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荣宅笼罩数日的阴霾终于驱散, 佣人们热情洋溢准备着家宴,既庆祝少爷平安归来,也算得上是尚迟归家后第一顿团圆饭。
菜肴陆续上齐, 荣勋面色肃沉,其他人安静在座位上等待, 属于荣祈的位置却始终空置。
徐秋慈垂眸瞧不出情绪,少爷有权利不出席, 而她没有,即便内心对这场家宴唾弃至极,也不得不让自己忍耐接受。
想到不久前与荣夫人完全意外的相遇,那是在荣祈上楼后不久,她知道不该去打扰, 于是恪守职责在外面等候, 同她一样固执等待的还有奥莉。
她猜想楼上会发生什么, 夫人看到祈少爷是什么感受, 她们会说什么,祈少爷能否如愿得到一句关心。
脑中思绪纷杂, 直到她的身影出现,由远及近, 由暗至明, 由模糊变得清晰。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和白叙京被带回荣宅, 夫人那时并不开心, 眉间萦绕哀伤, 却还是微弯下身柔和地抚摸她脸颊。
“他很可怜,以后要帮我多照顾他,好吗?”
时光仿佛重叠, 时隔多年再见夫人,徐秋慈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清晰记得夫人走向她,如当初一样抚摸着她脸颊。
“你把他照顾的很好,谢谢。”
夫人就那样离开,带着频频回头的奥莉和摇着尾巴的Luna。
她慌忙擦干眼泪试图看得更清,最终只是又在心底烙印下一次分别。
她不知道书房内发生过什么,只是自夫人走后祈少爷就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原本还抱有侥幸,现在彻底明白,这场意外下的巧遇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又一次伤害。
夫人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问,荣祈又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那时她和白叙京用了四年时间才真正让他敞开心扉接纳,而这一次她不知道靠自己又要花费多久才能敲开那扇门。
桌上菜肴丰盛,只是热气已经逐渐减淡,终于荣勋沉声开口,“不要等了,用餐吧。”
低沉气氛勉强减淡,荣勋语气平淡问起尚迟,“在学校还适应吗,听说你和善伊都在A班,既然是家人,在学校该互相照顾。”
话里有话,大概是知道了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尚迟没有趁机告状,言辞客气恭敬,“没有什么不适应,我和善伊在夏川时就是很好的朋友,现在也依然是朋友,感谢您关心。”
荣勋又看向宫善伊,“这趟出海你也受了不少苦,听说荣祈腿伤期间一直是你在照顾,这很好,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车库里有一辆适合女孩子开的车,现在是你的了。”
能被荣勋收藏在车库的车已经不能用价值不菲来形容,宫善伊笑容得体回应,“谢谢您,荣祈是哥哥,能帮到他我很庆幸。”
用餐过半,荣勋问佣人,“给少爷准备的晚餐呢。”
“送上去了,但是少爷让我们不要打扰。”陶姨说。
荣勋搁下筷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令桌上众人同时止住动作,半晌他才略微平复下情绪,再次沉声开口对宫善伊说:
“你去吧,他还在跟我置气,帮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宫善伊识趣没多问,礼貌告别,退出餐桌后从佣人手中接过托盘。
“不用跟过来。”
与楼下人来人往不同,荣祈所在的楼层十分安静,整条走廊壁灯昏黄,地毯花色繁复。
停在荣祈房间外,轻扣响房门,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斥,“走开!”
“哥哥,是我。”
室内安静一瞬,荣祈像是突然卸去力气,声音低闷,“你也不要靠近。”
宫善伊没如他期望的那样听话,而是一言不发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隐约看清事物。
荣祈在床上,身体倾向地面,手指前伸去够落在地毯上的照片。那点距离像是难以逾越,无论他如何伸长手臂都触碰不到,腿伤禁锢着他,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变得十分艰难。
没想到她会突然闯进来,他抬头,脸上是未来及掩藏的脆弱,满地银辉也掩不住那双乌沉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
这一刻,他的软弱,他的狼狈,他的自尊,都在这意料之外的闯入下被迫揭开,半点同情的眼神都会让他瞬间破碎。
放弃捡回照片,手掌支撑地面,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自己体面躺回床上。
宫善伊只有片刻停顿,随后神色如常关紧房门,脚踩在绵软地毯上朝他靠近,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扶他起身,整理好枕头方便倚靠。
荣祈全程没说话,眉眼垂敛,异常沉默。
安顿好他,宫善伊捡起照片,是景素妍的一张小卡,当年学校周边文具店里卖的非常火爆,看造型是她离婚复出后第一年参加活动拍摄的。
宫善伊将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哥哥吃点东西吧,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出去。”
她没有强求,自己从餐盘中拿起部分食物吃掉,耐心解释,“就这样端出去荣先生会责怪我,所以我帮哥哥吃掉一点。”
荣祈一直在克制着不迁怒到她身上,可她偏偏要提那个男人,声音蓦地冰冷,“你只会这样讨好和等待施舍吗,以为他会因此善待你和你那位继母?”
