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伴着寒风纷纷扬扬, 街道和建筑顶端堆积一层雪白,公寓内壁炉温暖,窗外夜色如墨, 几盏路灯散发微弱萤光。
宫善伊披着毛毯窝在沙发,旁边紧挨着荣祈, 幕布上的画面接近电影尾声,两人都看的心不在焉。
宫善伊眼皮含倦, 荣祈坐姿端正,注意力半点不在剧情上,明目张胆盯着她看。
明灭的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笼出一片柔和侧影,长睫倾覆着慢慢阖紧, 随呼吸轻微颤动。
他对这一幕看了又看, 然后无声靠近将她连同毯子一起轻拥入怀。窗外风雪凛冽, 这一幕他想过很多次, 真正拥有反倒像梦。
荣祈开始害怕这是泡沫一样的假象,他一直清楚宫善伊心里从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又实在离不开她,就算是假象也甘愿小心翼翼维系。
如果有一天她不耐烦了想要戳破, 他或许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掉。
电影已经结束, 投影的光束打出一片白幕, 他在那片白中低头亲了亲她, 嘴角不自觉上扬。
……
寒假结束, 导师对给荣祈做的人物专访给予高度评价, 最后一个学期大家开始陆续参与实习,宫善伊和Mia仍待在原本的电视台,并且凭借出色的能力都提前获得了转正邀请。
Mia签约很痛快, 这里虽然比不上头部媒体,但胜在比较自由,领导对考勤不是很看中,只要能挖掘出足够吸睛的新闻,几天没出现在工位也能包容。
Mia生性爱自由,不喜拘束,更厌烦新的社交,这里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宫善伊则婉拒掉,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答应荣勋的三年早已到期,早晚还是要回到国内。
忙完实习的事,奥莉的生日也近在眼前,本打算早点回去帮忙,可临近毕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反倒是生日宴当天晚上才抽出时间和荣祈一同回去。
车窗外景物飞逝,他在身侧正襟危坐,表情没什么过于明显的起伏,不过还是能瞧出有些心不在焉。
宫善伊伸手握住他置于膝上的手,掌心有些凉,被他回过神后反客为主搂紧。
“担心我?”
她承认,“嗯,等下跟在我身边。”
一路上纷乱的思绪突然被抚平,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遭到冷遇再次被拒之门外,至少她不会对他的难过视而不见。
到达郊外庄园,远远便能看到灯带闪烁,欢悦的曲调悠扬传出,收到邀请的客人正陆续赶来。
下车后宫善伊领荣祈进入,处在朋友包围中的奥莉时不时抬头朝门口张望,没看到期待的人出现满眼都是失落。
“是善伊姐哎,她终于来了!奇怪,跟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善伊姐有男朋友了吗。”和奥莉关系很好的一个女生好奇问道。
奥莉已经飞快抬头,当看到哥哥真的赶来为她庆祝生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和朋友们说了声抱歉拎起裙摆小跑着迎过去。
四周灯光璀璨,她穿着华丽耀眼的裙子如同一位公主吸引住全场视线,明灿的灯光下喜悦仰头,眼睛亮晶晶喊了声哥哥。
别墅落地窗后,一道身影静静注视,漂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既想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又担忧这一刻的放纵太过贪婪。
另一道身影靠近她,碧蓝的眼眸里盛满关切,“去见见那个孩子吧,他没做错什么。”
没等她决定好,奥莉已经拉着荣祈走近,宴会厅内人不多,到场的大多是奥莉朋友,年轻爱玩,此刻都聚在外面。
母子乍然相见,彼此都是沉默,奥莉热情洋溢,“妈妈,哥哥来为我过生日了!”
