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食过后, 江芜与祁鹤卿回到了梧桐苑,眼看着江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祁鹤卿便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强迫她停住了脚步。
“说吧朝朝, 可曾出了什么事?”
江芜抬头撞进他幽深的黑眸里, 禁不住叹了口气,“子言,千机阁前些日子探查芳姨身故一事, 有了眉目。”
“朝朝不敢看?”祁鹤卿握住了她的手。
江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陪你, 一起。”祁鹤卿拉起江芜的手, 随着她一同进了卧房中。
迎春与冷雨已将卧房中收拾妥当,江芜今日要换洗的衣物和寝衣也都叠好搁在了床榻上。
见两人一起进来,她们立刻识趣的退出屋子去, 顺道带上了门。
祁鹤卿将江芜摁在窗前的榻上, 先为她倒了一盏茶,随后坐在她身旁,朝她摊开了手, “朝朝,拿出来吧。”
江芜的指尖微微蜷缩, 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今日冷雨送去密室的那封信件搁在了小几上。
她抬起下巴努了努, 示意祁鹤卿打开, 而祁鹤卿却不以为然, 将信件重新推回她的手边。
“我……”江芜欲言又止,满脸为难的看着那封信,就像看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祁鹤卿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前的江芜从来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无论什么事什么坎儿都能无动于衷,这幅样子的确很少见。
“左不过一个消息而已,还能吃了你不成?”他抬手从江芜身后圈住她,一手握住了她的手,教她拿起信封,将信纸抽出。
单薄的信纸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信封之上,江芜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祁鹤卿方才为她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便拆开了那张叠的四四方方的信纸。
她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内容,随后便蹙起了眉头,“子言。”
“我看到了。”祁鹤卿的神色自若,“上头写着,我母亲去寺中烧香祈福那一日,与前去为未出生的儿子祈祷祝愿的秦氏撞到了一起。”
“我从未听江柔提起过这件事。”江芜认真的看着信件,“换嫁前,江柔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我,其中并没有这件事,不知是她刻意隐瞒,还是她当真不知。”
“你不是说,她那时恨毒了秦氏与江应中么,我倒是觉得,她是真的不知。”祁鹤卿拍了拍江芜的手背,安慰着她,“当日庙中香客众多,信上这不是写了几个人名么,我们去打探打探便知道了。”
“好。”江芜应下,心中的大石头一直未曾落地,这事一日不知真凶,便压的心中越发难受。
八月初八,街上便越发的热闹起来,中秋将至,摊贩纷纷制起了兔子花灯,连绸缎铺子的新花样,也是嫦娥奔月和大片大片的桂花。
江芜提着新裁的衣裙,与李常钰出了唐家的绸缎铺子。
李常钰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女娘,自那日烂醉之后,李常钰便彻底放下了唐闻,奈何他家绸缎是不错,她也是常客,人可以放下,这铺子可是实打实的舍弃不了。
“朝朝,丁香阿姊要在月底成亲呢,她可告知你了?”
江芜点头,“说了的,今日一早便托人送来了信与请帖,真为丁香阿姊高兴。”
“可不是嘛。”李常钰咬了一口手中买的糖葫芦果子,酸的她呲了呲牙,“我正愁着送什么贺礼好呢。”
“丁香阿姊又不是势利之人,只要咱们用心,她肯定都喜欢。”江芜也咬了一口糖葫芦果子,酸甜可口,可没李常钰那么夸张,“不过阿钰,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好消息没告诉我的,比如你的桃花债?”
“哪有!”李常钰的脸立刻微不可察的红了一片。
眼瞧着她还在嘴硬,江芜禁不住要去戳破她,“哦~是吗,你说也是怪了,昨日我与子言去食味斋与表哥用饭,眼瞧着表哥腰间所戴的荷包,那手艺,也不知哪家姑娘做的,实在是差强人意。”
“多……差强人意?”李常钰问道。
“就是我从未见过,有人往荷包上秀一堆杂草的。”江芜撇了撇嘴,“欸,你是没见着。”
“那是……兰花。”
李常钰挠了挠头,“朝朝,你又不是不知我的女红,何必故意挖苦我。”
“呀!”江芜故作惊讶,“那竟然是阿钰你送的呀!”
“好了好了,你个死丫头。”李常钰作势要勒住江芜的脖子,“你明明都知道,还故意来气我!”
“略略略。”江芜一边躲闪着一边扮鬼脸,“谁叫你方才不承认的!坏阿钰,这种事情也瞒着我,看来是有旁的好姐妹了!”
“我哪有!”李常钰嚷嚷着,“那是何凌宇那厮诓我,他与我打赌,我输了,荷包便是赌债嘛。”
“那阿钰与何表哥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喽?”江芜故意问道。
“目前……当然。”
“啧啧。”江芜砸吧着嘴,“我得回去告知子言一声,叫他督促一下何表哥,要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臭朝朝!你讨厌!”李常钰羞红了脸,作势要去打江芜。
江芜嬉笑着躲闪,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旁的人,她连忙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可伤到你了?”
