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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流光照月 当前章节:65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曲闻昭唇角勾起。先前喂药, 他废了好些功夫,这会算是相抵了。

糖水喂了大半, 安玥偏了偏头。这是不要的意思了。

人在病中,倒是精的很。若非她身上半分警惕局促也无,他几乎要怀疑她故意如此。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安玥再睁眼时,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她最初只当是清栀,又觉得奇怪,怔了片刻, 转过头,见是皇兄。

她想起迷迷糊糊似有人喂自己汤药。安玥回了些力气,坐起身。原本盖在额上的湿帕掉了下来, 她身上的被褥从肩上滑下, 露出藕粉的丝织寝衣。她哑着声, 轻声试探,“皇兄在这儿多久了?”

“一个时辰。”

安玥被他看着,想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将寝被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几乎要躲到角落里。

好没良心啊。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二人背着光,安玥大半个身子几乎笼罩在他的阴影中。他轻轻抬手,安玥忙不自觉避了避,曲闻昭却只是将那块湿帕拿起。上面还沾有她的温度。

“多……多谢皇兄。只是安玥尚在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兄。不知……”她一费神, 便觉得头有些疼, “不知皇兄可否先回去, 待安玥痊愈了再给皇兄请安。”

只不过过了一夜,二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样子,甚至隐隐透着僵硬。

曲闻昭静静坐在那, 等她说完,方缓缓道:“说完了?”

安玥莫名不敢说下去,直愣愣觑着他面色,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二人僵持片刻,最后是安玥忍不住,先打破了僵局,“安玥想嫁丞相长子何闵如,皇兄以为如何?”

曲闻昭已猜到她有这个念头,但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求着他赐婚,他神色仍冷沉下来。他抬眼看她,自残般,平静温和的语调,似有暗波汹涌:“想好了?”

安玥点点头,她察觉皇兄盯着自己,怕他看出自己的犹豫,又道:“皇兄待安玥极好,安玥却不知怎么报答皇兄,若能替皇兄拉拢朝臣,安玥亦很高兴!”

他抬手牵住她手,指腹摩挲着她腕,安玥觉得痒,缩了缩,方觉他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曲闻昭笑着道:“人不大,懂的却是多。是自己喜欢,还是想替皇兄拉拢朝臣?”

“……都有。”

“既然感激,一辈子留在宫里,又有何不可?”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哪有公主一直待着不嫁人的?”

他平静问:“若不是公主呢?”

安玥面上血色终于褪净,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发抖:“……什么?”

曲闻昭见着他这神情,心底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在难受,觉得心中刺痛,她也该跟着他痛,如此才公平,不是么?

安玥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整个人忽冷忽热,眼前也有些发黑。所以她真的不是……所以皇兄也知道了……

她觉得难堪,也觉得恐惧。这是威胁么?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抵死不认,“安玥不知皇兄何意。”她话音刚落,感受到有什么大滴大滴砸在手背。

曲闻昭看见她通红的眼,心底那点快意便烟消云散了。他眉心蹙了蹙,抬手将她泪痕擦去,“只是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妹妹呢?你是上了玉牒的十七公主。”

“应你便是。”

安玥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果真……?”

他笑了,眼底渗出戏谑:“还能骗你不成?”

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那团东西一下子便散了。她觉得头也不疼了,眼也不酸了。原是她多心了!

她一时觉得有些羞愧。但也不能全然怪她,二人是该拉开些距离。

她一如从前那般拉住曲闻昭袖子,“多谢皇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她主动伸来的手,喜欢这样么?

“妹妹的脸好红,适才在想什么?”

安玥动作微僵,窘迫的脚趾都蜷在一起。

她眨眨眼,故作忸怩晃了两下:“安玥昨夜……绣了个荷包,本是想送给他。只是安玥眼下尚在病重,皇兄可否代安玥转交?”

