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仔细脚下。”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一声引得满堂宾客的目光纷至, 数十道目光织成一张网,将秦雪梅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秦雪梅脸上挂不住,婢女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喊错了称呼, 倒像是生怕今日参宴的宾客不晓得秦雪梅是姨娘上位般。
眼看着就要下不来台, 江应中连忙解围, “怎的还叫姨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宾客都静了一瞬,“从今往后, 该称夫人了。”
“是是,奴婢该死, 还请老爷夫人责罚。”
婢女眼看着就要当着众人的面下跪, 秦雪梅连忙伸手扶了一把,笑容僵硬,咬着牙低声说道, “无妨, 先将我送过去。”
席间响起窸窣耳语,李常钰拿起江芜的团扇掩了半张脸,望向秦雪梅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冰碴子, 转头朝着江芜又笑起来,“朝朝, 你家这婢女倒是个会说话的。”
“好了好了, 别瞎说, 再叫旁人听了去。”江芜憋笑, 轻轻的拍了拍李常钰的手臂,她这才端正坐好。
“夫人请上座。”张管家声气儿恭敬,方才那丫头就已经惹了主人不快,他可不能眼瞅着往枪口上撞。
果不其然, 秦雪梅蹙成一团的眉头在听到他的称呼后才疏解开来。
“恭喜夫人。”一旁与秦雪梅交好的白家姨娘起身敬酒,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苦尽甘来,又则了今日这么个好日子,合该与众人满饮此杯。”
秦雪梅端庄的笑着接过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了晃。
“诸位。”秦雪梅起身环视一周,声音竟比自己想象的要稳,“蒙老爷垂怜,妾身今日惶恐。往后定当恪守妇道,尽心侍奉。”
她这话说得谦卑,腰却挺得笔直,可肚子里没点笔墨就是说不出什么好话,上来先谢江应中,果真还是小家子气。
江应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起身举起酒杯,“承蒙各位亲朋同僚今日赴宴,咱们满饮此杯,一敬我江家有了新主母,二敬仲秋佳节,安康喜乐。”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恭贺江夫人,恭贺江大人。”
杯空酒尽,宴席也正式开始了,传菜的婢女和小厮一波接着一波,席间笑语不断,鲜蟹肥美,黄酒醇厚。有宾客离席去江应中那旁敬酒,虽有些小插曲,却也进行的十分顺利。
“你这继母果真小家子气,方才我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李常钰为江芜抱不平,言语里满是对秦氏的不屑,“今日我瞧她装扮的十分庄重,还以为她的作为能与她的打扮一样庄重呢,没成想还是闹了笑话。”
“朝朝,你便等着的,未来三日这京城中的茶话闲谈,保准儿的都是你这继母今日丢脸的事!”
“好~”江芜笑着应声,为她布菜,“阿钰,莫要生这不值当的气,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与子言还带了福元斋的月团来,听闻他们今年做的金丝枣泥馅儿的味道极好,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盒,一会儿宴席散了时你莫要忘记拿。”
“还是朝朝对我好!”李常钰心满意足的靠在江芜肩上蹭了蹭,她的目光瞥到了与她们对坐的江柔身上。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柔,满身丧气,冷冷清清的坐在那,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
“诶,你这姐姐好不容易当上她心心念念的嫡长女了,怎么不见得她开心,拉着一张脸,跟所有人欠她半吊钱一般。”
江芜随着李常钰的目光看过去,江柔一人独坐,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杯中酒,面前的菜丝毫未动。
她抬手唤了迎春来,在迎春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迎春便离开了席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迎春便端着一个精巧的描金碟子到了江柔身旁,“大小姐,这是我们小姐令奴婢送来的月团,小姐说您不可这般什么都不吃只顾喝酒,会损伤脾胃,叫老爷夫人担心。”