暗色阴影下,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掩住眸色,依稀分辨出其中大概藏着漠然和嘲弄。
宫善伊安静吃完一块糕点,抽出纸巾擦拭干净手上碎屑,立在床畔的身影突然伏低,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一点点靠近,直到荣祈先撑不住讥嘲,眉心皱起抬手推拒。
然而宫善伊动作比他更快,手先一步按住他手背,“荣祈,人在长大前认清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不要指望永远有人爱你,亲情友情爱情你相信哪一个都会遭到背叛,就算有人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你仍要活在不知哪天会失去的担忧中。”
“你可以悲伤可以脆弱,但你畏惧的那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别指望我会像其他人一样理解你可怜你。因为你们这群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威风,我没办法才会来到这里,你想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我想要的是安稳度过这学期,然后带走慕恒今后绝不会再踏足望海一步。”
她话语突然柔和,刚刚那个满身利刺的尖锐少女似乎只是错觉,“所以哥哥,如果讨好和等待施舍能让我免于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丢脸,看在欠我很多的份上,不管荣先生如何,你先善待我吧。”
荣祈一时沉默,在叱责她大胆无礼的行径前,先觉查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莫名想到海岛那几日……她总是这样不分轻重,给别人造成困扰,自己却浑然不觉。
现在仍是如此,说完想说的不受影响起身,端起托盘礼貌告别,“哥哥晚安,明天不想我继续送餐的话,建议乖乖吃掉佣人送来的食物。”
说完,不管他是何反应,自顾离开。
走出后,意外看到徐秋慈正等在外面,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在这聊?”
徐秋慈深深投来一眼,随后转身,“跟我来。”
两人在走廊尽头观景台坐下,月光皎白,夜风花香浓郁。
“他在看照片吗。”她对答案其实很笃定,只是借此展开话题。
宫善伊点点头,“嗯,你好像很了解。”
“荣夫人重新复出那年祈少爷在上一年级,那时我和白叙京已经跟在他身边两年,但他对我们并不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排斥。站在孩子的立场其实很好理解,大人们分开的原因太复杂,而我们出现和夫人离开是很容易画上等号的,所以他讨厌我们。”
“在荣宅禁止我们靠近,学校里也一样,跟在他身边两年,真正有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荣夫人复出很成功,电视、报纸、还有学校里随处可以听到她的名字,但是荣宅不可以,荣先生不允许任何人谈论,也禁止家中出现夫人照片。”
“所以祈少爷很喜欢上学,在学校反而让他觉得夫人没有那么遥远。他会认真看班里同学分享的明星小卡,幸运时能看到夫人的照片从里面一闪而过,只是这样旁观着看一看,因为知道就算买回去也会被荣先生发现。”
“于是我自作主张,用攒下的零花钱避过所有人偷偷买回一张夫人的小卡,然后送给他。我能感受到他的矛盾,理智在抗拒,却抵不过思念的诱惑,最终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口袋里。”
“后来这张照片还是被荣先生发现,突兀掉在地上,藏都来不及。那时我刚好在他身边,先一步捡起来告诉荣先生那是我私自买的,因为崇拜夫人。不知道是拙劣的谎言骗过他还是他总算学会体谅孩子,总之他只是警告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张照片还是留下了。”
“我把照片重新送给他,只是那次之后再没看到他拿出来过。”
宫善伊听完,略有好奇,“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以她对徐秋慈的了解,这种独属于她和荣祈的回忆应当是非常珍视且不容外人玷污的,她明明不久前还表现出敌视。
徐秋慈笑了笑,视线飘远,坦然承认曾逃避的事实,“对祈少爷而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和白叙京,但他的心始终不会向我们敞开,我努力再久都不行,这不光是荣夫人的原因,还有很多我自己都没想透的。”
“但你不一样,”静默片刻,她用这短暂的时间劝说自己接受,“他在慢慢接纳你,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徐秋慈视线看来,认真请求,“既然你选了他就不要轻易放弃,如果可以,请带他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