戴价值不菲,佩的古玉,横的是金钗,还这样有情趣。对身边的喝茶的朋友说:“唐人说,愿作鸳鸯不羡仙。果然如此。”
孙悟空陷入沉思:“海青拿天鹅是吃得吗?”
已知海东青和天鹅是两种鸟,黛玉有‘海青拿天鹅’的玉佩。也听说过这是一首琵琶曲,没听说过是菜。
春不老是雪里蕻,用核桃仁一夹,大概是咸鲜脆脆。
旁边的爱好者搭话道:“那时候古时候的名字,其实是甘草橄榄去了核,夹着白果。这家店就有,滋味不错。”
二人一想,大概是合理的。白果代天鹅,形和色兼有,甘草橄榄是绿绿的。
“不错。也要一份。”
六碗不一样的擂茶送了上来,黛玉端详了好一会,看起来和冲的油茶差不多,浓稠,色泽倒是不错。闻起来略带一点茶香,但已经被芝麻核桃果仁栗子的香气冲淡了。
她不爱喝油茶,油腻腻的。
大圣戏谑道:“娘子不必动匙,老规矩,我先来试菜。”
滋味倒是很不错,茶味像是调味料的一种,喝起来香浓醇厚,姜和盐的味道并不突兀。
喝了一肚子擂茶,又仗着神仙不怕肚子里生虫吃了些鱼生,喝了两壶当地上品的烈性米酒。
酒足饭饱,又商量起心事:“咱们是腾云驾雾过去,还是踏踏实实的做一个竹筏,你划船,我打坐,咱们像当初那样渡海而去?”
孙悟空犹豫了好一阵:“腾云过去。咱们用心志诚,若是不得见,就是祖师不想见我。这怕什么呢,难道我以后还能惹塌天大祸?应该不能了啊。祖师后山又没种蟠桃。”
只要没有蟠桃和人参果之类的灵果,你放心,俺老孙的道德水准是极高的。祖师有什么法宝,我都能控制住自己,但要是有好果子吃,那还是很难忍耐。
既然打定主意,也不急着一个筋斗云飞过去,就在海上徐徐前行。
从天上往海面看倒也有趣,有些地方平静极了,一层层的浪花轻柔如薄纱。再往前走不过几十里,暴风巨浪,也没看见海里的夜叉兴风作浪,只是海水自顾自的激荡,一些鱼在海浪中凌空游动。
又往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天空中巨大的一团乌云,笼罩着海面,何止是黑云压城,简直像一团棉被覆盖在海上。
在乌云之下,大雨爆倾,电闪雷鸣。
很震撼,也很美丽。
黛玉停下云头,专注的望向这天地之间、自然而然的伟力。
顺便写了两首诗。
孙悟空看她满眼迷醉,望着漆黑厚重的乌云,还有乌云内一条条玉带似的闪电。顺手揽住细腰,以免她太着迷过去摸摸:“被雷劈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很是解痒痒。我的儿,你就不要试了,你太嫩了。”
黛玉轻声道:“万物惊惶震耳聋,海水中的鱼却听不见,实在奇妙。”
孙悟空往下看了看:“龙王听得见,还打量咱们俩为什么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不走。”
但并不准备下去打招呼,于是继续离开了。
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
孙大圣陡然兴奋起来:“正是此山!正是此山!我之前来了几次,连此山也不曾见!”
先从云头滚落尘埃,还没回身扯黛玉说咱们步行过去,先兴奋的蹿到树梢上手搭凉棚远眺,又落在地上,绕着一颗两千的老树转悠了两圈,拍了一巴掌:“认得我不?”
老树连忙搭话:“认得的,你这泼皮猢狲,跑到哪里去了,打人这样疼!”
孙大圣并不答话,已经跑到树林里去偷觑樵夫,现在这樵夫不是当年樵夫的后代,他又悻悻的一阵风跑回来:“黛玉,这就是灵台方寸山,咱们走。”
徒留一些老树在背后嘀咕他还是这么毛躁。
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一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仙家洞府。
孙悟空忽然停住脚步:“你说祖师是愿意见我了,还是一不留神没把我拦在外面?”
黛玉瞧他虽然神通盖世,但现在这副神态,实在是可怜可爱,当年五行山下相见时,他也嘴硬脾气硬,没有这样柔软小心翼翼的时候,甚至金灿灿的眼睛都镶了红边,真是泫然欲泣:“那我去敲门?也没带着名帖。”
孙悟空不语。
只是‘砰’的一声变成拜帖,飘在半空中等着接。
林黛玉忍着笑意,整理了衣衫,揽镜自照看头发丝都完美无瑕,接住了拜帖,上前去拍门环。
一个道童走出门来,笑意盈盈:“仙子妹妹,你找谁?”
林黛玉双手奉上拜帖:“南瞻部洲姑苏林瑷、中央之国皇帝、孙悟空之妻,前来拜谒祖师,烦请师兄通报。”
拜帖紧张坏了,伸出尾巴来圈住她的手指头勒了一下。
道童微惊,接过拜帖:“仙子稍候,小道这就去禀报祖师。”
黛玉安静的站在门口,也没有左顾右盼。
道童捧着拜帖跑进去:“祖师祖师,孙悟空没来啊,他妻子来送了一封拜帖。”
菩提祖师笑道:“你这聒噪猴儿,背后里这样念我。若找到我这里,必要没日夜的问我怎么去找那等在门外的、你的小朋友。天机不可泄露。”
拜帖立刻变成猴子,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欢欢喜喜的磕了几个头:“师父!师父!我弟子志心朝礼!一切都在师父预料之中,确实不假。”但凡提前见了面,那我不问你、我问谁啊!
之前叫祖师,因为被逐出师门了,现在恢复称呼。
嬉皮笑脸的凑过去:“弟子的太太,修炼的也是师父传下来的大品天仙决,我这一身本事,她学了一小半!”
菩提祖师诙谐道:“连你一起叉出去,不拿拜帖,还大言不惭的自称中国皇帝。你也不学好,以前是个妖猴,现在做了妖后!”
热心师兄师弟早就去门口请林黛玉进来,虽然大家专心求道,不想结婚,但更没料到猴子师弟竟然成亲了。
听见屋里这话,笑的跺脚。
作者有话说: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又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牌,约有三丈馀高、八尺馀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欢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顽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