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底层, 原本提供给员工的宿舍紧急改造成休息室,虽比不上顶层那些装潢奢华的套间,但也比之前要舒适很多。
距离荣祈坠海已经过去十九小时, 救生员和后续赶到的搜救队在狂暴海浪中连续不断搜索,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时间过去这么久,生还可能微乎其微。
科尔在休息室内向众人汇报进展, 除了被关在房间的崔朗还有力气叫骂,其他人都神色凝重陷入沉默。
司澈开口,“这边的情况已经瞒不住,家长们联合向学校施压,要求游轮尽快返航。”
“船长也是这个意思, 目前风暴没有平息迹象, 倘若继续升级……”科尔没有把话说完, 未尽之意每个人都明白。
徐秋慈抬眸, 作为荣家收养的孩子,身份比不上在场任何一位, 她却没有半分怯场。
“我不同意返航,既然圈定的海域搜索没有结果, 那就继续扩大范围, 连同周围岛屿都不要放过。风浪那么大, 祈少爷说不定会被冲上岸。”
科尔当即就要点头, 少爷出事他难辞其咎, 人能平安回来他还有机会赎罪, 倘若真是最差的结果,他连同这艘船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将付出惨痛代价。
“海上情况瞬息万变,贸然改变位置朝更深处驶去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惨剧, 而且周围岛群众多,凭现有人力组织不出一支有效的搜救队。恕我直言,执意留下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分散救援人力,我建议游轮返航,同时调派更多专业搜救队过来。”司澈镇定提议。
“司少爷,为大局考虑没有错,不过会不会太冷血了些,我以为你和宫小姐关系还不错。”
“越是大事面前越应该清醒冷静,这是我自小接受的教育,换成荣祈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徐秋慈扯唇,“我只知道这艘游轮属于荣家,少爷出事,荣家的首要任务可不是送那些无关的人离开。”
“我已经和荣先生通过话,刚才那番提议也是他的意思,送其他人先回去,荣先生会安排就近的搜救队过来支援。”
“你的意思呢?”他看向席玉,两人平日虽无甚交集,眼下这种情况相信她应该也是支持的。
突然被点到名,席玉回神,不做思考道,“不是两个人坠海吗,宫善伊的信息有没有准确传递给搜救人员。”
“宫小姐和少爷的信息都已经告知,搜救队不会只管一个人。”科尔答。
“那就继续吧,多等一天没什么影响。”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司澈认真看了两眼,妥协道,“既然你也倾向等待那就明天再看看情况吧,不过我有必要提醒,家长联合施压不是开玩笑,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正计划向有关部门检举,也联系了媒体试图通过舆论手段在网上引起更大关注,目前荣先生还在控制局面。”
无需多言的是一旦游轮迟迟不肯返航,或者船上学生陷入更大的风暴威胁,就算是荣勋也未必能压得住那群救子心切的家长群体。
所以即便他不反对,留给大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四大家族看似权势滔天,实则也最受舆论制衡,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在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下激化事态影响。
为了一个权贵子弟而置一船学生的生命不顾,哪怕是荣家担上这么大的舆论丑闻也免不了脱层皮。
谈话告一段落,徐秋慈和白叙京先后退出休息室,她脚步不停没有丝毫要等身后人的意思,走到露天通道示意看守的工作人员给她穿戴救生服和安全绳索。
白叙京快步追上来,当着一众人面将她拉走,她甩手挣脱,他便更用力抱紧,拖着人到寂静处才松手。
“啪!”得到自由,徐秋慈第一时间反手甩出巴掌。
“怎么!你也要劝我同意返航?”
“就算我不说你也该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理智的。”他不顾脸上疼痛,满眼不赞成她的固执。
徐秋慈看着他缓慢摇头,唇角失笑,“白叙京,你这次是真让我失望了。”
说完,像是已经无法忍耐和他身处在同一空间,片刻不停留地想要离开。
路过他身侧时,手腕被紧紧攥住,白叙京半是自嘲半是质问,“那么多人都一无所获,你下去又能有什么用,如果捞上来的是他的尸体,你是不是也要跳下去给他殉葬?”
“是!如果祈少爷真的出事,那我愧对夫人所托,我愿意以死谢罪。”
“呵,知道我听你说这些什么感受吗。”
徐秋慈反唇相讥,“那你又知道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你一言不发我是什么感受?”
