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尚迟独自出门, 白叙京给宫善伊打去电话通知。
被有钱人戏称为平民窟的城东区夜市内,宫善伊从密集的摊贩中间穿过,经营各种小吃生意的餐车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挤得更狭窄, 下班的情侣和附近学生是这里常客。
荣智设计独特质感高级的制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宫善伊没有在意周围的打量, 步伐不紧不慢在前,身后紧跟着三个男人, 外侧两个不着痕迹控制着中间较为矮小的。
从热闹夜市拐进一条巷子,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与昏暗肮脏的环境让人下意识抵触。
宫善伊抬手遮掩唇鼻,目光扫过,旅馆、网吧、棋牌室、台球厅等字样映出眼帘。
“他跟你约在哪里见面。”她声音不大,却引得身后那个矮小男人一阵紧张。
架着他的两个魁梧男人目光不善戒备, 矮小男人不敢有任何隐瞒, “就在那个旅馆, 他说开好房间了, 让我在里面等他。”
矮小男人叫吴建华,两天前还在国外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一切结束于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那位曾警告永远不要回国也永远不要联系的少爷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还要求他立刻回国见面。
他不敢拖延, 深知那位少爷背后站着谁, 生怕有任何怠慢都会失去来之不易的富足生活。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刚下飞机就便被人强行带走, 以为他们是那位少爷派来的, 可最终见到的却是一位小姐。
他有想过为那位少爷保守秘密, 却低估了眼前这位高贵小姐的能力,她竟然知道几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宫善伊扫了两个魁梧保镖一眼,是姥姥专门派来帮她做事的, 可以信赖。
两个保镖心领神会松开吴建华,宫善伊下达指令,“去吧,在和他约定好的房间等着,录音笔按我教给你的方法使用,事情结束后你还可以去国外过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吴建华忙点头,“小姐放心,一有人敲门我就打开录音笔。”
“你最好真的明白现在是什么处境。”宫善伊似笑非笑提醒,“尚迟把你叫回来可不会只是为了叙旧,你觉得当初没有解决的隐患现在会不会斩草除根?”
吴建华听得脸色一白,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回来。
看敲打的差不多,宫善伊给出保证,“我让他们在隔壁开一间房,有危险的时候会直接冲进去救你。”
吴建华赶忙道谢,还没来及高兴就听到她补充,“前提是要录到有用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有用吧?”
“懂,懂,懂!小姐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距离约见时间还剩一小时,宫善伊让他提前进去等待,自己则带人进入隔壁房间。
半小时后,一道瘦高身影走进暗巷,左手吊在胸前,兜帽遮住大部分脸,只留一小截下巴。
在他身后,几个看起来满身戾气的男人不远不近跟着,随他一起进入旅馆,而后自觉等在走廊。
尚迟走到约定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吴建华一脸紧张开门,恭敬退到一边请他入内。
房门重新合拢,尚迟声音里压着阴冷质问,“当年让你处理掉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望海?”
“这……少…少爷,我……”吴建华表现出心虚,半天才经受不住拷问般说出实话。
“当初接到您和荣先生命令解决掉安颜,因为时间太紧只能用我自己的车去制造事故,那辆车我刚买不久还是新的,所以没舍得销毁,远远卖到别的地方了。”
他追悔莫及般求饶,“我也不知道那车怎么就突然来了望海,当时找买家特意选的极为偏远,还提醒过他不要让车开到外地。”
“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你难道是蠢货不知道那辆车是多大的隐患!”尚迟怒极,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蠢货解决掉。
“少爷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心,车祸的事很隐秘,附近没有监控,安颜也已经死了,一辆车而已,不会有人追究的,我明天就去买回来彻底销毁。”
尚迟目光幽冷,语气意味不明,“不,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没有解决。”
吴建华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后退去,“少爷,您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我还以为你到死都是蠢货。”
说完他无意再废话,拨出号码,外面响起铃声。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等在外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尚迟脸色微变,开门想要查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露出宫善伊冷淡静立的身影。
自己带来的人早已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在房间内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尚迟视线在宫善伊和吴建华之间移动,一瞬间想明白发生什么。
