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前, 江应中与秦雪梅正襟危坐等待着人齐。
原本应当是小辈等长辈才是,但到了江家,倒是成了长辈等小辈。
江应中一直自诩对待家人和下人温驯和煦, 所以不好发作, 而秦雪梅又是个姨娘上位, 还是个只有个空头的主母,自然也不好摆什么架子。
眼看着就要上第二壶茶水时,江芜与江柔才出现在厅堂门口。
“父亲, 母亲。”两人行礼。
“快坐吧。”江应中笑的和蔼,他抬手招呼了一下张管家, “吩咐小厨房上菜。”
“是, 老爷。”张管家应下,退身去了外面。
“朝朝,子言今日的公务还没办完么, 怎的不见来吃饭?”江应中假惺惺的问道。
江芜微微一笑, 点了点头,“子言说近日抓了不少贪财受贿的官,上至太子太傅下至九品小芝麻官, 圣上有意肃清朝政,所以特派他严加抓捕, 今日怕是回不早。”
“啊……也好。”江应中抿了口茶水, “忙点好, 说明圣上器重他, 日后定能有个更好的职位。”
“可说呢。”江芜笑的温婉,“父亲,今日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葱烧鱼,这鱼所用的还是黄花, 肉质鲜嫩着呢,您快尝尝。”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到了江应中的碗里。
江应中立马喜笑颜开的应下,“还是朝朝懂事啊,知道体贴父亲。”
他抬头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江柔,“不像你的大姐姐,一点儿都没有江家嫡长女的风范,为了个傻子,与为父怄气到现在!”
江应中越说越气,指着江柔包着伤口的额头说道,“朝朝,你瞧瞧她,为了个傻子把头都磕破了,怎能叫为父不气!”
“父亲消消气。”江芜立马为他添满茶,“大姐姐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况且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她回去以后肯定想明白了,是吧大姐姐。”
江柔抬眼,敛去了冷漠的神色,叫人看不出喜怒,她起身朝着江应中福身行礼,“父亲,柔儿知错了,柔儿不该顶撞父亲,还请父亲消气。”
她这认错的态度坚决,江应中即便还有气也没办法撒,不然不就是不给小辈面子。
他摆了摆手,示意人坐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柔儿啊,为父也是为了你好,林家本就是个火坑,从前是为父无奈才将你送回去,现下林家彻底倒台,为父又怎么忍心你继续往火坑里跳呢,你说是也不是?”
“父亲说的是。”江柔应声,“以后柔儿都听父亲的。”
“这才乖嘛。”江应中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难得起身为江柔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点,瞧瞧你这几日在林家瘦的,得快些补回来才好。”
“好,多谢父亲。”江柔微微垂眸不再继续看过去,生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恶心。
秦雪梅在一旁给江柔夹了块豆腐酿肉,“是啊,瞧瞧给我们柔儿磋磨的都不成样子了,阿娘差人送去的牛乳燕窝可吃了?怎么气色还是不好?”
“吃了。”江柔没抬头,“多谢母亲。”
听到这个称呼,秦雪梅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明明是个很正常的称呼,可秦雪梅却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她喃喃自语掩饰着自己的惊慌失措。
一顿饭吃的各有心事,没聊几句就离席回各自院落里歇息了。临走前,秦雪梅瞧见江柔的碗中剩了些菜,不偏不倚,正是江应中夹的鱼,和她夹的豆腐酿肉。
秦雪梅突觉心口处疼了一瞬,明明她们是最亲近的母女俩,到底何时竟生分至此。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江柔好像恨她,难不成就是因为她没帮林泊说话?
秦雪梅晃了晃脑袋,真是奇了怪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定是她多心了,江柔毕竟是她生的,她还是懂得江柔的。
宽慰好了自己,秦雪梅也离开了厅堂,她回身望着右侧那把高椅,心中明朗起来,很快那就是她的位置了。
明月高悬,照的院子里亮堂堂的,还没到十五,所以月亮不圆,半满不满的悬在天幕中,身旁几颗洋洋洒洒的星子,一闪一闪的亮着不算起眼的光。
祁鹤卿回来时江芜已经换好寝衣梳洗好准备睡下了。
“笃笃笃。”
有人敲窗。
江芜刚褪下鞋子也懒得去穿,就这样赤着脚走到窗前撑起了窗。
窗外钻进来一道身影,猝不及防的靠过来亲了亲江芜的嘴角,随后笑嘻嘻的将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她。
“哪来的登徒子。”江芜被他气笑,“你可知我未婚夫婿是谁,连我的便宜都敢占,我瞧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是何人呀?”那人笑的开怀,“莫不是锦衣卫指挥使?”
“知道你还敢偷偷占我便宜?”江芜双手环胸,微微俯身瞪了他一眼,“明日你这嘴就得被割了去喂狗!”
