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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流光照月 当前章节: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原是这样。”他凑近了些, 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皇兄适才瞧着,还以为妹妹同何爱卿生了旁的情谊。”

安玥面颊有些发烫, “断然不是皇兄想的那般。只是今日之事确实不是他的错,他无端受我牵连,我心中过意不去,皇兄可否收回成命?”

他靠近了,闻到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就像本该是他的东西, 如今却被旁人觊觎。偏生此人面上对他的东西很好,让他几乎要觉着,或许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曲闻昭笑了笑, 他替她理了理微微缠乱的发尾, “不急, 等我问完话。”

“听妹妹所说,倒像是何爱卿对妹妹动了心思?”

安玥怔了怔,回忆这些日子同何大人相处。虽时日不多,但亦算一见如故。况且何大人待人有礼,但远未到那样的关系。

曲闻昭似看出她在想什么,指尖稍稍用了些力,安玥收回思绪。

“寻常家族,便是夫妻,最亲密的也不过如此了。还是妹妹觉得, 这是正常的?”

安玥不知怎的有些窘迫, 声如蚊蚋, “只是权宜之计。”

曲闻昭轻笑了声:“那妹妹呢?”

“唔,什么?”

“妹妹对何爱卿是何心思?”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是何意思,忙道:“只是好友……”

她后知后觉自己答得太急, 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又想开口,却见皇兄微微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拖住她绣鞋。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不必,安玥回去上药便是。”

曲闻昭似笑非笑看她:“不是权宜之计么?”

安玥愣住。曲闻昭也未再动作,只这般静静看着她。

安玥怕皇兄误会,收了收腿,小声:“我来罢。”

曲闻昭收了手,便见她脱下绣鞋。中间隔着层罗袜。安玥拿着瓷瓶背过身,褪去袜子。脚踝处因拖得久了,有些肿。

早知就不爬那树了!逞什么能!

她指尖擦了药油,心惊胆战碰了碰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再动那一处,想着草草把药油倒上去了事,不想一只手伸来,将药瓶接过。

曲闻昭在她身侧蹲下,一手倒了药油,掌心搓热了,揉在她脚踝。安玥先是觉得痛,旋即觉得痒,忍不住把脚回缩。可曲闻昭似早有预料,他另一手抓住她小腿。

安玥进退不得,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舆帘,没忍住出声:“疼。”

曲闻昭将她面色尽收眼底,唇角轻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动作放轻了些,却是慢条斯理,一寸寸揉过她脚踝处,似要人揉得化了,渗到骨血中去。

安玥紧张地后背渗出一层汗。

曲闻昭无需抬头都能猜到,她眼眶必然是红的。

“爬树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是脚下有石子,我才…嘶,轻…轻……”安玥触到皇兄未带温度的眸子,她打了个磕绊,没把话说下去。

曲闻昭见着她这呆滞的模样,收回的目光透着凉意。当真蠢极。若不吃些教训,再过十年只怕也是这模样。

他收回手。伤处上了药,不宜再穿鞋。安玥觉得一时有些窘迫,将裙摆往下拉了拉,掩住了脚。

“何家家世世显赫,来日若要尚公主,倒也合适。你的终身大事,皇兄自然是要放在心上。只是前些时日我试探了一二,却听他说,自己命格有异,求我收回成命。”

安玥身形微僵,试探道:“他是这般说的?”

“妹妹不信?”

安玥抿了抿唇,垂下了头。

曲闻昭温声道:“何爱卿这般说,想来也是怕耽误了旁人。”

安玥怎会听不出这是皇兄安慰之语。若说全然未动少女心思是不可能的。只是远未到男女之情的地步。她本以为何大人几番相邀,至少也是拿她当至交的。却不想为了避开婚事,宁愿说自己命格有异。

