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 请吧。”
冷雨张开手做出请的动作,她人如其名,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 不知为何, 林夫人竟对她有些忌惮, 倒是也不知是忌惮她,还是忌惮她身后的江芜。
眼看着江芜与祁鹤卿护在江柔和林泊前面,林夫人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泊儿,阿娘若是走了, 你可舍得?”
江芜冷哼一声, 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狐狸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只见林泊踮着脚从面前两人肩膀的缝隙处探出头来,冲林夫人摆了摆手, “阿娘回去吧, 泊儿能照顾好自己,泊儿喜欢这里,喜欢大家。”
“听清楚了吧, 林夫人。”江芜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的好言相劝, “江家又不是无人了, 虽比不得林家富贵, 却也万万不能苛待了姐夫。”
眼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儿子也不向着自己, 林夫人没了辙,袖子一甩脚一跺,转身怒气冲冲的朝着院外走去。
人刚走,江芜便回头看向江柔, 方才她还一副随时保持战斗的模样,现在恢复成了刚开始那副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看起来蔫儿蔫儿的。
“江柔,她打你,你不会反抗么?”江芜恨铁不成钢的蹙着眉,“你从前那副心气儿呢,对付我时不挺厉害么,怎么换了个人就歇火了?”
“难不成咱们江大小姐,还是个敬爱婆母,尊重夫家的好儿媳不成?”
江柔不言语,避开了她的话,“江芜,别指望我谢你。”
“哼。”江芜冷哼一声,“谁稀罕。”
说着,她便伸出手拉着祁鹤卿往梧桐苑的方向走去,留下江柔和傻乎乎的林泊站在原地。
林泊朝着江柔伸出白嫩的手掌,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眸亮晶晶的,“娘子,泊儿想吃糕饼。”
原本还冷脸的江柔一点点褪去寒霜,她抬起手与林泊相扣,心底的柔软泛起一层涟漪,“好,娘子带你去。”
因着今日秦雪梅升任江家主母,哪怕只是江应中口头应下,府里的下人们也不敢怠慢,立刻动作麻利的将秦雪梅的东西收拾打包搬去了江应中的主院里。
正好将海棠苑腾出来,给江柔和林泊住,虽然府里还有旁的厢房,但毕竟江芜的梧桐苑和秦氏所住的海棠苑平日里人气旺盛,也省的再耗时耗力的打扫新院。
因为是回门,所以海棠苑被腾出来后便挂上了红花锦缎,门窗上也贴起了红双喜的窗花,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江柔没想到,江应中和秦雪梅竟然能将面子功夫做的如此好,不愧是戴着老好人面具的两口子,简直天生一对。
“翠环。”江柔唤了个从前在府里时服侍她良久的丫鬟来,“去小厨房取些点心和果引子送来。”
“是,大小姐。”翠环福身,倒退着往外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柔竟觉得她即将成为江家嫡长女后,这些下人们的态度也恭敬起来。
从前她待在秦氏身边时,不是被下人们偷说坏话便是被一些阅历老的嬷嬷看不起,何曾像现在这般被尊敬。
“娘子,快瞧!”林泊瞧见了丫鬟们备在卧房里的瓜果盘,兴致勃勃的挑出一串葡萄来,认真仔细的剥起来。
这个时节的葡萄正甜,个顶个儿的浑圆。林泊剥去紫色的外皮,露出青绿色水灵灵的果肉,献宝似的喂到了江柔的唇边。
他歪着头,笑脸盈盈,“娘子爱吃葡萄,娘子吃,可甜可甜了!”
江柔顿时感觉眼眶酸涩,喉头像是噎了什么东西似的,梗的发痛。
“娘子?”林泊凑过去看,“娘子怎么哭了!”
