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脖颈坠有千钧, 额角渗出汗来。直到冷风拂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抬头却见身前已无人了。
明康心有余悸往后看了眼,只看到抹玄色的背影。那人站在假山前的黑影处,树上是一只只纸灯。昏黄的光穿透树叶落在他肩上。不知怎的,让人想到孤魂野鬼。
可这样的人,分明是爪牙四布。
她隐隐觉得曲闻昭是否知道了什么。不敢久留,径直离开。
湖畔的另一侧, 灯火长明。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女眷们坐在一处, 太后锦衣华服, 坐在台上。因刘允之案, 她被软禁在宫多日,今日方出来,可一出宫,得到的便是弟弟被斩首之事。一日只见,她双鬓如被霜雪摧折过,只剩大片银白。
面上分明上了极重的脂粉,却难掩疲态。她没了权势,没了弟弟儿子,便如无根的老树, 上头便是金叶满冠, 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人就是要留着她, 让她看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失去,一点点折磨她。
可笑,害她至此的人, 却仍得了个孝顺的美名。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她枯槁般的双眼生出几分锐利,如腐烂的蛀洞,仍有蛆虫钻出。
此刻,那双眼往台下扫了瞬。她面露疑惑,“怪了,怎得不见安玥?”
明康方到,听得这一声,帮着遮掩了下,“回太后娘娘,皇妹喜静,前面有些累了,正在湖心亭休息。”
“倒也无妨。”太后轻轻颔首:“听闻前些时日娴淑宫起火,也不知修养的如何了。”
亦姝在一旁道:“幸亏有陛下,陛下当时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便冲到火海里了。后边还是陛下抱着公主出来的。这兄妹情谊,着实羡煞旁人。”
在场除了宫中女眷,亦不乏世家小姐,宫女太监。听了这一句,不少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说来也奇怪,若哀家未记错,这娴淑宫是祺嫔的旧宫,十七公主好端端的,怎会到那里去?”
何沁先前沉默不语,这会听着这声,微微一笑,道:“回禀娘娘,臣女也是听说,当日是有一太监,扮成陛下的人,引公主过去。”
“倒是怪了。”太后不由得多看了何沁一眼,“好端端的,有人假传口谕,引她过去,那般隐蔽的地方,她竟就真的去了。半点怀疑也无。兄妹二人倒是默契。”
杨玉茗眼底掠过一抹沉色,她垂眸不语。她上回便觉得,这二人相处有些怪异。氏族表亲联姻不在少数,可这二人是亲兄妹。
还是真如岁康公主所说,安玥公主身世有异?
她想起岁康公主被打入宗人府一事。说来也是巧了,这些人都同安玥不对付过。这般倒像是安玥公主为求庇护,使了不入流的手段,很难让人不多心。
殿内铜炉升起青烟,气息愈发悠长。
几人心思各异,明康坐在一旁。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明争暗斗见过不少,这会也隐隐能察觉太后是何意。比起怀疑兄妹有私这种无稽之谈,她更觉着是太后有意设局。
明康适时起身:“那太监既是假扮,必然是未告诉皇妹要去何处。况且据明康所知,当时陛下也是得了皇妹身边侍女的禀告,方知皇妹被困在里面。要说起来,皇兄前些日子担心明康憋闷,还给明康换了处宫殿。”
杨玉茗终于抬眸,她笑了笑:“陛下疼爱公主,当真羡煞旁人。”
明康本以为太后必然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只是不动声色呷了口茶,神色淡然,倒像是唠家常,此事就这么轻飘飘掀了过去。
她坐回位上,随意动了动筷。也不知安玥同何大人如何了。
宴席未持续太久,中途太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开了。
明康百无聊赖坐了会,也走了。
另外几家小姐自坐到杨玉茗身侧。先前沾了岁康的光,众人也巴结着杨玉茗。且杨玉茗办事妥帖,人缘亦算不错。致使如今岁康虽失势,但剩下的人依旧乐得同她交好。
更何况,她们早听闻陛下对她青眼有加。眼下因先帝丧期未过一事,后位悬置已久,来日杨玉茗登上后位,也未尝没有可能。
林双眼睛眨了眨,“杨姐姐,今日值此良辰美景,有好景,没好琴音怎能行呢?妹妹可记得,杨姐姐的情谊是一绝,是与不是呀?”
