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有一枚被火熏黑的玉扳指, 一坨铁块,还有一封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江芜立马拆开纸, 读起内容来。
“秦氏女, 狼子野心, 利用乔哥儿与人争斗,说好嫁给乔哥儿做媳妇,却转头攀上富贵人家。”
“白眼儿狼, 没良心的东西,亲手放火烧了乔家老宅, 跟那个狗男人私奔, 他们都该死。”
“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他们做的,他们在找我, 我不知道还能藏多久, 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过够了。”
“铁坨坨,他们有很多,他们看见我了, 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马婆子是个乡下老嬷嬷,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还带着阳城的口音, 所以这纸上写的才不像信, 像是一句句断断续续的话堆砌而成, 让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信件上的字体潇洒大气,笔锋处的锐利瞧着是个男人的字迹。所以马婆子是找人代笔,那帮她写信的人定听过她说的话。
江芜心头一紧,立马起身给千机阁发信, 她要找到那个代笔之人,好好问问。
可这个玉扳指是谁的?
铁块又是什么意思?
马婆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信中的他们,又是谁?
江芜想的头疼,她揉了揉脑袋,将信件发给千机阁。
随后打开了写有虎啸帮秘密的信纸,信上说虎啸帮是被屠了满门,重伤侥幸逃出去的一个杀手也已命不久矣,只说他们办事不利得罪错了人。
他不知那人是谁,但认得那身衣裳,明黄色的锦袍绣着麒麟纹样,普天之下能穿这身衣裳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太子。
可江芜想不明白,祁鹤卿本就效忠圣上与太子,为何太子会要他的命?
私自开采矿山的领头人又为何出没禹王府?
江芜想不明白,她总觉得一切都有联系,可一切又串联不起来。
到底缺了什么……
暮色四合,烛灯轻晃,将灯前纤瘦的人影拉长,随着烛光摇曳。
贺氏悲伤过度昏厥,被江芜派下人扶去歇息了,偌大的灵堂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跪在灵堂之中守着何秋芳的牌位。
江府白日里派人来过,说是秦氏身子不好,提前生了,生了个儿子。江应中叫她不要扫了众人兴致,早些回去庆贺这件喜事。
江芜不觉得这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好庆贺的,所以回绝了此信,随即另起一封托给迎春让她封礼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左不过面子功夫得做好,毕竟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谁知回信后第二日一早,江应中便亲自登门祁府,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冲江芜说道,“祁家已经无人了,你还守着这个空府做什么!”
“你还没嫁过来呢,真当自己是祁家人了不成,知不知羞!”
他语气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唯独没有心疼女儿的怜惜。
江芜不语,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冷漠淡然,仿佛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江应中见她执迷不悟,索性把婚书丢给了她,“我已托人去狱中告知祁鹤卿,你与他亲事已退。”
听到这句话后,江芜有了反应,她缓而慢的抓起怀中那卷婚书,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能拖累你,自然就答应退亲这事。”江应中叹了口气,“爹知道你难受,可好儿郎又不止他祁家一人,爹已经为你寻了另一门好亲事,成亲之日就定在半月之后,你好生准备吧。”
说着,他瞥了一眼何秋芳的灵堂,“你若想在这待着也行,最多三日,别一副晦气样的来为你弟弟庆贺!”
说完,他便拂袖离去。
敢情是在这等着呢,江芜嗤笑一声,将婚书卷起系好,搁在何秋芳灵位旁。
一切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着他们进去深渊,从两人捡回一条命开始,好像就已经进入了那背后之人的圈套。
先是何秋芳被人暗害身故,后是祁鹤卿与何家人被扣通敌帽子抓去诏狱不准探视,最后便是两人退亲她另嫁他人。
这一切的一切,受益最深之人,便是江应中。
这个想法令江芜浑身冰凉,像是坠入冰窖一般。
从前她只觉得江应中此人虚伪懦弱,如今看来,她倒是从未看懂过她这个爹。
江应中走后不久,千机阁来信说是找到了那个为马婆子写信之人,江芜立刻换衣裳根据信纸上的地点赶过去。
人是冷雨亲自抓住的,在地下赌庄。
此人输了银钱,险些被赌庄之人打死,冷雨出面替他还了赌债,将他带去了千机阁暗室。
江芜出现时,他正在吃面,一副书生打扮,身上的衣裳被赌庄的人撕烂了几处,眼底乌青一片,不知赌了几天几夜没睡。
“阁下就是管事的吧。”那书生开口,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阁下帮我还了赌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问小生。”
“为什么这么说。”江芜坐在他对面,取了两个白瓷茶杯,“郎君怎么会如此肯定在下有事要问,或者是说,郎君有什么秘密值得在下问?”