“无妨。”那人摆了摆手,急匆匆的往前走。
江芜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于是立马往前小跑了几步拽住了那人的胳膊,“你是……林府的管家?”
见自己被认出来,林府的管家立马双手合十,“这位小姐,还请您大发慈悲放过我!”
眼看着他就要跪地求饶,江芜立马扶住了他的手臂,“林管家,您这是做什么?”
林管家抹着眼泪说,“林家遭难了,太傅被斩首,家中亲眷也被波及,也不知惹了多大的圣怒,圣上下令将男丁全部处死,老幼和女眷流放边疆,消息一出,林家炸了锅,全部趁乱逃散了。”
“这位小姐,您瞧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流放边疆,路上艰苦不说,老奴这把老骨头,怕是还没到地方,就得散架,这哪是流放边疆,这分明是要我的老命。”
“林家……男子……处死……”江芜的脑海中快速略过重要信息,她一把扯住林管家的衣袖,“那林泊么?”
“他不过是个心智如孩童一般的傻子,圣上连他也不曾放过?”
林管家摇了摇头,“圣上哪管的这些,现下林家所有人都被抓去了诏狱,听候发落。”
江芜松开了手,提起裙摆朝着林府的方向奔去。
“诶,朝朝,等等我!”
李常钰立马追了上去。
跑过了两条街,在拐角处,江芜与迎面跑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摔倒在地。
“对不住,我跑的太急了,没看见有人。”江芜揉着胳膊坐起来。
“江芜!”
对面的人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江芜,你救救林泊,你救救他!”
没想到,竟是江柔。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芜有些诧异,“我方才撞见林府的管家,他分明说林家人都被抓去了诏狱,你是林家儿媳妇,他们怎么会放过你?”
江柔抹了一把泪,抽噎道,“林泊……林泊那个傻子……他为我写了合离书……”
看着她手中皱皱巴巴的纸团,江芜立马拿过来展开。
偌大的纸上,只写了自愿合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几行字,言语间驴唇不对马嘴的,像是不知从哪抄来的。
“他何时备下的?”江芜大为震惊,墨迹和纸张都有些陈旧,不像是新写的。
“我也……我也不知……”江柔断断续续的说道,“他是今日……被带走之前……拿出来的……”
“江芜……我怎么办……”江柔抽噎的越发厉害,“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救他……他只是个傻子……他心地善良,从未作孽……”
“我知道,我知道。”江芜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江柔,你听我说,我们先回府,回去商量。”
“好……好……”
李常钰气喘吁吁的赶过来时,竟看见向来水火不容的两姐妹紧握着手,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这一幕的暴击,不亚于当初知道素有冰山罗刹之称的祁鹤卿是个黏人精的时候。
“朝朝。”李常钰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一旁的江柔,“你怎么跟她在一处?”
“阿钰,我晚些同你解释,林家遭了难,我们现在得回府去。”
江芜向来是个分得清是非对错之人,李常钰信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想法,所以也就点了点头,把她手中的东西都接了过去,“快回去吧,东西沉,我改日给你一起送过去。”
“好,多谢你,阿钰。”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李常钰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
江府。
正厅之中,秦雪梅与江应中端坐当中,江柔到了他们面前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没了方才哭哭啼啼的模样。
气氛剑拔弩张,叫人坐立不安。
“既然已经合离,你便是我江家的女儿,与他们林家再无干系。”江应中抿了口茶,“你阿娘不日便要升任江家主母,你也是江家的嫡长女,即便合离过没有孩子没有破身子,总不怕找不到好人家。”
“是啊柔儿,你爹爹一定会为你好好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离了那麻烦的林家和林家那傻子,简直是好事一桩呀,我现在便招呼小厨房做些好菜,咱们今夜好好贺贺。”
江柔冷笑一声,缓缓的抬头盯着两人,“我怀孕了。”
“什么!”江应中噌的一下起身,“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有何稀奇,我本就是林家的媳妇,我也有我的夫君,怀孕了又如何,爹爹是怕我怀孕了卖不上好价钱,铺不了您这脚下的青云之路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不是江应中,而是秦雪梅。
“江柔,你这不孝女,说的什么话,你爹爹怎么会那样做!”
江应中捂着心口坐回木椅上,“既然刚怀不久,这孽障便不用出世了,雪梅,叫张管家抓一副堕胎药来,除了这个孽障去便是。”
“是是,老爷说的是。”秦雪梅扶正江柔被打偏的脸,“柔儿,你瞧见没有,阿爹阿娘都是为了你好,反正也是刚怀上,这孩子爹都要死了,还留下个孩子做什么,一同除掉,一干二净,多好。”
“爹爹。”江柔拂开秦雪梅的手,起身朝着江应中跪下,“林泊只是个智力不足的傻子,林家之事不该牵连于他,女儿求爹爹进言,为我夫君求情,只要爹爹能救下林泊,要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