另几人面面相觑一眼,亦打趣道:“正是如此。”
林双压低了声,附到杨玉茗耳边:“我前边听说,陛下正摆架往这头来,约摸着还有一炷香便到了,莫说我不仗义。”
若说出身,她不如杨玉茗。这里边出身最高的应当就是何沁了。只是人家看不上她。能给她留个地放梯子的,便也只有杨玉茗了。
说不好她推波助澜一番,事情便成了呢?
杨玉茗岂会不知她心思?早在过来前,她便以得知这些消息。她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样子,她挽了挽林双的臂弯,双颊微红:“多谢妹妹。”
月明星稀,微风轻拂,草影摇曳。偶有几声促织鸣叫。
月下亭中,隐隐有琴音流转。
肩舆内,曲闻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车帘被风扬起一缕,正见远处亭中,女子端坐。
琴声流淌霏娓,俨然是背后下了功夫的。
他薄唇微启,“停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舆帘掀开一角,琴声未停,无需细看,只知每一处落弦都恰到好处,拨弦如行云流水,按泛得心应手。
他不知看了多久,帘子垂下,深碧的帘子遮住亭内光景。
他脑中骤然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生涩的,断断续续,落弦深浅不定,偏生弹出这般难听的琴声的人,一副神情却是极度的认真。
曲闻昭闭了闭眼,他压下思绪,再睁眼时,眼底恢复清明。他端起茶水,帘外偶飘进一缕草木之气。似是栀子,却比栀子的气味更沉敛,沾了药辛气。
是过了花期,栀子果的气味。似有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变,就如岁序迁流。他并非能控制所有事情。
他抓着瓷盏的手收紧,直到瓷杯碎裂,茶水混着血水一并滴下,可抓着碎瓷的人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曲闻昭垂下眼眸,他从襟口取出一块锦帕,一点点擦拭着,直到手上鲜红尽数擦拭干净。玉白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掌骨突起。
“掉头。”
肩舆辘辘远去,琴声“琤”得声停了,亭内之人抬起头。远处是塔,水面空荡,假山后是空荡的树,已没了车架的影子。
杨玉茗仍端坐在亭内,眼眸抬起,平静的眸底透着惊怔。
*
安玥同何元初沿着小径慢行,今夜无事,安玥倒觉得两个人就这般走着,倒也轻松自在。
走着走着,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哭声。安玥吓了一跳,不自觉往何元初那头靠了靠。不想两人撞到,一只温热的手扶住她,“公主当心。”
“多……多谢。”哭声愈发明显,她一抬头,方见树下坐着个孩童,瞧着六七岁,正用手背抹眼泪。
安玥见他“呜呜呜”哭得实在凄惨,生了些耐心安抚:“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得一个人在这?”