她抬起被他紧握的手,步步逼近,“当初被夫人选中,你也是这样牵着我走出福利院,没有夫人栽培你和我都离不开那个地方,谁都有资格理性地权衡利弊,但是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不清楚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拜夫人所赐?你以为过去和他相伴的日子我没有过真心?你以为可以的话我会懦弱退缩不敢代他去死?”
白叙京眼底失去惯有的多情假笑,近乎歇斯底里,“我可以为他付出所有,前提是至少你要活着!”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火焰,各自都像是失去所有力气陷入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白叙京低缓出声,“明天荣先生会派人来接尚迟。”
徐秋慈不可思议抬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嘲弄一笑,“所以你早就是荣先生的人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对尚迟俯首称臣。”
“你还不明白吗,他这个时候派人来接尚迟意味着一旦祈少爷回不来,荣家会在第一时间重新推出一位继承人来稳住局面。”
“是,以荣先生的冷情这完全有可能,你提前为自己找后路我不做评价,只是白叙京,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离开前她最后黯然看来一眼,“你就那么自信祈少爷回不来吗,就没想过他回来要如何面对,你……你明明知道他是承受什么长大的,却还要让他再次经历失去和背叛。”
那道坚韧单薄的身影逐渐远去,留下的话语未曾消减半分,声声入耳,振聋发聩,比任何唾骂指责来的更剜心。
黑沉的阴影里,他独自站在原地,身后舷窗外风雨交加,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那点暗淡灯光下。
……
荣祈是被深一脚浅一脚的颠簸疼醒的,头脑昏沉疼痛,腿上仿佛皮肉撕裂,意识一点点复苏,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耳畔很吵,有男有女,其中一道很耳熟。
“你一个女孩子还挺勇敢的,孤身就敢闯进来找人求救,这林子里蛇虫猛兽很多,部落里的孩子都被教育不能单独外出。”
女声温软透着些许沙哑,“我也很害怕的,为了哥哥才壮着胆子摸进去,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幸好看到有光亮才成功找到你求助,林默哥哥你真是好人。”
她对谁都能轻易喊出哥哥。
叫林默的男人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岛上很少有外人到访,这么多年除我以外只有你们。”
宫善伊看向临时被喊过来帮忙抬人的两个男人,穿着都很原始,几乎全部取材于这座海岛,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偶尔几句交谈也完全听不懂。
她猜大概是海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靠捕猎为生,部分群体保留原始野性,说不好会不会遇到那种以人为食的极端种族。
眼前这个林默虽然看着文质彬彬,似乎接受过教育,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对荣祈算是仁至义尽,一旦情况不对,她只能想办法先逃。
“林默哥哥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定居,能适应吗?他们说话我完全听不懂,还好先遇到的人是你。”
林默提着动物油脂制作的简易灯笼小心替她照亮前路,温声解释,“我来到这里其实和你们一样,都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五年前我创业失败一无所有,带着最后的积蓄购买了游轮旅行的船票,在返航那天纵身跳进海里。”
她适时露出惊讶不忍之色,既难以置信,又满眼心疼。
林默释然一笑,“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如愿死在海里,醒来后已经被这里的原住民救下。在岛上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安逸生活,心底那些不甘怨念得到净化,所以干脆就留了下来,靠教授岛上这些孩子陆地上的基础知识换取食物生活。”
“怪不得我找到你的那个木屋有很多桌椅,那么晚还在整理教学内容,你真的很负责。”
“没有你说的那么认真,我不是专业教师,能交给孩子们的知识都很基础,可惜岛上没有课本,所有教学内容只能靠我回忆上学时那些知识,很多时候不够系统。”
“你太谦虚了,你的到来让孩子们知道外面还有广阔天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会走出茫茫大海,去你描述过的陆地学习更多丰富多彩的知识。”
这一点林默没有反驳,眉眼流露出对孩子们的由衷骄傲,“你说的没错,很多孩子向往陆地,西雅就很聪明,是我的小助手。如果有机会接受现代教育,她一定是最出色的学生。”
两人聊着天,很快到达数座木屋组成的聚集地,林默让那两个原住民把简易草编担架上的荣祈抬进他备课教室旁边的小木屋。
“这里环境比较艰苦,没有多余的住处,要辛苦你们在我平时休息的小房间住上两天。”
宫善伊对此已经很感激,“没关系,能有个地方住就很满足了,我替哥哥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