倒不是说有多伤心,只是头一回被人这般嫌弃,难免有些……不高兴。

不过安玥调整的极快,向来只有她嫌弃旁人的,还未见过旁人嫌弃她的。

安玥语气认真:“安玥与何大人是一见如故,但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曲闻昭唇角微勾,他抬手抚了抚安玥的背,动作轻柔,“皇兄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只是他既当面婉拒了此事,却在背后做出暧昧不清之事,若是惹得你乱了心,那便是罪责难逃了。”

安玥微微愣神,没忍住看向皇兄。

他神色温和,看着自己。安玥鼻子泛酸,抬手将他抱住,“皇兄你真好。”

曲闻昭轻轻拍了拍她背,指尖似无意缠过她发尾,他语气平静:“皇兄是世上同你最亲近的人。自然是要向着你的。”

安玥眸光轻闪,她未敢直接提母妃的事。她始终觉得,有些事就如同二人间的禁区,不被提及,二人之间便能维持这份和睦。

她心中忐忑,状若无意:“皇兄,国师的事处置的如何了?”

“怎得突然问这个?”

“就是……关心一下。”

“暂押在别苑。皇兄还有一些事情问他,暂时不会杀他。”

安玥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有些东西她不适合过问。她想起魏辛的事。

她要做什么,必然躲不过皇兄的视线,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得寸进尺些,至少试过。

她眨了眨眼,看向曲闻昭:“可是时时有人看守?不会再跑出来吧?”

曲闻昭亦看着她,他眸中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默着未说话。

帘后已是漆黑一片,矮几上的灯屏泛着暖黄的光。耳边偶能听见枯叶离枝,落在地上的窸窣声。安玥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拽紧了些,她心绪忐忑,有些打退堂鼓。挣扎一番,道:“那日之事,着实把安玥吓得不轻。国师狼子野心,若是让他钻了空子,安玥怕又要生出乱子来。”

“妹妹这番话确实提醒皇兄了,原本的守卫轮换确实不够严密,若偶尔窜进一两只小耗子,便不好了。”

安玥眼尾未忍住一抽,她当即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眼中愠色未褪,她自以为掩饰的尚可,嘴角强撑出一抹笑:“皇兄说的是。”

曲闻昭目光好整以暇在她面上落了许久,“不若我画出来,妹妹帮皇兄过目一眼,有何处不妥?”

安玥眼尾原本憋得微微泛红,这会却是彻底愣住了,“……什么?唔……好啊!”安玥后知后觉自己嗓音有些大了,忙收敛了些,她双手交叠在膝上,“安玥可以帮忙的。”

曲闻昭抬起一手,捧住她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面颊两边的软肉。

安玥乖乖巧巧朝他一笑,眼底哪还有先前那股幽怨?

曲闻昭抬手将一旁矮几上的宣纸摊开,安玥主动上前研磨。

矮几不大,放在二人中间。安玥说磨墨便磨墨,无半点含糊,曲闻昭瞧了眼,“还算熟练。”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磨多了便熟练了。”

她坐在一旁,见曲闻昭提笔沾了墨。他的手是极好看的,手指笔直修长,笔锋有力。安玥支着脑袋在一旁,盯着他勾画。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笔搁下。

那图纸上长长短短线路错综复杂,却是刻在曲闻昭脑中般,他落笔有条不紊,画出来亦不显凌乱。

“可以了。”

她眸光一亮,忙将那图纸接过。

图纸摊开,便见上面详细标注了通道门径,守卫的值班安排和巡逻线路。

“如何?”曲闻昭倒了盏茶:“可有不妥?”

“很好,只是……”安玥顿了顿,小心看了皇兄一眼,他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水,似是在等自己说下去。

“只是西墙那处无门,有无守卫看守都可。倒不如将那一处的守卫集中到东门,如此看守更严密……可好?”

她说罢都觉脸红,她仍在犹豫,将那图纸递还给曲闻昭。

“依你便是。”

安玥面色一喜,“果真?”

“既是妹妹说的,皇兄自无不应的道理。”

安玥觉得近日的皇兄好的有些陌生。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是她原先对皇兄有误解呢?

“皇兄真好!”

安玥垂了垂眸,却瞥见皇兄掌心,一处皮肉有些泛白,似是划伤。

“皇兄你受伤了吗?”