荣祈的心因这句话高高悬起,视线看向对面,雍容高贵的女人平淡点头,轻回一声,“那你照顾好哥哥。”
奥莉兴奋点头,晶亮的蓝眸转而看向荣祈,这一刻她的高兴是为这位还有些陌生的哥哥而生。
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奥莉挽上宫善伊手臂,“善伊姐,陪我去拍照吧,我们好久没合照了。”
宫善伊明白奥莉是想给荣祈和景夫人留下独处空间,点头答应后又看向荣祈,“我等下来找你。”
景素妍身边的男人也自觉离开,还找借口带走了宴会厅内仅剩不多的人。
厅内一时安静,佣人也察觉到这份静谧,做起事情更加轻手轻脚。
景素妍开口,“过来坐吧。”
荣祈走过去,在她身侧稍远的位置落座,神情紧绷着等她接下来的话。
他并不敢掉以轻心,那样会承受不住她随时可能脱口的警告,比如离奥莉远一点,或者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说那些他早已做好准备的话,反而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轻声感叹,“时间过的真快,你都已经长大了。”
荣祈视线始终盯着自己脚下,克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很久后才说,“可是对我而言,这几年很漫长。”
长到很多次想要放弃,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是宫善伊将他从水里捞起,叮嘱他要对她好一点。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她的出现会像一道撕开暗夜的光,彻底将他改变。
景素妍轻叹一声,“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怪你。”荣祈否认。
他更加认真地重复,“我从来不会怪你离开了一个伤害你的男人,你是对的。”
景素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怔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孩子,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他降生时的喜悦,牙牙学语时的天真,再到后来夫妻离心独居洋楼,连这孩子都被她狠心隔绝。
感情对她而言是很纯粹的东西,她可以为之抗争,却接受不来爱意消磨在平淡的生活里。
她比荣勋更早预见这场婚姻将以遗憾收尾,那样一个男人,见证过他爱的热烈便无法欺骗自己妥协被敷衍的般般种种。
所以她宁愿选择在还没有处于下位前结束感情,她可以继续做别人眼中端庄高贵的荣夫人,却不允许自己再主动付出任何一丝感情。
她的预感没有错,得知丈夫背叛,婚姻中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桥梁崩塌,她选了最不好收场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两人的婚姻破裂。
直至今日她还记得离开那天小小的孩子挣脱阻拦义无反顾朝她奔来,拉住她的手哭泣请求带上他一起走。
那一刻不是没有心软,可她还是挥出了那一巴掌,她已经为他争来一切,那是身为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他想怎么选,至少该等到对拥有的一切有足够认知再来做决定,而不是在还懵懵懂懂时被依赖裹挟着放弃。
她已经做好被记恨一生的准备,可那个孩子现在却说她做的对,他不怪她的自私和冷漠,他感激她那个时候将自己从失败的婚姻中拯救。
荣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不该这样沉默下去,抿了抿唇开口,“你喜欢他吗。”
景素妍知道他问的是奥莉的爸爸,坦白回答,“一开始不喜欢。”
追问变得迟疑,“他做了什么?让你改变心意。”
“你真正想问的是善伊吧。”景素妍点破他的心思。
荣祈移开视线,“她不喜欢我,是我在强求,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卑劣。”
“有时候你认为的事实并不一定是真,你们之间我不了解,不过感情最忌讳猜疑。不要先入为主将自己的想法代入,看看她做了什么,一段感情想要长久维系,做比说更重要。”
荣祈隐约明悟,更多的还是困惑,他从不奢望宫善伊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至于她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不顾一切都深爱的人,那是他暂时还不想思考的问题,最好永远不要有那样一个人,否则她会恨他。
母子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客人已经到齐,女主人需要出面招待。
聚在草坪玩闹的客人们纷纷涌入客厅,华丽精致的蛋糕塔被推出来,奥莉在簇拥中走近许愿,大家默契唱起生日歌,气氛热烈温馨。
随着蜡烛吹灭,佣人上前准备为大家分蛋糕。奥莉制止了她,自己动手切下第一块,然后才示意佣人为大家切分。
她端着那块蛋糕走向独处在角落的荣祈,他一个人显得有些孤零零,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压下上涌的鼻酸,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哥哥,你生日的时候也要记得邀请我哦。”
荣祈看一眼那块递来的蛋糕,伸手接过,不作回答,没答应也没拒绝。
奥莉有些失望,很快又好像想起什么般,失落一扫而空。
“对了!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一直都有戴着。”
荣祈以为她说的是今天带来的生日礼物,却突然看到她从脖颈领口处抽出一条莹白温润的玉坠,兔雕的形状栩栩如生,是他得知妹妹出生满心憧憬选了好久的礼物。
只是在送出去的那一刻就被冷漠地扔在了地上,他以为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可它却戴在奥莉脖颈上,看得出来一直被小心爱护着。
奥莉捧着它仿佛什么珍宝,“妈妈说是哥哥送的礼物,要我好好保管呢。”
荣祈突然待不下去,蓦地转身大步走出宴会厅,身后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言笑晏晏。
他走进碎星点缀的黑夜,避开人群掩藏眸底翻涌的湿意,却在朦胧间看到一道清瘦身影站立着,朝着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哪怕狼狈脆弱。
他不做犹豫,坚定地走向她,用力拥紧,头深埋进颈窝,借着她的体温平复积年累月无处排解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