她递了只帕子给他,那孩子一抬头,见着张天仙儿似的脸,哭腔不自觉停了,他瘪了瘪嘴,看了眼安玥身侧的人。
安玥目光微愣,正想问,却见何元初将地上的孩子抱起,“舍弟顽劣,让公主见笑了。今日宫宴,他跟在母亲身边,这会许是自己悄悄跑出来,找不着路了。”他对何惜文道:“这是公主,还不见过。”
何惜文抽噎了下,却还是很听话地将头扭了过来,“见过……公主。”
安玥有些讶然:“原来是何大人的弟弟,难怪瞧着粉雕玉琢,这般可爱。”
这话无形间连着何元初一并夸了一通。
“公主见笑。”何元初不自觉笑了,“公主唤我闵如便好。”
闵如是何元初的字。
“……好。”安玥稍迟疑了瞬,轻轻颔首。她看了眼一双眼睛扑闪扑闪蓄着泪的何惜文,上前玩笑般:“今日中秋,小郎君因何事不快。”
何惜文眨了眨眼睛,眨去眼里水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上。
那树生的极高极壮,拔地参天,枯黄的叶间,一只纸鸢挂在上面,随风轻晃。
安玥却面不改色,笑了声:“好办,等我片刻。”
她走到树前,何元初终于看出她要做什么,忙道:“公主,微臣来便好。”
“无事,爬个树罢了。”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也少有时间真的管她,大多时候都很惯着她。她那会背地里没少上蹿下跳,也就曲奕看见了,会训斥几句,却未动真格。
但何元初不同,他是家中嫡长,大小受得管教便严于常人,必然是没做过这种事的。
她好些年没爬过树了,加之树皮粗糙,她手心被磨得有些痛,起初还有些不畅,好在到了后边,便找到些感觉。眼看着隔得差不多了,她手脚并用,抬起一手,够向枝头那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纸鸢离了束缚,轻轻飘到地上。小团子“哇”了声,一双眼睛瞪圆了,亮晶晶的,呼哧呼哧去捡风筝了。
何元初站在树下,目光始终落在树上的那道身影上,似是怕人摔下来:“公主当心。”
“放心。”安玥从树上下来,她往后看了眼距离,眼瞧着差不多了,便松手往下一跃。却不想那树下有块石子,她未站稳,被绊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伸来,将她扶住,“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刚要动作,脚踝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骂倒霉。
这几日伤便没停过。看来她寻了空得找个火盆跨一跨。
何元初面带关切:“怎么了?”
安玥怕何元初多心,忙道:“没事,就是爬的有些累,我坐一会就好了。”
何元初哑然片刻,有些失笑。他目光在安玥藏在衣摆下的脚踝上顿了顿,“夜里风寒,公主若是不嫌,臣背着您回去可好?公主若是介意,臣便去寻医师过来。只是来回怕是会耽搁。”
“……自然是不嫌的,只是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二人虽相识,但此举仍是太亲密了些。若让人撞见,怕是麻烦。
“公主脚上的伤拖不得,还需尽早找太医来看。”
安玥愣了,“你怎么看出来……”
何元初觉得安玥有些呆呆的。
他眸底含笑,行礼道:“微臣听闻公主前些时日遇刺,不敢将公主一个人丢在这。殿下若不介意,微臣可背您走一段。这只是权宜之计。路途不远,公主不必担心。”
“如虽与公主相识不久,却觉得公主是至情至性之人,与公主一见如故。只是公主若实在介意,亦是情理之中,如便去寻顶平舆。”
今日元宵,清栀和若桃被她打发回家去了。她也没让人陪,眼见天色暗下来,这四周漆黑一片,也不见人影,今日元宵,人手都被调去了宫门要到。仅有巡逻兵丁偶尔会来巡查。上回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她见何元初要离开,有些害怕。
可一国公主,竟然怕鬼,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贻笑大方。
她面上掩饰的极好:“……来回必然是要耽搁的,何大人说的是。”
何元初脚步顿住。他竹柏般的身极自然地蹲下,轻声:“殿下。”
干净的衣袍下,他脊背微曲,却不佝偻,含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力道。
安玥抿了抿唇,有些赧然,“有劳。”她一手抬起,快触到何元初肩膀时,犹豫地顿了下,不大自然地揽住他脖子。有了第一步,后边的便要容易得多。
她的手腕触到他颈,四周的风都是凉的,男子身上的气息却是温热。
风卷云舒,月探云梢。
何元初似怕她紧张,主动搭话:“殿下当真是勇毅果敢之人,这般高大的树,旁人必然是不愿为了只风筝,就去爬的。”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嗳,哪有……”
“其实也还好。”
何元初没忍住,笑了声。
那笑似清风徐来,浸了潺潺溪流的清透。
安玥不自觉放松了些,却觉得眼皮子有些重。迷迷糊糊间,安玥察觉身下人的步子似是停了,她嗅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香,闻着有些熟悉。
她迷迷糊糊嘟囔了声:“到了吗?”