她觉得既是两情相悦,送个礼物而已,倒不必太羞涩。反倒藏着掖着,不似她的性情。

“好啊。”

安玥探出头,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桌案。那荷包被她绣完,她实在太困,便直直去睡了,也未来得及收起。

“在桌上,皇兄去拿一下可好?”她急欲将自己的神品献与曲闻昭共赏。

曲闻昭笑了声,起身去拿了。那荷包他昨夜已看过,歪歪扭扭,针脚有些凌乱,勉强可看出,应是并蒂莲。

安玥眨眼:“好看吗?”

“好看啊。这是什么?”

安玥面上刚起的一点笑登时便垮回去了。

她不情不愿:“并蒂莲。小时候父皇没怎么管我,我不爱学这些,也未学几次。”

“既未练过,能绣成这样,已是极好。”

安玥极人头点头:“正是如此!安玥改日得空,给皇兄也绣一个。”

她想起,并蒂纹亦代表手足情义。届时是她绣的第二只,应当会好看许多吧。

“好。”

他摸摸她头,“病还未好,歇息吧。”

“睡不着。”

“那便躺着,养养神。”

“好。”

安玥想起什么,还是觉得皇兄不该在她房里呆太久。也难怪落人口实。

“皇兄守了我许久,这儿有清栀若桃呢,皇兄先回去吧。”

曲闻昭眼中刚浮现起的一丝笑意散了,他沉沉盯了她片刻,“好。”

他手里仍拿着那枚荷包。

曲闻昭回到宫中。先前那只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发簪和那册经文,一同在里面的还有那枚安玥刻的玉佩。如今又多出一物。

他指腹一点点摩过上面的绣纹。她灯下那那副认真的神情浮现于眼前。他神情戏谑。他给过她路,是她自己不走。她若非要往火坑里跳,他便自此不再管她,就这般成全了她,又如何?

林敬入了殿,便见陛下盯着手中的荷包,神情晦暗不定。他隐隐察觉,那应是安玥公主的东西。自上次那嬷嬷将公主身世吐出,陛下的心思,他隐隐能察觉出一些,却不敢置喙,也不敢揣测下去。

“陛下。”

啪嗒!匣子锁上。

曲闻昭抬眼:“都布置好了?”

“是,只待陛下旨意。”

“盯紧了。不必打草惊蛇。”

“是。”

胡禄在一旁问:“只是陛下,届时要何人替代公主?”

曲闻昭动作微顿,缓缓抬眼。胡禄看清这眼神,面色大变,心中叫苦不迭,“陛下,奴婢倒是想……只是奴婢同公主身形不符……”

曲闻昭被他哭得有些不耐,凉声打断:“那便寻个能替你去的。”

胡禄苦着脸,想了老半天,肩膀一挺,“奴婢倒是想到一人……让小凳子去,小凳子正合适,身量也合适。”

“此事交由你安排,若是办砸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胡禄应了声:“嗳。”

他正低下头,曲闻昭启唇:“对了。”

胡禄不知怎的后背有些凉,“陛下还有何吩咐?”

“他会刺绣么?”

“谁?”胡禄触着陛下漆黑的眸,止不住一抖:“小凳子……会!”

他做绣活又快又好,针脚细密。胡禄偶尔几回破了口子的衣裳,都是这个干儿子私底下缝好的。绣纹同原来的一模一样。

“让他绣个荷包,届时给驸马送去,就说是公主送的。”

这又是整哪出?胡禄怔了片刻,仍是恭敬应是。主子这般要求,他便这般做吧。

林敬前脚离开,曲闻昭起身:“拟旨,赐翰林院编修何元初与十七公主婚配,开春完婚。”

他站在那,人影投在金砖上,黑沉沉的,与深宫内的压抑融为一体,草木萧瑟,天地皆沉寂。

风吹过,烛影轻晃,影子亦跟着一轻。同那些光亮一起,被扭曲,搅碎。

胡禄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是。”