那人没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冲江芜笑了笑,朝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郎君何意?”江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五十两银子。”书生搬起碗来喝了一口面汤,心满意足的抹了抹嘴,“五十两对阁下来说不过是从手指头缝里流出来一点而已,可对小生来说却是不小的数目。”
“不小?”江芜嗤笑一声,“是不小,前提是郎君不再去赌。”
面具之下只能看见她那双眼睛,不同以往的清澈明亮,而是冷厉异常,像是蒙了一层冰霜,只肖看上一眼就会忍不住打个冷颤。
书生没想到这个女娘竟有如此的气场,险些自乱阵脚,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小生知道阁下要问谁,是要问一个老嬷嬷的事吧。”
“啧啧啧……那日小生听完她说的话后便知道日后绝对会有人为此而来,这不,等到了。”
“郎君也不怕,是来要你性命的。”江芜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没有要喝的迹象,可书生隐隐能感觉到一点杀意,他便知道,赌对了。
“阁主有所不知,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只要有一丝机会,便会逮住不放。”
江芜不屑与他扯皮,抬手唤冷雨来,“去给他取银票。”
“是,阁主。”冷雨应声退下。
江芜搁下茶盏,缓缓抬头透过面具紧盯着眼前之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自然,阁下如此痛快,小生自然也痛快。”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缓缓展开,露出里头的信纸来。
江芜一眼便认出此信纸与木盒里的信纸是同一张,她抬手要去夺,却被书生虚晃一枪,将信纸塞进了怀里去。
“阁下莫怪。”书生拱手,“一物换一物,公平的紧。”
江芜面色冷下来,她想知道的真相近在咫尺,可偏偏够不着,一霎间,她竟起了杀心。
桌下的那只手已经缓缓的摸到了匕首的鞘,就当她握紧之时,冷雨的出现打破了僵硬的局面,江芜瞬间松手,额角流下一抹汗。
索性藏在面具里,求生看不到。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险些为此坏了大事,若是信件是假还能找书生问,若是杀了他,可就再也找不到知晓此事之人了。
江芜接过冷雨拿来的银票,朝着书生递过去,“郎君,这下总可以了吧。”
书生抬起手,与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摸索着手中的银票,欣赏着江芜看到信件内容后的反应。
很可惜,她戴着面具,欣赏不到。
“惊讶么?”书生将银票收起塞入怀里,“当初我听那老嬷嬷说的时候也惊讶,这可是朝廷秘事,会掉脑袋的!”
江芜面不改色的收起信件,连指尖都未抖一下,书生没看到她不同寻常的反应,竟还有些失望。
“不过我也没想到的是,堂堂千机阁阁主,竟然是一介女流之辈。”
说着,书生起身欲走,“今日多谢阁主招待,后会有期。”
刚走到门口,书生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顿时冒了一身的冷汗,他缓缓的转头,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在他的脖颈之间。
“你你你……你做什么!”书生紧张的结结巴巴,“你可知道随意杀人可是有罪的!”
“有罪?”女娘的鼻间溢出一声轻笑,似是嘲讽,“我杀一个烂赌成性的废人,是为民除害。”
“我千机阁是做什么的郎君不清楚么?请郎君来之前,自然是将郎君家中世代查了个底儿朝天的。”
书生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面具之后的这双眼如同鹰眼般锐利,叫人不敢看。
他后退一步,她便跟紧一步,逃无可逃。
“阁主,阁主……这银票我不拿了,留我一命可好……”
书生颤颤巍巍的递出怀中银票,结果被江芜重新塞回了他的怀中,面具后的那双眼眸微微弯起,“拿着。”
“这可是,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