江柔看了一眼盘中的月团,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芜,迎上江芜的目光后,她又举起了杯。
“替我多谢你家小姐。”江柔微微扬起嘴角,随后也朝着江芜举起了杯,两人隔空对饮一杯佳酿。
酒过三巡,婢女呈上应景的月团。江应中携秦雪梅亲自为同僚那几桌分切,同饮杯中酒,这一轮下来人都喝的晕乎乎的。
江芜端坐在宴席上冷眼相看,直到眼前突然多了一块切好的月团,她顺着月团看过去,正巧对上祁鹤卿笑的微微上挑的黑眸。
“不论在想什么事都先放到一旁去,今天是个好日子,开心些。”祁鹤卿微微歪头,“朝朝,笑一个我就把最好吃的金丝枣泥馅儿的月团留给你。”
江芜“噗嗤”一笑,她抬手握住祁鹤卿的手将月团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口,饼皮酥的掉渣,祁鹤卿连忙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接住,笑的十分宠溺,满心满眼的都是眼前之人。
金丝枣泥馅儿不愧是福元斋今年的头牌月团,的确好吃。不同以往普通的枣泥苦味重,而是甜味拿捏得恰到好处,苦味适当解腻,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喂喂喂,我说二位,你们旁边还有人活着呢!”李常钰一副根本没眼看的样子。
“李小姐,我表哥也托我给你备下了节礼,他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亲手交给你,好嘱托我一定要交给你。”祁鹤卿故意调侃道,听的李常钰立马红了耳朵。
她磕磕巴巴的应了声,“知……知道了。”
一旁的李常烨倒是好奇起来,“那郎君竟是祁大人的表哥呀,我说这丫头最近怎么总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连一月一拜的红鸾庙都不去了,原是早就寻得了自己的良缘。”
“哎呦兄长!”李常钰连忙窜到他身旁用月团堵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几人笑作一团,热闹非凡。
用过月团后,宴席便结束了,宾客渐散,江应中和秦雪梅立在廊下送客,江柔与江芜跟在后头陪笑。
江应中也不知同几位同僚说了些什么,竟叫人留下过夜,今日晚宴时吃他个一醉方休。
都是些于江应中仕途上有帮助的人,秦雪梅也不好多说什么,正巧她也需要多留些人才好让她们见证明日的好戏,所以便欣然应下,还体贴的命厨房为他们准备酒菜。
光是男人自然没什么传播能力,秦雪梅还约了些今日结交的名门夫人,明日一早来家中赏桂。
她阴恻恻的笑着看向江芜的背影,明日一早,就会是江芜身败名裂的日子。
欺君罔上,连祁鹤卿也保不住她,秦雪梅倒是要看看江芜还能不能如此宠辱不惊,坦然面对一切。
只怕到时候,就要被圣上亲自赐死了吧。
越想越舒畅,秦雪梅心满意足的领着一众婢女去了后院,开始摆起了主母的架子,再也没了前几日那般温柔端庄的做派。
“都给我听好了,不管从前你们崇敬于谁,从今往后,我才是江家的主母,我的话便是规矩,谁若是坏了我的规矩,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听到没!”
“是,夫人。”众人纷纷恭敬的应声。
秦雪梅心中被一声声夫人唤得十分舒爽,这个场景,她等了这么些年才等到。
今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江家主母,可以堂堂正正的端起主母的架子。
“既然听懂了都下去做活吧,晚些时候去张管家那里领节礼的赏赐。”
“多谢夫人。”又是齐齐整整的应声,秦雪梅满意的摆了摆手,众人这才散去。
一旁的江柔冷眼瞧着一切,秦雪梅这波恩威并济使的不错,她定然知道府中还有许多下人对她依旧是从前那副看不起的嘴脸,所以才会摆出架子来试一试。
为的就是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即便不愿也得尊她一声“夫人”,不然便是不恭不敬,有的是由头可以发卖了去。
“柔儿,你来了。”秦雪梅一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江柔,连忙唤她,“快过来,让阿娘瞧瞧。”
“母亲。”江柔过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又是这不冷不淡的称呼。秦雪梅微微蹙起眉,“不是说了嘛,还是唤我阿娘,你总是唤母亲,让阿娘觉得咱们娘俩儿都生分了。”
江柔没应声,只淡然的看着秦雪梅。
“成成成,随你怎么叫吧。”秦雪梅率先败下阵来,“阿娘知道你怨恨阿娘当日没为你说话,将林泊救下。可是柔儿啊,你从前不是十分厌恶林泊那个傻子么,这次为了他不惜反抗你父亲,到底是为何?”