安玥在榻上躺了数日,皇兄免了她的请安。今日难得碰巧遇上,皇兄却只不冷不热点了点头,移步离开。安玥方觉,自那日过后,她便未和皇兄说过话。

她不由得忧心,是否是皇兄从国师那察觉了她身世,故意试探她,适才见她神色有异,方想将她嫁出去。

她愈想愈觉得怕,若皇兄得知自己欺瞒了他……

她愁眉苦脸了好些时日,直到开春病好些了,何元初递了启帖给曲闻昭,那启贴又经女官的手传到安玥手中。上面写着,邀安玥到园林踏青。

安玥自是应了。她在宫里待得憋闷,见能出去,面上又有了笑。

这一处属大内御苑,就在城中,离皇宫极近。公主车架自夹道过,在御苑外停下。她到时,见何元初已站在外面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腰系玉带,一枚玉珏压在上面。衣角一丝不乱,站在日光下,眉眼温和。

安玥瞧见他,极为高兴,热络上前,“等得可久?”

他一双目光尽落在她身上:“不久。亦是刚到。”

安玥想拉他袖子,手甫一抬起,随行的女官在旁咳嗽了声。安玥动作微僵,有些窘迫,两只手臂欲盖弥彰似地上下晃了晃。

何元初看着她动作,不自觉笑了笑。二人往园中去,沿途亦是保持距离,未像上回那般生出肢体触碰。

安玥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暗自腹诽,怎得定亲了,规矩反倒多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若是成婚了,你会抽空陪我么?”

何元初觉得她问得有些可爱,但还是道:“殿下若愿意,臣只觉荣幸之至。”

“况且两情相悦,便是再忙,也不该连陪伴妻子的闲暇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

何元初听懂安玥在问什么,正色:“臣此生只娶公主一人,白首不离。”

安玥步子不由得轻快了些。寻了驸马,便是有人一直陪着自己,只陪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回些什么,亦正肃道:“我亦不会再找旁人的。”

何元初不由得笑了。

二人身后,几名内侍垂着脑袋,将这番话囊入耳中。

眼下正值开春,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点在枝上,花心一点红。春风一吹,花落如香雪,树下尽是散落的花瓣,粉白相间,泥渣中亦掺了颜色。

安玥走到树下,迎着日光,她折了几枝,分与清栀和若桃,再转回来,将最后一只递给何元初。

若桃见公主念着自己,自是高兴。清栀拿到桃枝之时,先是一笑,却见三人手中桃枝几乎如出一辙,每一支都是细心挑选过的,便是大小也无甚区别。

她隐隐觉得忧心,却见驸马将那枝上的花摘下一朵,戴到公主鬓间。

何元初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见安玥眨眼看他:“好看吗?”

她站在桃树下,春光落下,肤若凝脂。唇上上了口脂,眉心一点花钿,鬓边戴着一只蝴蝶珍珠簪,正停在那朵桃花上,乌发红唇,是极貌美的女郎。

可何元初只见到,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眸中似有点点流萤,在料峭的春日中迸出星火,只需轻轻一点,华光映夜,绯焰灼华。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公主是微臣见过,最美的女子。”

安玥正回身子,捂了捂脸,故作羞态:“果真么?”

何元初便是不说,她也觉得自己当是貌美的。不过嘛,谁不爱听人夸赞自己呢?

“是。”

有了驸马,便会多一人夸赞自己。安玥高兴地想着。林苑极大,若要一日内逛完几无可能。安玥逛得累了,二人便寻了处亭子坐着。

安玥被风吹得,觉得面颊有些凉,用手捂了捂,何元初见了,从随侍手中接过披风,轻轻抖开,替安玥披上。

安玥瞧了眼,见这披风同衣裙式样般配,心中满意,便由着他了。

“公主可会下棋?”