“无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安玥心中愧意更甚,“伤处碰了药油,不会很痛吗?”

“有一些。”

安玥伸手,指腹在伤处轻轻蹭了下,好似这样能将疼痛抚去。

二人一时未说话。她靠在舆壁上,觉得困,闭了眼,何时睡去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只觉得颈侧微痒,是什么东西轻轻蹭过。

曲闻昭手指留在他颈间,指腹下是温热的血肉,脉息轻跳。

她若是见了真正的自己,届时,还会觉得她好么?

不随世俗,只随本心。将要的拽在手中,便如风筝留线,只依他动,不随风动。

他唇角微牵,眸底透出几分愉悦。

安玥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躺在寝殿的榻上。

她觉得小腿毛茸茸透着些痒意,没忍住轻哼了声。趴在腿边的东西似是不动了。只是稍稍安静了会,迷迷糊糊间,那东西又顺着她小腿往上,蹭了蹭她小腹。安玥抬手,将他一把捞进怀里。

一轮圆日扯开夜幕,从云端升起。太极殿前朱红的丹陛静卧在日光下。

殿门打开,身着朝服的大臣一个接一个从殿中出来。曲闻昭刚下朝,处理完政事,穿过廊庑,正往含彰殿去。

一名暗卫跟在曲闻昭身后,随着他入殿。两侧连枝灯的烛火微明,头顶是一顶累架垂灯,原本只有窗牖透光的大殿有了光亮。

那暗卫站在殿中,垂首将昨日宴席间的事一字不漏禀报给曲闻昭。

他不敢隐瞒,脖子却僵如铁铸,成了一个只会传话,没有情绪的木偶。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后,眉心微蹙。谁人不知,帝王耳目众多。这太后是觉着自己说得隐晦,旁人都听不懂,还是觉着陛下碍于孝道,不敢对她怎么样?

他不由得觑陛下面色。

曲闻昭一言未发,他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缓缓将奏折合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同黑水面上被风吹起一点波澜,而后便会在深宫掀起轩然大波。

他缓缓抬眼,睨向一旁的胡禄。胡禄看懂了曲闻昭的眼神,“奴婢明白。”

傍晚,安玥伪装成送饭的宫女,爬上西苑的墙,潜入宫中。

那墙比别处高些,不知是否是巧合,墙角摆有一只四方桌,她跳下去,方不至于太艰难。

秋日,天色要暗得早些,晚风掺着枯枝落叶的气息,冷气掺了粉尘的味道。

安玥吸了吸鼻子,她四周张望了眼,见无人,轻轻推开殿门,铺满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她胃中翻涌,腿被带得有些发软,借着门后透来的光,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这边。

如同黑暗中的野兽,獠牙都是血色。

安玥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退,被门槛拦住。她一手拽着门,指节泛白,方不至于跌下去。

原先,国师虽近不惑之年,却不显老态。反倒因常年身居高位,自有几分雍容尔雅,可如今不过几月的功夫,眼前的人形同槁木,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袖中空荡荡的,眼球凹陷,瘦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若非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国师袍,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国师双手被重重的铁链压着,衣袍下的两条腿烂了大半,俨然是无法在站起来了。安玥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值得同情,只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神来。

国师似也认出来人,一双眼珠对准了安玥,嗓音却似含着粗粝的沙,“殿下…怎得有空过来?”

安玥躲至门侧,殿内昏暗,她不敢关门,却又怕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我来问我母妃的下落。”

“公主要的……我可以告诉公主。可我想要的呢?”

那股腥臭刺鼻之气愈重,安玥强忍住不适,“国师想要解药?”

国师似是笑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生出无数沟壑。若是数月前,他要解药,要离开此处,可现在么……

“我要曲闻昭死,公主能做到么?”

安玥哂然一笑:“国师未免高看我。”

“公主今日能来,便说明老臣并非高看。只是公主不愿罢了。”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眼:“是公主对自己的兄长,亦生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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