随着她走进来,两个保镖紧随入内将门重新关紧,房间内又恢复安静。
吴建华一脸谄媚走到她面前,从衣兜里掏出支录音笔,邀功道,“小姐您检查一下,还好有您提醒,不然我今天可就凶多吉少了。”
宫善伊并不着急去检查录音,有吴建华在,主动权永远在她手上。
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尚迟,“到了该结束一切的时候,我不指望你接受应有的惩罚,有荣先生在那很难实现。”
“所以呢,你想我怎么做。”
“承认你做过的事,让学校撤销对谭雅音的退学处罚,然后离开望海。”
尚迟笑了笑,“我很好奇,同样认识了那么久,你能为谭雅音做到这样,为什么偏偏对我赶尽杀绝。”
“我不想解释,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明白错在哪里。”宫善伊说。
“你们又何曾明白过我呢,知道我为什么约他来这里见面吗。”
尚迟走到窗边,追忆般看向外面,“明明是兄弟,却从小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抛弃尊严向从未见过的父亲卖可怜,只能从他眼里看到刺痛人的冷漠和厌恶。
被迫选择放弃母亲,仍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活,在荣智像丧家之犬一样人人可以欺负,他明明知道却从不阻止。荣家的私生子每天就是在这种人流混杂的地方打工,为那些最底层人服务换取薪资,让自己不至于过得太狼狈。”
尚迟从窗边回头,像质问又像自问,“善伊,你说我得到了什么?我不够可怜吗,为什么没人怜悯我。”
宫善伊平静听着,脸上不见动容,“会怜悯你、永远无条件相信你的那个人,不是被你亲手推开了吗。”
尚迟愣了愣,竟觉得有些哑口无言,“所以到最后一无所有都是我咎由自取对吗。”
失败原来也没那么难承认,看着一脸漠然的昔日好友,他终于愿意接受现实般失力坐下。
“我知道了,你要求的那些我会尽快办到。”
宫善伊没有再说话,安排人把吴建华送到安全的地方后离开。
……
在全校沉浸在化装舞会即将到来并为此用心准备时,尚迟发布在SLE个人主页的道歉声明来的猝不及防。
他不仅承认了游轮坠海事件由自己间接导致,还坦诚事后因为害怕被追责而没有勇敢站出来道歉。因这种行为导致好朋友谭雅音背上退学处罚心感煎熬,犹豫很久还是决定站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并会在一周内办理好退学手续,借此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学生内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瞬间盖过期待已久的化装舞会,当事人是荣家的私生子,所谓的间接行为导致继承人荣祈险些命丧深海,有意无意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宫善伊倒没有去管他如何措辞,真把自己描述成十恶不赦品行低下的人,荣先生恐怕就不会只是喊她到书房这么简单了。
接到柳助理电话她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去往书房的路上心态还算平和,事情已经先斩后奏,荣勋就算不满也只能接受,况且眼下的结果大家都能保全体面,真要赶尽杀绝,荣家要应付的可绝不仅仅是当年的车祸。
很多事都是一笔糊涂账,不去翻动任由它被时间蒙尘是最好的结果。
荣勋不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承担风险,前提是不要太过分,赶走尚迟是天平两端都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该承担的怒火也躲不掉。
敲响书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宫善伊礼貌问好,“荣先生。”
阴沉冷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荣勋冷笑开口,“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吗。”
“事情如您所见,我接受一切安排。”
荣勋看着她沉默半晌,“你很像你那个自命不凡的父亲,明明是靠别人的施舍才享有一切,却总是在主人没有防备时反咬一口。”
“我没有他那样大的野心,更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你父亲没有毁掉的荣家或许早晚有一天毁在你手里,接纳你们本身就是错误,既然由我开始也同样由我结束。学期末前自己找好理由退学,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永远不要再踏足望海。”
宫善伊不感意外,沉静应下,“感谢您的宽容。”
对话本该就此结束,书房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荣祈大步走进,额前发丝微有凌乱,目光落在她身上。
荣勋皱眉训斥,“谁教你这样不打招呼闯进来,你的教养呢!”
荣祈移开视线,眸底乌沉冷冽,“出去。”
宫善伊看向荣勋,他没说话代表默认,于是她从书房离开,为对峙的父子二人带上房门。
落下的最后一眼是荣祈笔挺的背影,以及那双垂在身侧因过于用力而关节泛白的手。
他似乎很害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因而匆匆赶来,用强硬的姿态赶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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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不是尚迟的最终下场哈,知道大家讨厌他,但他的存在还有一个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