安玥想了想:“会一些。皇兄教过我一些……”只是没赢过。

她棋品极差,每次没下几步,眼见着要输,不是借口头疼就是眼睛疼,偏生遇上的是曲闻昭,只得被压回去接着下。她实在寻不到什么乐趣。

“公主可想同微臣下棋?”

安玥略思考一番。她还未同何元初下过,既闲着也是闲着,下一局也无妨。

见她点头,何元初便吩咐人将棋盘摆开。他让了白棋给她,安玥也不推脱。

二人来回落子,到了后面,安玥落子速度慢,何元初见她神色专注,极好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她怕何元初等得着急,寻了处地就要落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手腕。

她愣了愣,听对面的人温声:“不急。公主再想想。”

安玥看了数眼,看不出端倪,却见一指轻轻点了棋盘一处:“公主可下此处。”

“为何?”此问非是非难,只是询问。

“公主若下此处,黑棋拐,白棋见势不对,想再做眼,已是徒劳,届时白棋点杀,这一片便没了。”

“果真……”她想了阵,眸光一亮:“我知晓了。”

“若改下此处,可先保住眼位,再下此处,虽失一子,但余子尽活。”

何元初颔首:“公主聪慧。”

安玥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亦很聪慧!”她支着脑袋,“我记得闵如曾说,见着我如见家中小妹。可我倒觉得,你亦似哥哥般……”

她未说全。她想说的是,何元初像曲奕。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处处有故人的影子。

何元初微微一笑,待要说些什么,却有内侍上前恭敬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

安玥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会儿,快好了。”

那太监恭敬劝说,却是纹丝不动,:“殿下,何必差这一会儿呢?日后殿下成亲,日日都能见着不是。”

安玥料到这些应是皇兄派来的人。她眼尾压了压,有些不高兴。何元初有些忍俊不禁,细心安慰:“公主且先回去,微臣改日再教公主旁的。比今日此法更妙。”

“果真?”

“微臣定不会欺骗公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木盒,递给安玥:“此簪是微臣亲手所刻,微臣知其非贵重之物,却盼公主头戴此簪,平安顺遂。”

安玥将盒子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只白玉簪,簪头一抹红,刻的是梅花。

“我很欢喜!”

她面上有了笑,二人起身,一道往外走。离别时,安玥扭头看了何元初一眼,掀连上了轿。

此举落到旁人眼中,倒有几分执手惜别,难舍难分之意味。

安玥回了宫,天色已暗下来。她用过膳,回寝殿歇息了会,便去沐浴了。

自上回同那狸奴换了身体,接连几日,相安无事。今日难得的,竟又换过来了。他到时,只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见这畜生竟不知何时掉进泥潭里,挣扎得浑身都是泥。

他往四周看了眼,见边上有块石头,便踩着它上去。它抬爪看了眼,原本白亮的毛发被泥水糊在一起,又脏又丑。风一吹,半干不干粘在身上。

他记得后院有口井,他就要过去,身前一道阴影遮住了光,他双脚悬空,一只手将他提起。

“咪儿,你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曲闻昭抬眼,见是那圆脸婢子,面带嫌恶看着她。

放开。

他冷着双瞳,若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未防这狸奴半分情义也无,骤然抬手朝若桃手背袭去,若桃倒吸一口凉气,忙松了手。

曲闻昭落回到地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自顾自走到井边,井侧放着半桶井水,春夜里有些泛寒。曲闻昭不甚在意,他蓄了力,要跳入井中。

一只手火速伸来,将他一把捞起。

曲闻昭身形微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此刻却并不想看到那张脸。他挣扎了下,又要往井里去,安玥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

“我刚得的披风,都被你弄脏了。”

曲闻昭略一低头,见原本上好的锦缎被蹭上了泥点。

他只消看一眼那针绣,便知不是出自宫内。是何人所赠,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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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设错更新时间了,更迟了啊啊,我说榜单怎么没统计字数。这一更算作昨天的,晚上十点半会再补一更出来,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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