周遭静默了瞬。安玥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后颈不知怎的有些生凉。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径直触到一张寒霜般的脸。安玥被冻得缩了缩脖子,一点困意登时做鸟兽散。她后知后觉自己还趴在何元初背上,忙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先放我下来。”
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不由得想到,便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夫妻,也不见得有这般亲近。这般动作反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头低低垂了下去,宛如木雕。
何元初念着她脚伤,让她大半力道靠在自己身上。安玥脚触了地,笑嘻嘻地看着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一哂。高兴成这样?
“过来。”
这语气称不上温和,俨然不是商量的语气。
安玥待要动作,却听何元初道:“陛下,是殿下扭伤了脚,情急之下,微臣方送殿下回来。”
曲闻昭终于将目光移到何元初身上,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些冷意:“何编修会治伤?”
“宫里不缺太医。何编修此举,未免轻浮?”
轻飘飘地一句发问,却有些摄人。
安玥心里打了个突,急忙解释:“是我自己扭伤了脚,要闵……何大人送我,何大人也是好心。”
周遭陷入沉寂。
安玥后知后觉气氛有些怪异,又觉得这话有偏袒之嫌,反倒惹人误会,尚未想出该如何圆回去。
曲闻昭目光落回到安玥身上,唇角微牵,是极冷的幅度,却是对着何元初:“孤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与何大人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安玥想起什么,惴惴拽了拽衣裙,忙要解释,何元初垂了垂目,俯身跪下,“陛下,今日之事,是微臣行事欠妥,还望陛下莫要怪罪公主。”
安玥微微怔神,看了看何元初,又觑了眼皇兄神色。
曲闻昭未置一词,盯着安玥:“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安玥见皇兄真的动怒,忙抬起伤脚跳了一步出去,还要蓄力再跳,一阵冷香拂面。失重感袭来,她双脚已然离地。安玥呆怔了瞬,方觉自己已被皇兄抱起。
她觉得这般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安玥是孤的妹妹,自然不会有错。只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便另当别论了。”
安玥直愣愣看向皇兄。
“陛下说的是。”何元初微微抬眸,“公主是陛下的妹妹,护着也是应当。只是殿下愿意亲近谁,却不是陛下所能掌控的。今日之事,是微臣欠缺考虑,望陛下责罚。”
曲闻昭转身:“传口谕,翰林院编修何元初,失仪渎职,罚俸一年,即日起在府中思过一月。”
何元初还跪在地上,他垂下眼,眼底似在思考什么:“臣接旨。”
这会四周都是宫人,安玥觉得二人虽是兄妹,但还是需保持些距离。她微微抬起头,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皇兄,我能走。”
曲闻昭睨她一眼,语气不算和善,“单脚跳过去?”
她看了眼四周,亦觉得不体面。好在未走太远,安玥便见前面稳稳停着辆双座肩舆。安玥正准备下去,感觉腰间那只手臂微微收紧几分,她觉得痒,没忍住喘了声。
陡然周遭气息都静止了般。
偏生头顶似传来声轻笑,只有二人能听见。她只觉颅内鼓噪,双颊似有火烧,埋下头装死。
舆帐打开。安玥终于触到垫子,她忙缩了手。
曲闻昭抬手,熟练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了只瓷瓶出来。
安玥只觉得这般情景有些熟悉。掌心微凉,低头便见手中多出一物。她猜到这应是治扭伤的药,想着回去再用,将它捏在手里。
“多谢皇兄。”
曲闻昭似是在笑,可眸底却见不到笑意:“好端端的,怎么把脚崴了呢?”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忙解释:“是我自己爬树捡风筝,下来时不小心崴伤了……何大人碰巧路过,见我行动不便,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她换了个措辞,但这件事本就和何元初无关,她觉得这样应当……不算骗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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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那一更放到晚上十点[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