他一手拖着葡萄粒,一手慌乱的在怀里掏着手帕,奈何是不常用惯的左手,所以反手掏了好几下都没掏到手帕。
江柔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慢慢掏出来,然后将他紧紧的抱在怀中,“对不起……对不起……”
“娘子不哭……娘子不哭……”
不知是不是被江柔的心情所影响,林泊安慰着安慰着也哭了起来,夫妻两个抱头痛哭,好似再为从前的种种不悦做出了和解。
梧桐苑里有一棵小的桂花树,是沈兰香带着江芜和江柔一同从陶土盆里移出来栽上的,虽然还未长成参天大树,却也有大半个人高,秋日里开出不少的桂花,香飘整个梧桐苑。
那个时候江柔还问沈兰香,这里种着桂花,合该叫作桂花苑,就像是她们母女所住的海棠苑,院子里就有一棵大大的海棠树,每年春日里都会开出娇艳的粉色花朵。
沈兰香轻笑着摸了摸她们两个的脑袋说,这个院子的名字,是为江芜所取。
那时候姐妹二人还不像现在这般僵,都是小孩子又是同龄人,也常常陪伴彼此。
一切改变都是突如其来的,两姐妹离心,自此见面便是演戏伪装自己,说话便是阴阳怪气,夹枪带炮。
再也没有好好的一起来看过这颗桂花树。
看着眼前的桂花树,江芜半晌才从回忆的漩涡里走出。
夕阳西下,染红了连成片的晚霞。
祁鹤卿的手臂上搭着江芜的披风,他抬手为坐在石阶上的人穿上披风,系好系带,“现在夜里逐渐风凉,朝朝莫要冻着了。”
“多谢,子言。”江芜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子言,陪我坐会儿吧。”
“好。”祁鹤卿应声,坐到了江芜身旁,将她揽入怀里。
江芜靠着他的肩膀,语气有些疲惫,“子言,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知为何,今日瞧见江柔被打,我的心里竟特别不是滋味。”
“别这样想,朝朝,江柔当年虽小却也知情不报刻意隐藏,此后更是针对你暗害你,这都是真的。”
说着,他顿了顿,“可你们从前嬉戏玩闹的姐妹情,也是真的。”
“我们朝朝从来都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心有不忍也是正常的,毕竟秦氏才是最可恨的人,江柔顶多算个藏匿真相的帮凶。”
“更何况当年沈姨被害之时,江柔也不过是个孩子,即便后来被秦氏养的心思歹毒,与你姐妹离间,却也是有过真情的。”
“我在诏狱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也懂得一些犯人的动作与心绪,方才江柔虽然嘴上说着狠话,实则眼底对你早就没了从前那般恨意。”
江芜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半黑的天幕,星子一闪一闪的亮着,其中一颗特别亮,比旁边几颗亮眼的多。
“可是子言,我有些迷惘,江柔这般,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我是从之前一般将她列入复仇计划中,还是只要她不再参与秦氏之事,便就此将她剔除。”
祁鹤卿捏着她的手指把玩,“朝朝,你方才做的,不是已经给出了答案么。”
秦雪梅升任江家主母需得筹办宴席,她倒是找人算了个好日子,就在这个月十五,与中秋节同日,是个顶顶好的日子。
现如今已至月初,细算下来,也不剩半月时间筹备,有些仓促,所以秦氏最近极其忙碌,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江柔同林泊过了回门日后第二日林夫人便派人来接,毕竟没有合离也没有分家,他们自然强留不得,只能答应回去。
倒是江芜与祁鹤卿在府里住了一段时间,丝毫没有回去的打算。
每每与他们同桌用饭时江应中总战战兢兢的望着准二姑爷,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自己请神容易送神难。
原本两人的婚期将至,只因何秋芳身故,两人须得守孝三年,可毕竟是圣上赐婚,总不能真的再拖上三年,权衡之下,二人打算守满一年,对得起圣旨,也算尽了孝道。
江应中一听两人起码还得有大半年时间才能成亲,险些过去了,每日都琢磨着怎么再把两人送回祁府。
可他毕竟是江芜的生父,又抬了妾室坐主母之位,若是在此时将两人送回祁府,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说道。
现在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边忌惮着祁鹤卿,一边又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们,实在是太难了。
另一边的江芜和祁鹤卿倒是乐的自在,祁鹤卿现在已经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官权可比江应中大的多,又是圣上心腹,江应中开罪不起,只能以礼相待好好伺候,再也不敢在江芜身上动什么歪心思。
祁鹤卿每日都与江应中一同坐马车去上朝,一连十日天天如此,江应中每日都汗流浃背,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祁鹤卿觉得没意思,毕竟锦衣卫一职自由度高,圣上并没有规定祁鹤卿必须每日点卯,所以他便主动提出要骑马去镇抚司提审犯人办案子。
秦氏为自己奔忙,自然也没空设计江芜,江芜每日有大把时间待在千机阁处理消息和事物。
近来的日子里,一切都看起来十分祥和,可不知到底是真的平静安宁,还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千机阁。
密室之中烛光明亮,随着江芜的翻书带起来的风摇曳。
“小姐,您之前所托之事有了眉目。”冷雨拿着信件进来,将东西搁到了江芜面前,连带着烛火狠狠地晃动了一下,就如江芜此刻的心一般。
这消息,是关于何秋芳的。
或许是私心作祟,江芜没有等拿回府中与祁鹤卿一起看,而是动作迟疑着捏住了信封里的信纸,缓慢的往外抽。
抽了一半,她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心中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小姐,奴婢觉得,这封信还是小姐先看一遍比较稳妥。”冷雨提议,“若是……也好应对。”
她的话没说完,但江芜却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说上面的内容事关江家事关江应中,若是被祁鹤卿看到,即便两人感情再深也难免不会被此事波及,到时候若是二人离心,便得不偿失了。
江芜重新捏住了信纸,冷雨本以为她要抽出来查看里头的内容,但没想到江芜竟然把信纸重新塞回了信封中去。
“小姐……”
“冷雨,不必劝了。”江芜把信封塞入怀里,“从前我太过谨慎,本就忌惮子言,与他并无坦诚相待,才会让他心里难过,现在我与子言互相信任彼此,即便真的有问题,我想,他也会愿意相信我,陪我一同走下去。”
“小姐说的是。”冷雨也醒悟过来,有时她真觉得自己还不如迎春活得通透。
迎春虽然傻头傻脑没什么心机,但活得比谁都通透,江芜与祁鹤卿之事,她很早就看开了。那时江芜还一口一个祁大人喊着时,迎春便告诉冷雨,他们此后,必定会成为对方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