“既然横竖一死,不如多占一些。”说着,那人起身轻巧一跃,从窗口翻了进来,用手臂一挡,把江芜困在了墙边。
“你——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唇上那抹柔软堵了回去,江芜立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回应这个吻。
“怎么没穿鞋子?”祁鹤卿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现下已是秋日,夜里本就凉,你这身子骨本就孱弱,若是着了风寒,又要耍赖不喝药。”
“我哪有这么娇弱。”江芜蹭了蹭他的肩头,“今日可还顺利,瞧瞧你,都跑瘦了些。”
祁鹤卿将人搁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抬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江二小姐,你我不过一日未见,怎的就能瘦了?”
“我说瘦了便是瘦了。”江芜的手往旁边摸索过去,摸到了他的唇角,“我就说方才喇的我疼,今日定忙的没怎么喝上水吧,唇都干起了皮。”
“是吗?”祁鹤卿摸了一下自己的唇,随即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喝,然后便屁颠屁颠的重新回到床边将脸凑过去,“朝朝现在再亲亲看,还干不干。”
江芜被他的话逗笑,也想故意逗逗他,不仅不往前凑还往后撤了一下。
“朝朝!”祁鹤卿一副委屈的小狗模样,眼巴巴的跟了过去,“你亲亲看嘛,真的不干了。”
“不要。”江芜又笑着后撤了一下。
祁鹤卿不依不饶,神色一暗直接将人扑倒,“你不要,那我要。”
谁知还没吻下去,就被江芜拽住衣领亲了一口。
“你……怎么偷袭!”祁鹤卿的耳根一热,手忙脚乱的便要起身,结果江芜可没给他这个逃跑的机会,直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靠过去加深了这个吻。
“不行不行……”祁鹤卿率先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连忙推开了江芜,气喘吁吁的坐直身子,“那个……朝朝……我明日再来看你,我先回去了!”
说着就想继续逃。
“等等子言,我的心口有些疼,你能来帮我瞧瞧么?”
“怎么回事?”祁鹤卿立马回身,皱起眉头,十分紧张的忙凑过去看,“疼的厉害么,我去喊医师来!”
江芜的诡计得逞,趁着他凑近,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抱住了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你抱抱我就好了。”
“朝朝……”祁鹤卿的嗓音逐渐沙哑,“你别闹我,我可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我想你了还不成么?”江芜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可以抱抱么?”
这谁能拒绝的了,看的祁鹤卿心都要化了,他连忙将人捞到腿上,一把拥入怀里,“我也想你,朝朝,真想早日将你娶回府,好解我相思之苦。”
“不是天天都能见么?”江芜问道。
“那不一样。”祁鹤卿将人抱的更紧了些。
江芜不解,“哪里不一样?”
“哎呀,反正就是不一样,以后你便知道了。”祁鹤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熟悉的馨香,“对了朝朝,林泊那件事,只有一个法子能救。”
江芜松开手,看向他,“什么法子?”
“假死。”祁鹤卿叹了口气,“圣上这回动了大怒,一定要处死林家以儆效尤,所以林泊自然难逃一死,我能想到唯一一个法子,便是叫他假死。”
“只不过,若是假死,他便不再是林家人,日后也不能在京城中抛头露脸继续做他的林家少爷,大姐若是跟着他,怕是要吃苦的。”
江芜点了点头,“这都不是问题,我会去问她,毕竟她为了林泊,连命都舍得给出去。”
“朝朝,这你便不懂了吧。”祁鹤卿握住她的手把玩着,“谁能知道大姐现在是不是一时脑热,要知道,救人出来容易,可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林泊是个傻的,不能扛事,外出务工养活家里更不可能,大姐若是跟着他便要扛起整个家,还要挣银两养他,两个人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你叫他们拿什么过日子。”
江芜一愣,祁鹤卿想的很长远,他说的这些这她倒是的确没想过。
“那,我明日一同跟她说清。”江芜思虑了一下,“我在洛城有家酒庄,是母亲留给我的,若是她愿意,我便让她去那里做活,起码吃穿不愁。”
“你连退路都为她想好,可若是她日后在背后捅你一刀又如何?”祁鹤卿捏了捏她的脸,“朝朝,或许是我多疑,但我希望你还是多为自己思量。”
“我晓得了,谢谢你子言。”江芜凑过去在他的脸颊留下一吻,“别看秦氏现下什么都没做,待她登上主母之位,很快便会兴风作浪,而我的筹谋,也即将开始。”
“若是江柔愿意舍弃这段母女情分为我做事,我也正好将铺子交给她,顺理成章罢了。”
她轻轻抚摸着祁鹤卿虎口处的薄茧,缓缓开口,“况且,该害怕的人,应当是江柔才是,毕竟她要保下的,本就是个早就该死的人。”
“也是。”祁鹤卿应声,“她若是真心待林泊,那我们手中也有她最大的把柄,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最好还是派人盯一段时间,以防万一最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江芜笑弯了眼角,“那可得麻烦祁大人了。”
“报答一下?”祁鹤卿故意俯身靠近了她一些,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江芜笑意更盛,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又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多谢祁大人。”
“为朝朝效力,我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