说着,她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江柔,“柔儿,你总不会真的喜欢上林泊那个傻子了吧?”
“他不是傻子。”江柔的声音淡淡的却十分坚定。
“柔儿,我瞧着你也被他传染了。”秦雪梅没好气的出声,“你现在是江家嫡长女,身份可比江芜尊贵,即便合离过也不会影响你另择佳婿。”
“你从前不是最羡慕江芜的一切么,今日阿娘会一点点帮你全都夺过来,你父亲答应过我,绝不会再用你的婚事来铺路,所以你若是有哪家看对眼的郎君,尽管说来,我明日便让媒人上门提亲。”
江柔依旧一言不发,她摇了摇头,“母亲,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诶,等会儿!”秦雪梅拉住她的手臂,“这几年江芜明里暗里没少打压你,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今夜阿娘就会让江芜颜面尽失,彻底的身败名裂。她所得到的一切都会失去,沦为京中之人的笑柄。”
“母亲想做什么?”江柔如死水般的眸子在听到这些后才有些许的反应。
秦雪梅只当她是感兴趣,低声说道,“今夜府中人鱼龙混杂,一不小心便会有人走错房间,况且今日男客这么多,谁又会知道咱们这府里会发生些什么呢。”
“母亲,你疯了?”江柔不可置信的看向秦雪梅,“江芜是圣上赐婚,你就不怕触动圣怒,连累了整个江家?”
秦雪梅摊手耸肩,“柔儿,你何时瞻前顾后思虑这些有的没的了,与人苟且的是她江芜,违逆圣旨的也是她江芜,朝中之人定有保江家的,何须害怕江家为她陪葬。”
“那便随母亲心意吧。”江柔不再做挣扎,抛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主院。
借着今日留宿宾客多的由头,秦雪梅劝说江应中将江芜所住的梧桐苑让出来,把江芜的卧房锁了,其余的屋给今夜留宿的宾客住,江芜就去海棠苑和江柔她们一道凑合一夜。
正好,男女宾客分开院子睡,也叫人安心。
江应中欣然应下,他正忙着与同僚吃酒,哪有功夫管这些,只吩咐秦雪梅全权安排便好。
秦雪梅得到了首肯,立马带着人去了梧桐苑,本想着江芜会不同意,没想到她竟然欣然答应了,还说自己的屋子不用锁,留给祁鹤卿住就好,祁鹤卿现在住的那间屋子正好能再腾出一个来补给今夜留宿的宾客。
见江芜这么乖巧,秦雪梅还有些不适应,她假意寒暄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梧桐苑。
晚宴过后,江芜称自己吃醉了酒,早早的便回了房间歇息。
或许是住惯了梧桐苑,她本是朝着梧桐苑去的,结果被路过的婢女看见,领回了海棠苑。
“二小姐,请。”婢女扶着江芜进了卧房,然后伺候着她脱了鞋子换了寝衣。
“迎春呢?”江芜迷迷糊糊的说道,“迎春,我渴了!迎春!冷雨!”
“二小姐,来。”婢女端来了一杯水,“迎春姐姐和冷雨姐姐被主母借去帮忙了,今夜是奴婢服侍二小姐。”
“头好疼……”江芜呢喃着靠在婢女身上,任由她喂了几口水后又重新躺回床榻上。
“奴婢这儿有安神香,宿醉之人最合适用,第二日头不会疼得厉害,奴婢这便为二小姐燃上一支,愿二小姐今夜睡个好觉。”
说着她便拿了香炉来搁到江芜床头的地面上,从木盒里抽出一根线香用火折子点燃。
火折子的火有些大,将香头燃起了火苗,婢女甩了甩,甩灭了火苗,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婷婷的往上升。
“二小姐且安睡着,奴婢就在外头守着,二小姐有事就唤奴婢。”
床榻上的江芜没应声,而是嫌热般的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隐约能瞧见缠绕在脖颈上的两根细带。
婢女将香炉靠的离床头更近了一些,随后便出去带上了门。
亥时一刻,江芜的房里传来了男女的欢愉声,婢女偷偷听到后便放了心,主母交代的任务她已完成,明日便可去领赏了。
听这里头媚到骨子里的叫喊声,明日一定能看到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